凡煙小說

第1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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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人,你居然還懂些江湖規矩!”邊說,邊伸手要去摸度靛寧的臉。度靛寧這時反倒不驚慌了,險險地躲過他的魔掌,沈著道,“早年聽兄長提到,故而略知一二,既然這是規矩,那還煩請兩位大哥不要為難我們主仆三人才是,否則傳出去,豈不是丟了兩位的臉了。”

另一個大漢也開口道,“沒想到你還有幾分膽色。和其他嬌滴滴的姑娘大有不同!”一拍案,“好,大哥一定喜歡你這麽有個性的女人,我們兄弟兩就把你帶回去領功。”話音剛落,就伸手抓向度靛寧,東方一見小姐有難,雖然自己心裏怕得要命,可還是咬牙擋在前頭,怒道,“你們不準動我家小姐!”

那大漢一把拎起東方,輕輕一撂就把她打發到一邊了,再一下,就把那作勢要擋在度靛寧前面的家丁也扔到了一邊,度靛寧見情勢危急,卻沒人相助,情急之下操起凳子就往那兩人胡亂扔去,只是人家是練家子,怎麽會怕一個女人的這點力氣,隨手一格那凳子就摔成了兩半,身後已沒有可擋之物,度靛寧只能下意識的後退,沒幾步就碰到墻壁了,眼見那兩人就要抓住她了,東方和那家丁大叫救命,可惜此刻店內的客人早就撤地一幹二凈。

那兩人抓著度靛寧的手,得意地大笑,“不要叫了,沒人會來救你們了,美人你就跟我們回去吧,乖乖做個押寨夫人,我們大哥一定好好對你,到時候有你享受的呢!”

度靛寧奮力得掙紮,“你們放開我!救命啊!救命啊!”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叫,希望有好心的路人來搭救她們。

忽然,一條鞭子“啪、啪”地打在那兩個大漢的臉上,一人一鞭,力道極大,那兩人向左右急速倒下,捂著淌血的臉,嘴裏還在不幹不凈地罵著,“哪個不長眼的,居然敢壞老子的好事。”兩人相互支撐著爬了起來,門口赫然站著一個戴著面具的青衣男子,負手而立,衣衫整齊,似乎從未出手。兩人看著那人的氣勢,忽然打了個寒噤,壯著膽又問道,“給老子報上名來,究竟是什麽人!”

“該打!”那男子的手動了動,兩人的嘴巴上又各挨了一鞭,“不自量力的東西,還不快滾,免得本公子後悔。”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不是那人的對手,臨走,嘴裏還模模糊糊地道,“你等著,我們兄弟不會放過你的。”

那男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去,這時度靛寧追了上來,“公子請留步!”

那男子依言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她道,“小姐叫住我,是要以身相許嗎?”涼涼地笑著,他等著看這個女人的反應。

東方聽到這樣的話可沈不住氣了,憤然道,“這位公子,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誰知也不是個好東西。”

“東方住口,怎麽能這樣跟恩人說話!”度靛寧呵斥道。

“小姐,他占你便宜。”

度靛寧向那人拱手,微微一笑,“公子切莫見怪,想必公子肯出手相救,定不是圖什麽報酬,只是看不慣,路見不平罷了,可見公子是個性情中人,剛剛說這樣的話也一定是玩笑話了,我家丫頭少不更事,見諒!”

那男人瞇起眼,細細的盯著度靛寧,“看小姐的言行舉止,必是養在深閨的富家千金,不谙世事,要知道在江湖中沒有人會白白救人一命的。”

“那麽公子想要什麽呢!”

“聽小姐這口氣似乎是我要什麽,你就給什麽!”他決定耍耍這個女人。

度靛寧攏了攏掉到額前的碎發,迎視著他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便成。”

那男子靠近她兩步,拿扇子挑起她的下巴道,“如果我說我要你呢!”

度靛寧一驚,飛速撣掉他的扇子,退後幾步沈聲道,“公子這樣與小人何異!”

“不要驚慌。”他瀟灑的開扇,轉身,“開個玩笑罷了,我不稀罕小姐的姿色,因為家中已有嬌妻了。小姐一路小心,後會有期!”

