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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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爐子上的湯裏, 咕咚冒著泡,羊肉在裏頭翻騰。

崔潯直起腰,撿起雙新的筷子, 在裏頭翻翻撿撿,終於挑出塊不算太紅火的肉來, 慎之又慎地送進自己嘴裏。

不出意外,同樣的感受再次溢了上來。崔潯捂著嘴猛地咳嗽, 只覺得胃裏像被火燎過一般。

“...”

秦稚出手奪了他的筷子, 順手一推, 將整個筷籠挪開不少距離。

臉都憋得通紅了,還在這裏跟她裝呢。崔潯一點辣子都沾不得,看這滿鍋的顏色, 他若是接著吃下去,胃裏怕是受不住。

“不想吃了,讓阿翁做成羊肉湯吧。”

可惜了這些上好的食材,羊肉肥美鮮香,再去換一鍋湯來反倒麻煩, 不如讓人制成羊肉湯, 正好暖一暖崔潯的胃。

守在門邊的老管家早把秦稚當做主家,心裏頭擔心主人家, 此刻聞言, 忙不疊捧著羊肉下去制湯。不多時, 兩碗冒著熱氣的羊肉湯被捧上了桌。

分碗而食,倒是方便。秦稚的那碗加了辣, 湯上飄著厚厚一層紅油花,相比起來,崔潯那碗倒是簡單許多, 零星灑了幾點蔥花。

崔潯眼睜睜看著滿桌菜色被換成兩碗簡單的羊肉湯,自己這碗比起秦稚那碗還寡淡許多,不急著吃,反倒在秦稚的臉與羊肉湯之間來回。

“看我做什麽...”秦稚吃得熱火朝天,額角細汗密布,顯見是被辣的。她雙頰微紅,唇邊還沾著一點鮮紅。

當真是秀色可餐。崔潯匆匆低下頭,望著那一碗清湯寡水,心中卻懷念刺人口舌的辣味。驟然入口,雖有些難忍,但風味別樣,頃刻間便能引起人心中波濤萬千,反而讓人留戀。

在崔潯眼中,秦稚不正是如此麽?熱鬧恣意,在他平淡無波的人生裏,輕而易舉掀起波瀾。

崔潯斟了盞果酒,推到秦稚面前:“解解辣。”

果酒甘甜,正好解了嘴裏的膩,秦稚搭著飲了一口,出聲問道:“你今日到底怎麽了?從前怎麽誘你吃辣都沒用,即使是真想吃,倒也不必如此。”

崔潯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眸中神色突然暗了暗,答道:“我今日去見了蘭豫。”

話及此處,連秦稚都慢慢放下了筷子,心事一時間重了起來。

自那日從永昌公主府離開後,明面上看著蘭豫什麽都沒發生,不過是永昌退了數步。

那樣冷的天,永昌公主入宮後的頭樁事,便是跪到了宣室外,為蘭豫求一線生機。直到蕭崇急急將人宣入殿中,才驚覺不過片刻功夫,嬌嫩的小公主被凍得直發顫。

裏頭到底談了什麽,秦稚無從得知,只曉得發落崔潯的聖意並沒有落下,而是替換成一紙和離書,自此徹底斷絕蘭豫與永昌的關系。

前日永昌身體好轉過來,便被送去了靈臺與梅良娣作伴。

“蘭駙...蘭大人如何?”秦稚很快改口。

崔潯慢慢品著碗中的羊肉湯,輕聲道:“不大好,終日只來回描摹殿下的畫像。”

其實遠不止不大好,崔潯到的時候,蘭豫眼角留了道疤,和永昌臉上的一模一樣。聽府中下人說,和離書送來的時候,蘭豫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巧磕在案桌上,偏生他還不肯上藥,只說這樣便與苕苕一般無二了。

滿室皆是永昌公主畫像,或哭或笑,蘭豫簡直像是瘋魔了一般。見了崔潯,他也並無甚反應,只是拉著他問哪一幅最佳。

秦稚默然,當初在滄州之時,遠不止此事會鬧出如此大的風波來,彼時只以為終於能為阿爹求個真相大白。若早知如此,便不該帶著滿腔希望回來,可何來如此多的早知如此。

“恕我直言,無人會拿吃辣這種事來懲罰自己。”

連她這樣自詡冷漠的人尚覺虧欠,更何況崔潯。如此一來,回來便拉著她吃從不沾嘴的辣,也都解釋得通了。

崔潯搖搖頭:“我勸他的時候,蘭豫同我說了一句話,未曾經歷過的事,我並無資格勸他。”

只這一句,便讓他無言以答。

“我看著事事皆通,然而經歷之事甚少,如何能真正感知他那般的痛。”說話間,他將最後一勺羊肉湯送入口中,擠出一個笑,“難怪總有人說我不近人情,我還當那些人胡言亂語,實則確實是我的問題。你看,我連辣都吃不得。”

秦稚一瞬明白過來,崔潯此舉,不在懲處自己,而是希冀讓自己有能力感知別人的苦痛。

她笑出聲來:“你等我吃完這最後一口,我們出去。”

說罷,秦稚端起臉大的碗,飛快拿勺子舀幹凈,匆匆站起身來。

“走。”她抓起崔潯的手,急哄哄往外跑。

外頭雪漸大了,白茫茫一片,一腳踩下去,有不輕不重的脆響聲。

秦稚抓起邊上折斷的樹枝,丟了一根到崔潯面前,挑眉道:“甚久沒有同你餵招了,來練練手,看看你是否能勝過我了。”

那些難以言喻的情緒憋在心裏只會憋出病來,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想說的不想說的,都在一招一式裏宣洩出來。

