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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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不過一瞬,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重新握回秦稚的手。

這樣的路,秦稚也走過一遍, 那滋味,像極了活生生從自己身上扒去一層皮, 還要逼著人去舔舐自己血淋淋的傷口。

偏偏這樣的事還要靠自己來療愈,旁人說得再多也是無用。

“天快亮了。”

秦稚握緊崔潯的手, 反過來帶著他往永昌公主府走。

長夜寂寂, 永昌公主府上下卻是熱鬧得很, 醫師、仆從來往匆匆,銀盆傷藥不一而足。

秦稚他們趕到的時候,蕭懋斂眉站在門外, 翹首朝房中望著。

“殿下。”

蕭懋收回目光,伸手按在頭上,明白崔潯也給足了時間,只是退開半步,讓出一條路來, 微微搖搖頭, 綿長地嘆出一口氣。

房門大開,蘭豫和永昌公主的說話聲尚能聽得清楚, 平常得近乎無事發生, 崔潯頓了頓, 到底還是往裏走了進去。

猶豫再三,崔潯還是把來意婉轉說來:“臣奉命請殿下回宮。”

永昌面色如常, 伏在床邊捧著藥碗,以千金之軀好生餵著蘭豫,聞言微微點頭:“等蘭豫喝完藥。”

如此鎮定, 已至於崔潯一時有些恍惚,蘭豫與蕭懋是否並不曾將真話合盤拖出。

然而永昌下一句話,越發讓崔潯證實自己心中所想:“聽聞民間謂之‘回娘家’,母後身體不好,我回去陪母後住幾日,你傷好前我也就回來了。”

崔潯不語,依照蕭崇的脾氣看來,怕不是住幾日便能解決的事。不過來請人已是為難,他也不願再多說什麽。

一碗藥轉瞬見了底,永昌拿帕子替蘭豫擦去嘴邊的藥漬,又仔細掖好被角,來來回回吩咐下人好生照顧駙馬,這才從床邊站起來。

“苕苕。”

蘭豫突然喊了她一聲,永昌笑著回過頭去,輕聲問道:“怎麽了?”

蘭豫望著妻子的臉,萬語千言梗在喉口,心中腫脹難忍,然而過了許久,他也沒能說出一句什麽像樣的話來,只是不關痛癢地叮囑道:“沒什麽,外面涼,多披件鬥篷。”

永昌低低應了聲,幹脆利落地轉過身。

哪裏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秦稚分明瞧見,永昌轉身的時候,勉強堆出來的笑登時消散,似乎很是無力的模樣。

“崔大人,走吧。”

她把手攏在胸前,挺直身子往外走,金尊玉貴的氣派在這一瞬顯露無疑。

外頭的車馬早套上了金絡腦,只等著深夜裏把貴人送回到宮門裏去。

許是到了外頭,無人再看著,永昌公主久久繃著的精神一時松懈下來,上車駕的時候無意絆了絆,整個人朝前一撲。

好在秦稚離得不遠,一把扶住永昌的手腕,穩穩把人托上了車。

蕭懋擔心胞妹,關切問道:“苕苕,你...”

永昌笑著擺擺手:“皇兄,我只是有些困了,腳下才不穩。”說著話,她慢慢往車裏走,臨了忽的回頭,揮退跟來的婢子,“吾想睡會,不必伺候了。”

一時無聲,車馬靜悄悄地朝著宮門而去,間或夾雜著幾聲勉力壓制著的哭聲。

秦稚擡頭望望綴著珠寶的車駕,再是華貴又如何,還不是箍著人連哭都不敢讓人知曉。

所有的事在永昌公主回到宮中之後,似乎一瞬間安定了下來,幾乎無人再提起。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說來也是諷刺,自從崔潯把永昌送回去,蕭崇便命他重回繡衣司。似乎所有風光恣意,都是出賣摯交換來的。

秦稚甚至懷疑,此舉是否蕭崇有意而為,似有若無地離間崔潯與蕭懋。

也為著這事,崔潯這幾日心情不大好,偶爾說話時還會走神。

有些難辦啊。

秦稚坐在渭橋橋頭的墩子上,身邊是裹著厚厚棉衣的柳昭明,吸著鼻涕,拿滿是凍瘡的手寫著什麽。

這人似乎紮在了這裏,終年到頭,寫著他那些自認為的經典。

“女郎心情不好啊。”實在凍得受不了,柳昭明擱筆,朝手中哈著氣,“果然是習武之人,這都入冬了,女郎只穿這些不冷嗎?”

秦稚習慣了,只是在慣常穿的衣裳裏加了一層,在冬日一片臃腫裏,看起來格外苗條俏麗。

她張張嘴,白氣爭搶著溢出。

“柳先生今年不回鄉麽?”

日子久了,才知曉柳昭明與她一樣,並非地地道道的長安人,只不過想有朝一日在長安出人頭地,才背井離鄉住在這裏。每年到了年關,才會回鄉住幾日。

柳昭明搓著手,略有些羞赧道:“還是要回的,家中長輩定了位女郎,某明後日就走了,還沒來得及和女郎說...對了,女郎的畫卷怕是要拖到年後再做了,左右女郎不急著走吧?”