“小姐,你說那公子到底是什麽人呢!”東方迷惑地問道。

“這個我從何得知啊!”度靛寧理著衣裳道。

“說他是個壞人吧,他又出手救了我們,說他是個好人吧,他卻對你說這樣無禮的話,真是琢磨不透的人呢!”

度靛寧擡頭,凝神道,“不管他是什麽人,經過這件事,我們一路上要多加提防,明日經過集市你去買兩套男裝,我們換上,免得惹來麻煩!”

“是,小姐!”東方應聲道,替度靛寧披了兩件衣服,“夜裏還是有些涼,小姐睡在馬車裏,還要連夜趕路,千萬別著涼了。”

度靛寧朝她莞爾一笑,“你不要只顧著我,剛剛被摔在地上,有沒有受傷。”

“沒有沒有,只是少許的擦傷,沒什麽大礙的。”

度靛寧不信,拉開她的衣衫,手肘破了好大一個口子,腿上也是,血正殷殷地冒出來,度靛寧看了一會兒,不覺流下淚來,“你這樣還叫沒事!”

東方搶過衣服,蓋上傷口,笑道,“我皮厚肉粗的,這點傷算得了什麽呢!小姐,你不要擔心,沒幾天準好了。

“你還跟我嘴硬,從小最怕疼的就是你了。”說著說著淚水越流越急,撕了一件幹凈的衣裳要替東方包紮。

東方接過碎布,安慰道,“小姐,我真的沒事,這個我自己來就好了。”

度靛寧看著她熟練地包裹傷口,不禁抱著她痛哭起來,“東方,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害你受傷還什麽忙都幫不上,要是昨日讓你留在府裏就好了。”

“小姐,你要是真這麽做了,我才不高興呢!老爺重病垂危,我不陪在你左右,你要怎麽辦!我知道你這一天來心裏很著急也很苦,哭出來吧,會好受一點的,這麽多年來,你都太堅強了。”

夜,正長……

三日後,三人終於抵達了洛陽度府,度靛寧等不得半點耽擱,直直往門內奔去。

度懷言躺在床上,看到風塵仆仆的女兒,不禁老淚縱橫,他顫巍巍地伸手拉住了度靛寧,“寧寧……”

度靛寧跪在床邊,看著消瘦了的老父,也是淚如泉湧,“爹,女兒不孝!”

度懷言緊緊抓著她的手,支撐地說道,“你回來就好了!我真怕見不到你最後一面……還好,還好,你趕回來了……”話沒還說完,連續咳嗽了幾聲,體力明顯不支。

“爹,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女兒以後都陪著您,再也不要走了。”

“傻丫頭,你都已經嫁人了,怎麽能一直陪著我這個老頭子呢!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也不要哭了,爹老了,總有一天都要去的,只是沒想到去的那麽快。沒想到啊!獨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爹也很不舍得啊!爹多想活著看到自己的外孫啊,可惜可惜老天不肯多給我一點時間……”

管家在一旁抹著眼淚,他扶起靛寧,“小姐,大夫說讓老爺多多休息,他今日見到你說了那麽多話,我們讓他歇會兒吧!何況您剛趕了那麽多天的路,也去前庭吃點東西再說吧!這裏有我和大夫們盯著。”

度靛寧死活不願離開她爹半步,“我不走,我要陪著爹,你們不要管我。”

度千很是為難的看了兩個主子,度懷言朝他無力地擺擺手道,“罷了罷了,她也陪不了多久了,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要囑咐寧寧。”

眾人都心知肚明,度老爺是要留遺言了,識趣的退出門外回避。

“可是老爺……”

“出去吧,還有多久,那都是天意。”

待眾人都離開房間後,度懷言摸索著從枕頭先拿出一個紫檀木盒,讓度靛寧接過。“寧寧,這裏是我們度家的所有工廠、店鋪的地契,還有地下室的鑰匙,我現在全交給你。”張望了一眼,“笛芾呢?怎麽沒跟你一塊來?”

“我收到信連夜趕來,他當時在朝中辦事,並不知情。”

“唉,我本來還要交代他幾句的,眼下,恐怕沒這個機會了。”

捧著盒子,度靛寧又哭倒在那裏,這世上唯一最親的人都要離她而去,那麽從今後她徹底將一無所依。度懷言撫著女兒的長發,默念著:寧寧,爹要走了,爹和娘會在天上保佑你的,你和笛芾要長長久久,這樣爹才走得放心啊!