腳下麂皮小靴一蹬,秦稚直直沖著崔潯沖去,雪片子被她帶著的風生生辟出一條空來。

“輸的人罰酒。”

總要有些賭註,才有比的意思,秦稚匆匆丟出一句話,橫沖直撞起來。

崔潯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輕而易舉化解襲來的攻勢,卻也不出招,只是配合著當個靶子。這些年讓也讓習慣了,對上秦稚,他半點勝算都沒有,那幾盞酒喝定了。

果不其然,身上剛熱起來,崔潯手裏的樹枝便落了地。他負手立著,坦然道:“還是打不過你,請女俠手下留情。”

秦稚收手,回裏頭捧著酒盞出來,笑吟吟遞到崔潯面前:“喝吧。”

站在雪裏總歸不好,兩杯酒落肚,崔潯牽著秦稚回了廊下,替她理理額前垂落的兩綹發絲。

秦稚仰起頭,望著崔潯的臉。大約是酒勁的緣故,玉面上染了些紅,嘴唇因為辣而短暫泛出好看的顏色,水潤潤的。

勝卻雪景無數,也不知道碰上去是什麽樣的滋味。

幼時對崔潯的莽撞一時間又泛了上來,從前現在的愛慕交織在一起,促使著秦稚一時間忘了所有,不自覺踮起腳。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只能瞧見崔潯瞪大的眼,和鼻尖濃郁而纏綿的酒氣。

登徒子也不過如此了吧,見著人貌美便不管不顧輕薄,怕是要被人送去浸豬籠。

然而美色之強,竟讓秦稚一時間不肯離開。

不過片刻,有穿堂風自外而來,許是連天都瞧不下去,才想出如此辦法來驚醒這一對璧人。

秦稚渾身一顫,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壓下流連,一把推開崔潯,連連退後幾步。

“...我先回去了...”

留著不走的是傻子。

得趕在崔潯反應過來之前離開,如此才能再他清醒時候,將這一切歸功到大夢一場,如此彼此才不會尷尬。

崔潯一時間倒確實沒有反應過來,只是覺著自己唇畔似乎被人輕輕碰了碰,腦中一時間空白。

等到人散了,才恍然回神,他這似乎是被人輕薄了,照著接下來的話,該是要個說法?

崔潯也只是楞怔了片刻,沒有什麽扭捏,大步追了出去,趕在偏門關上的時候,出聲喊住了秦稚。

“等等。”

秦稚關門的動作一頓,便給了崔潯機會,用手撐著偏門,殷殷要個說法。

“女郎做了便跑麽?”

秦稚無力辯解道:“...我沒有。”

崔潯費力擠了過去,指指自己唇畔,還殘留著些許溫度:“原來如今的俠義之士皆是如此麽?敢做不敢當,平白毀了別人的名節。”

說著,便有些委屈起來:“罷了。”

秦稚只覺得自己像極了不負責的男子,面前女子委委屈屈要個說法,甚至連眼眶都紅得一般無二,卻全然忘了,崔潯這副模樣,不過因為被辣著,一時沒消退罷了。

她頗有些頭疼,被架上了如此高的位置,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做了,也不是不敢認,只不過我方才許是昏了頭...”

這話是越說越不像樣了,直至最後,聲音越發輕了。

崔潯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湊到秦稚耳邊道:“嚶嚶,今年同我回去過年吧,父親與母親很想見見你。懨懨似乎也快定親了,她大約有話想同你說。”

崔、秦兩家是舊交了,崔侯爺與崔夫人也算是看著秦稚長大的,一同過個年也不算什麽樣的大事。然而放在今日這樣的時候說,便有些不同了。

秦稚楞了楞,隨口道:“過幾日再說,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留機會,匆匆跑走了,只留著崔潯在身後看著。

回了房中,秦稚燃著燭火遲遲不成眠,對著阿爹留下的刀發楞。

外頭風聲越發緊了,沒有閂緊的窗子被吹得作響,她起身去攏窗子,卻不想陡然竄出個帶著豬臉面具的人來,嚇得秦稚一激靈。

“喜歡嗎?”

聲音一出,秦稚倒也聽了出來,如此欠揍的聲音也只能是季殊了。

下一瞬,季殊揭下了面具,手裏把玩著面具半倚著,嘲笑道:“原來以為你喜歡崔潯那樣的,也會喜歡這樣的。”

他話裏話外,不過是在貶低崔潯長得活似豬臉。

秦稚聞言,一柄刀直接架在季殊脖子上。

這人屬實欠揍,還當真以為自己依附楊家,便能得好結局?

季殊手裏的動作停了停:“至於嗎?不就說了他句不好嗎,倒也不必如此刀劍相向。就沒一回見你,能好好說話的。”

秦稚冷笑一聲:“我與你,本便不該好好說話。”

“難為我冒著如此大雪來找你,妹子這番話說的,屬實讓哥哥心裏難受啊。”季殊假意按住胸口,裝出副心疼的模樣,“算了算了,不與你計較,拿著。”

他掏出一個小瓷瓶來,隨手丟進秦稚懷中:“這東西還算有點用處,不過你若是不想要,丟了也成。不過萬一哪天不想過如今的日子了,它或許能幫你不少。”

他也算是走南闖北這些年,見識過的東西不少,最寶貝的還要數這一小瓶藥。

話雖說得簡單,這東西卻是真正的寶貝。這一粒還是他千方百計盜來的,用了許多珍奇藥材,服下後可令人閉氣許久,生出假死的模樣來,足以瞞天過海。

不比靈丹妙藥,卻自有其用處,若是用得好,還能有別樣的效果。

季殊自己是用不上這藥的,極大方地送了出去,似乎只是一粒治傷寒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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