秦稚陡然記起,她原本打算不過在長安住上幾日,然後繼續四海為家,怎麽小住轉眼成了長住?

走自然是不急著走了的,甚至這輩子都或許不會走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聲:“不急...”而後又似如夢初醒,拱手同柳昭明道,“先恭喜柳先生了,覓得佳人。”

柳昭明臉上浮起紅暈:“這...還早,不過是看看...”

兩人互相攀扯了些話,渭橋上的人眼見少了些,柳昭明才小心地靠了些過來,小聲問道:“崔直指近日還好吧?”

他一頓,愈發小聲:“某只是聽人說起...這些約莫都是假的,某不過是旁人聽著都有些憤慨,想來崔直指應當更難過吧。”

即使蕭崇有意壓著那日的事,到底攔不住流言,形形色色的傳聞一夜間便傳了開來。如今市面上最受人歡迎的說法,不過是說崔潯告發之流。太子仁厚之名遠播,崔潯便成了故事裏的惡人。

都是些胡言亂語,不過還好都只在私底下流傳,崔潯大約沒聽到。

秦稚真心替崔潯難過,然而卻無法遏制這樣的事發生。

她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得疲累得很。

忽然間,柳昭明猛地坐直了身子,朝著城門處指了指。

“崔直指來接秦女郎回去了。”

秦稚回頭,崔潯還穿著繡衣直指的衣裳,手裏捧著件紅色的鬥篷,快步朝這裏行來。

轉眼人便到了面前,他手一抖,厚實的鬥篷披在秦稚的肩上。

“天涼了。”

崔潯半蹲下來,比之秦稚略矮些,擡手替她系好繩結,又順著捋捋鬥篷,這才牽起她的手站起來:“看著像是要下雪,今日無事,回去吃咕咚羹吧。”

秦稚乖乖跟著站了起來,紅彤彤的一抹,很是襯她。

柳昭明遠遠看著,暗自盤算他二人成婚之時,自己送一副字畫會不會太過寒酸了些。不過轉念一想,人家何等富貴,又豈會容他喝杯喜酒。

面前一雙人何其相配,舉步慢慢朝著回去的方向走著。

柳昭明暗自笑了聲,俯身收拾字畫,幻想自己日後也會牽著一位女郎的手,如此走過一輩子。

“柳先生,我們先走了。”

一擡頭,走開幾步的秦稚回身同他招著手,笑彎著眼與他道別。柳昭明回著招招手,望著兩道身影漸行漸遠,正如崔潯所言,天邊飄起了不大不小的雪子。

秦稚頂上有帽兜,雪子並沒有落在頭上,不過架不住她伸手去接,待回到崔潯府裏的時候,滿手淌著水,冰涼得很。

崔潯按著手替她擦幹,又塞過去一個手爐。

然而見了雪的秦稚,異常興奮,一手懷抱著手爐,另一只手還要攤著接雪子。崔潯抓了兩次,終以失敗告終,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陪著她在外面看雪。

抓了一手空的秦稚,偶爾回過頭,看著邊上委委屈屈陪著的崔潯,歪著頭笑道:“我就再看看。”

崔潯點點頭,只是又替她把帽兜往下壓了壓。

愛玩便玩吧,嚶嚶開懷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如此一玩,便玩到了入夜,枝頭、地上積著薄薄一層雪,在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為了方便看雪,幾扇門敞開著,偶爾還有雪子被風裹挾著往裏灌進來,不過一點也不冷,咕咚羹的熱氣正好暖人。

然而等吃食捧上來的時候,秦稚察覺出了不對來。

滿目的火紅,看著便讓人覺出辣味來,秦稚自然是鐘愛這等口味的,可是崔潯是不吃辣的。

吃辣的人自然可以遷就不吃辣的人,反過來卻不行。不慣吃辣的人,陡然吃辣,腸胃難免受不了。

秦稚放下筷子,擡頭道:“換一份吧。”

誰知崔潯率先夾了片羊肉出來,上頭沾滿了辣油,秦稚足可想見入口後的滋味。她慌忙抓住崔潯的手:“你不吃辣的。”

崔潯笑了笑,抖了抖筷子,把上頭的辣油抖掉些許:“我想嘗一嘗。”

說罷,他輕輕拉開秦稚的手,把羊肉塞入嘴中,辛辣刺激在嘴中一瞬間爆炸。

秦稚關切地望著他,一瞬泛紅的嘴唇和將落不落的眼淚,看著屬實惹人憐愛。她小心翼翼問道:“...怎麽樣?”

“...”

崔潯張不開嘴,喉嚨口似乎有一團火慢慢燒了起來,只要一張嘴,這團火就會橫沖直撞起來。

可是不張嘴,那團火又循著鼻腔溢開,痛感刺著他再也憋不住,張嘴吐了出來,猛烈地咳嗽起來。

秦稚慌忙走到崔潯身後,拿茶水替他漱口,一邊拍著他的背。

也不知這人今日是發了什麽瘋,辣是隨便能吃的麽?

一盞茶見了底,崔潯緩過來不少,秦稚笑著問道:“這味道如何?還吃不吃?”

本以為他也該長個教訓,誰知崔潯今日倔得如頭牛一般,紅著眼眶回頭看她,強裝著回道:“味道...味道甚好,繼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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