一陣冷風從窗口灌入,度懷言瑟縮了一下,度靛寧起身去關窗,再回床邊時,發現度懷言已經帶著一抹安心的笑——仙逝了。

“爹!”度靛寧厲聲叫道,“爹,你怎麽可以扔下我呢!爹,你回來啊,看看我啊!爹!”淒楚的叫聲實在叫聞者傷心,聽者落淚,房門外的度府家人紛紛下跪,給神游的主人行跪拜之禮。

三叩首後,度千忍著傷心,推門進去,便見度靛寧已經倒在床邊不省人事,“來人啊,快請大夫進來,小姐暈倒了。”

經大夫的一番診治,度靛寧才悠悠轉醒,身子已是虛弱不堪,一醒便沖著東方道,“爹,爹他怎麽樣了……”

東方鼻子一酸,撇過頭去不忍看她,她何忍讓度靛寧再受一次傷。

眼角又有淚滑下,“我怎麽忘了,爹已經去找娘了。”思及此,手緊緊握成拳,連指甲掐進了手掌也毫無察覺,直到有血從手心流了出來。

主仆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一切已是似水東流,再無覆返了,世間事,真真是半點不由人!

還沒休息多久,度靛寧便堅持下床,要去為父親守夜,眾人知他們父女情深,加上她態度堅決,誰也攔不了她,便讓東方陪她守著。

跪在度懷言跟前,度靛寧竟不再掉淚,只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不言不語。

“小姐,你不要這個樣子,你心裏苦就哭出來吧!老爺也不忍見你這樣折磨你自己的。”東方抽泣著道。

誰知度靛寧反而淒楚一笑,“哭什麽!我度靛寧今日在此發誓,今後再也不掉一滴眼淚,我要讓爹走的安心。東方,你也給我把淚擦幹,不準哭!”

東方詫異得看著她,暗忖道:小姐不會是刺激過度,精神失常了吧!仔細琢磨了半天,發現她的舉止倒也沒太大變化,可能是多慮了。

轉眼,已是三更時分,管家擔心度靛寧體力不支,“小姐,您這樣不顧自個的身子守著老爺,老爺會走的不放心的。”

聞言,度靛寧起身,徑直往門外去了,將身後管家的囑咐置若罔聞。度千看著度靛寧的背影,憂心忡忡著皺著眉頭,小姐真的沒事嗎!

度靛寧在自家的荷搪邊站著,四下望去,一片漆黑,夜風送來荷花清亮的味道,她閉上眼任情任性地享受了一次,嗅著這十六年來熟悉的味道,她當下放松了不少,只是冷夜淒清,再沒人教她賞花、彈琴、吟詩作賦了,那個去了的人是她至親啊!蹙著眉,她終於知道生無可戀的滋味了。仲夏的夜,她竟覺得冷風刺骨,連明月也被雲層遮掩,沒有半點光線,一瞬間,她竟成了這世上最孤苦無依的人。攏了攏肩,她無語向夜半。

一件黑色的披風輕輕罩上了她的肩頭,她沒有回頭,因為以為是東方,“謝謝!”

誰知那雙溫柔的手摟住了她單薄的肩,“我說過,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你的感謝。”

度靛寧“霍”地轉過身,竟然真的看到了墨笛芾溫柔的笑臉,定定地望著他,許久後才喃喃道,“你怎麽來了,你怎麽會來?”像在問他,又像在自問。

“我怎會不來,怎能不來,你是我的妻,他是我的岳父,你竟沒有叫人通知我便先走了,靛寧,你就這麽不把我放在眼裏?”語氣不似責備,輕柔低緩,和煦平靜,反而叫度靛寧無言以對了,“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當時……”

掩住她的唇,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我只是擔心你路上出事。”緊皺著眉,懷裏女人的肩比之前幾日又見消瘦了,他不想再在這時候給她造成困擾了,盡管他真的有些痛心她對他的不在意,“現下你什麽都不用說,繼續做你原本來此要做的事,我定不會打擾你。”

深吸了口氣,度靛寧仰起頭,盡管她此刻看來無礙,只是越是這般堅強就越讓墨笛芾心疼,這女人究竟要在他面前逞強到何時?他至今都不是那個她想吐露心聲的人!心下黯然,卻還不能讓她識穿,他何苦這樣處處討好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只是“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為了她,他可以等,直等到心灰意冷的一天,若然她仍如此冷然,他便不會再回頭了。

三日後,度老爺出殯。度靛寧安然跪於靈前,虔誠而倔強,她毫無淚痕的臉頰這幾日已惹來了度家各房不少微詞。

“這丫頭怎麽如此不孝,爹去了,竟沒見她掉過一滴眼淚。”

“就是,我也納悶著呢!她爹生前多疼她啊,現在竟看不到她一滴淚。”

“恐怕堂哥的死……”有人竟要說出有損度靛寧名譽的話。墨笛芾站上前笑道,“二叔,後面的話說出來恐怕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

“呵呵,我只是想說可能是堂哥的死給寧寧的打擊太大了。”那人訕笑道。

“你做如此想便好!二叔應該聽過哀莫大於心死的話吧,無論如何,去世的是她父親,靛寧現在正是傷心時,我不希望再聽到對她不利的流言蜚語!各位自便,我去內堂準備出殯事宜,告辭。”丟下一個警告的眼神,他揚長而去。

“哼,做官了不起啊!”那男人在後面憤憤道。

“你說對了,人家做官就是了不得,何況還是在京城裏做禦史,你可千萬別傻到敢跟他唱對臺戲!”另一個人道。

“你以為我嫌自己的命長啊!只是開個玩笑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這麽倒黴讓他聽見了。”

靈堂裏,墨笛芾扶起跪著的度靛寧,在她耳邊輕聲提醒道,“靛寧,時辰到了,爹該起程了。”度靛寧順著他的力木木的站了起來,眼睛沒有焦距,空洞無神,任憑他拉著出門,“靛寧,爹的靈位,你千萬捧好。”見她精神恍惚,墨笛芾擔心地提醒道,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依言捧著。

這日,洛陽竟艷陽高照,不知該說是老天眷顧,還是該說上天不知人間疾苦。度懷言的喪事轟動全城,不少曾受過他恩惠的百姓前來為他送行,哭聲淒楚,看來度懷言在當地人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了。相比之這些和他無親無故的人,度家其他幾房的人反而顯得虛情假意了些,這或許就是有錢人家的悲哀了吧!

一切結束後,墨笛芾吩咐工人家丁們各自散了。

眾人走後,度靛寧雙腿一軟,跌坐在她爹的墳頭前,竟抱著那碑一言不發。

墨笛芾遠遠望著她,見她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現在更見蒼白了,只是她竟還是沒有一滴眼淚落下,風蕭蕭,撩起她素色的孝服,擋住了她的臉,不知為何,他心下一驚,直奔過去,拉下衣角,看到她了才放下心來,剛才那一瞬,他莫名的怕,怕她就這樣不見了。

“靛寧,天色已晚,回去吧!”

她搖搖頭。由不得她再任性,他打橫抱起她,大步離去,以為她要反抗的,竟然沒有,她沈默的依在他懷裏,身子仍不住的發抖,像只受驚的小鳥。片刻後,她雙手竟繞過他腰間,緊緊抱著他,身子亦越發貼緊他,幽幽道,“我好冷!”

手下緊了緊,步子更是飛快了,“我馬上帶你回家。”

“回家便不會冷了嗎?”

“……”他不曉得該怎麽答。

“我信你了。”縮在他的懷裏,此刻她覺得或許只有這裏無風無雨。

“東方,東方!”一回度府,他便急著找東方。

東方應聲而來,“姑爺,有什麽吩咐?小姐怎麽了?”

“伺候你家小姐沐浴,切記一定要用熱水讓她泡上一個時辰,看她喝了寧神茶再讓她休息。你先去廚房傳話,一會兒就到她房間來。”

“是,姑爺!”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上,她似乎很累,已經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將她繞在他腰間的手拉下,合上眼的她更恬靜了,只是緊鎖的眉道出了她滿腹心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他癡戀的眼神始終在她身上流連,久久不願移開眼,直到東方敲門進來。

“她如今睡得這麽安穩,你就不要叫醒她了!今晚你要警醒些,聽到她房裏有什麽響動,即刻過來。”他看著她,吩咐道。

“知道了,姑爺!那你……”

“我還是去客房睡,有什麽事你就叫我。”

也許是他溫暖的味道讓她安穩地睡了一夜,清早,她赤著足走到屋外,披著及腰的青絲,呼吸著晨間新鮮的空氣,仿佛是一次重生了,這麽好的早晨,真是久違了,忽然有了走走的沖動,忘了沒有穿鞋,走著走著,她停在一間房前,猶豫了良久,才擡手敲門,門應聲而開,門後是那張她腦海裏記掛著的俊顏,盯著他,她開口道,“我們回京城好不好。”

“還沒有過七七呢,就算你要回去,起碼也要等辦完頭七!”

“爹不會介意這麽多的。”

“靛寧,你何時起這麽任性了。”他笑道,“爹是不會介意,只是極樂仙界裏的規矩容不得你這麽做,否則爹在那裏便不好安身了。我知道你想逃避什麽,但是這些功夫你還是不得不做足的。”

頓了頓,她斜睨著他,“我難得求你一次……算了,我知道我的要求過分了。”言畢便轉身離去。

她沒走幾步,墨笛芾便趕了過來,“你何故不穿鞋啊?腳不疼嗎?”

她俯首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忘了。”

墨笛芾也舒眉一笑,“忘了也好,這樣你便不用那麽辛苦了。快回房穿好衣服,帶我逛逛洛陽的街頭。”

“你難道忘了,我十六年沒出過家門!逛街你該找東方才是!”

“哪有姑爺和丫頭逛街的道理。”墨笛芾好笑道,“你不願與我同去,我自個兒去就是了。”說完就要進房,突然又轉了回來,“記得回去穿上鞋子,府裏的地沒這麽平順,小心紮了腳。”

度靛寧揚眉淺笑,墨笛芾,遇上我到底是不是你今生的劫難!

洛陽街頭,人潮洶湧,充滿了小販的吆喝聲和顧客的還價聲,熱鬧非常,墨笛芾一身公子打扮,臉上擎著一抹淡笑,擺弄著手裏名貴的折扇,穿梭在各色人中,引得不少人的側目,這樣的感覺才是他從小所熟悉的——萬人艷羨,走到哪都是焦點。

也虧得他有耐性,在這麽大熱的天裏,竟把洛陽這條大街上了各家有名的茶樓、酒家、古董店、首飾店……一一逛了個遍,洛陽還真是個富庶的城邦,各樣東西雖比不上京城的,但也算有點看頭了,墨笛芾看了看天色,決定去嘗嘗洛陽“一品樓”廚子的手藝。

走出“一品樓”,暮色已滿天,街上亦冷清了不少,墨笛芾酒足飯飽了,這會總算想著回府了。夜色算不得太濃,依稀還能辨認過往的人,剛走到一個胡同口,一個姑娘撞了他一下,他機警的摸了一下錢袋,沒丟,於是不以為意的繼續往前去了,只是沒走兩步,他恍然覺得那姑娘的側臉很像東方,轉身緊跟上兩步,從身形,衣著和風裏飄來的胭脂味道,應該是她沒錯,只是這麽晚了,她一個人行色匆匆,所謂何事呢?靛寧呢,怎麽沒跟她一起?她們主仆不是向來同進同出的嗎?諸多的疑問,讓他忍不住悄然跟了上去,東方完全沒有發覺後面有人跟著,依然快走著。沒過多久,她拐進了一條胡同,墨笛芾伏在轉角處觀察她的舉動,從不甚明亮的月光中他看到東方也是一臉疑惑,轉來轉去,似乎在找什麽,嘴裏還念著:“怎麽不在呢?不是寫著在這裏嗎?難道還沒到?”她好象在等什麽人,可是她究竟是在等什麽人呢?靛寧知不知道呢?他忽然覺得很有趣,想在這裏等那個神秘人的出現。

半個時辰過去了,沒有第三個人的蹤影,東方顯然不耐煩了,跺了跺腳便要離去了,這時有個低沈的男人的聲音響起了:“這麽快就要走了?她呢?”

這個聲音他記得,是度曉風,他要見的人應該是度靛寧,怎麽他也回了洛陽他不知道。

“小姐她不方便出門,是她吩咐我來見你的,有什麽話,你就對我是說吧!”

“不方便出門?借口!”度曉風的聲音突然高起來,“你告訴她,讓她親自來見我!”

東方不解的看著他,“曉風哥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就算再生氣也不會這麽大聲跟我說話的。上次自從小姐見了你以後,就悶悶不樂了很久,你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墨笛芾楞了楞,原來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時候她已經見過他了。難怪今日不願與我一起出門,想來是為了等他的消息——到什麽地方再去見上一面,墨笛芾只覺得諷刺,沒有心情再聽下去,怕聽到更讓自己難堪的內幕。

他一直是個很不能淡泊的人,只是對於她的事,他惟有如此了。

夜園驚夢

待度懷言的喪事告一段落後,主仆四人便駕著馬車回了京城。期間,墨笛芾對那日聽到看到的完全保持沈默,盡管心裏很想要個解釋。

回墨府幾日來,他從細微處看出度靛寧很是不安,總是皺著眉,時常嘆息,琴音裏皆是無奈,常常在荷塘邊看著殘荷發呆,欲知其心事,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在他的印象裏,她不是一個願意與人分享憂愁的人,怕她拒絕,於是總是欲言又止。

這一日晚膳過後,她又同往常一樣站在湖心亭裏,端著那杯碧螺春足足有半個時辰,卻不見她喝半口,墨笛芾小心地取走了她手上的茶,替她又倒了杯新的,在她身邊坐下,“到底是為什麽,你回來後總是心事重重的?”

她回過身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也坐了下來,“你覺不覺得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他頓了頓,沒有說話。

她輕笑了一聲,“很難回答還是不肯回答怕傷了我?”她定定的看著他。

“不是很難,只是我有時候真的不是很懂你,我不敢妄下判斷。”

“真的不是很懂我!說的好,我也不是很懂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呢?當初是我自己選擇放棄的,現在卻又希望根本沒有發生。”嘆了口氣,她支著下巴,不再說話了。

墨笛芾不知道是自己的那句話刺傷了她,還是她又想到什麽事而開始感慨,他看著她,她看著天,久久無話,這不是他要的結果,有些話不說出來是很辛苦的,只是看著她慘淡的臉色,他又很是不忍。

他正猶疑著,她竟又淡笑著開口了,“瞧我多大意,往常這時候你必定是在書房辦公了,哪有閑情來替我換杯暖茶。你今日是不是有話想與我說!”端起剛才他倒的茶啜了一口,“好茶!我竟把先前那杯糟蹋了。”說完,她端起涼掉的那杯。墨笛芾一把奪過,“涼了的就不要喝了,傷身。”

“這幾日,我喝過的涼茶已經數不清了,你又何必擔心呢。”

“東方呢?她去哪裏了,怎麽也不知道伺候主子?”

“怪不得她,是我不讓她不要跟著我的,每天陪著我這樣無趣的人,我恐怕她也被我帶的有了這個壞德性,到時候要惹人厭煩的。”

“怎麽突然說這樣的話,這府裏哪有人厭煩你了?”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一番話是對著他說的,只是為什麽她的語氣聽來有些幽怨,她不是從來也不會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嗎,只除了那個和她青梅竹馬的度曉風?想到這裏,心下一痛。

她伸手撫上他糾結的眉心,“你現在的表情就會讓我誤以為你厭煩我了。”

“那是你多心了!我只是想到一些公務上的事情,覺得很困惑罷了,與你無關,你該知道,我是這府裏最看重你的人。”

“只因我是墨家的少奶奶,你的妻子?”她追問道,希望答案沒有那麽單純,希望他把她看得不一樣些。

他猛然擡頭,她不是會說出這樣的話的人,至少對象不應該是他。他迷惑了,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一刻冷漠無情,但這一刻,她的話讓他差點以為自己是被在乎著的人,他自嘲的笑了笑,“那你認為還有什麽別的理由呢?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她收回手,兩手交疊在杯上,盡管她自做鎮定,他還是看出了她這一瞬的無措和慌亂,只是她到底在慌什麽,他不得而知。

“你早些休息吧,我去書房了。”起身離去,不等她回答,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她的那個詞,不會有第二個字了。

見他真的要走,度靛寧竟激動地站起身,高聲叫道,“墨笛芾,你站住!”他依言站住。

“你有話要跟我說嗎?”這一次,這句話是他問她。

“我在洛陽的時候見過曉風了。”

“我知道。”

度靛寧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了,“你知道了!你說你已經知道了!”

“你要說的話說完了嗎?我回書房了。”

“你真的一句都不想聽,一個字都不想知道有關我和他見面的事?”她急了,從未想過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恍若未聞,他走他的路,只是每走一步皆是舉步維艱,要他忽略他們的這段故事就是要他忽視她在他心裏的分量,何等的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聽到身後有器皿破碎的聲音,不知是她不小心打翻的,還是故意砸碎的,他都沒有勇氣回頭去看一眼,那套茶具是她從洛陽帶回來的,很是寶貝,現在碎了一個,她定十分傷心,顧不得那麽多了,她的感情從來就不是他能撫慰的,她永遠一個人躲在她的世界裏,不讓任何人探得半分。

度靛寧看著他決然的背影,一陣涼意襲上心頭,似乎是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很想追上去問個清楚,只是今日已經作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了,她不想連最後一份的自我也失掉了,她要在他面前留有一點自尊。太多的感情盤亙在心頭,剪不斷,理還亂,再擡頭,已無從尋他了。

她盯著桌上的那把焦尾,纖手撫著琴身,感慨良多,順勢坐下,要為自己彈一曲,還是那首《南湘子》。曲終,忽聞有個聲音從墻頭傳來:

“紫袖細弦明月中,自彈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一萬重。用這首《夜箏》來形容小姐此刻的心境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度靛寧轉向聲音的來處,沈聲問道,“誰?”

那人竟大膽的從墻頭跳下,從容的走道她面前,拱手作揖道,“小姐難道不記得在下了。”

擡首,原來是那個在客棧救她一命的面具人。

“你怎會知道我住在墨府?你找來是索要報酬嗎?”

“小姐覺得我缺銀兩嗎?”

“那你半夜鬼鬼祟祟的出現在我家花園,用意何在?”

“帶你去個地方!”話音一落,他伸手攬住度靛寧的腰,飛身而上,度靛寧此刻人在半空,身不由己,又不敢大叫,怕家人誤會她和這個男人有什麽瓜葛。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腳下是虛無的懸空。盡管人已經在空中,她仍不信這個人居然可以飛,什麽人的輕功竟可以好到帶著人飛,她相信就算是墨笛芾也不一定能辦到。片刻,兩人已經停在了皇宮的城墻上,度靛寧還未緩過神來,直到確定自己腳下已有踏踩之物,她望向遠處,只覺得曠然開闊,不禁展開雙臂,享受這想象了十六年的自由,在夜風裏,她覺得自己像一只欲飛的鴻雁,只要借著風,托起她的雙翼,她便永遠自由了,那麽久的奢望,竟在這一刻成真了,竟在一個她毫不認識的男人手裏成真了。

那男人站在她身後,凝神望著她喜悅的表情,揚起了一抹微笑。

“你究竟是何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應該算得上是小姐的一個朋友吧!”

“你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不表明來意,還莫名其妙的將我從府裏帶出來,我怎麽當你是朋友?”

“這是我的規矩——不輕易摘下面具,但這恐怕不會影響我與小姐交個朋友的誠意吧!”

“公子救我一命在先,應該是俠義之士,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他用激賞的眼神看著她,“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小姐和那些養在深閨裏的千金大相徑庭,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只是我必須隱瞞我的一些背景,一旦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據實以告。”

“相交貴在意誠,這些身外事,不知道也罷。”

……

至此,又是另一場相遇、相交。

不知從何時開始,度靛寧臉上的憂愁已淡去很多,常常見她支著下頷,翹首遠望,似乎在等什麽人,又似乎在盼望什麽,有時竟還會綻開一抹微笑,府裏的家人以為是二少爺悅妻有方,誰知她等的盼的其實並不是墨笛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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