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蕭崇深夜被驚醒, 捧著一盞熱茶,皺眉掃過底下跪著的眾人。

他的兒子、佳婿、臣子...跪得涇渭分明,一眼便讓人了然, 底下成了幾個派系。

蕭崇強打起精神,料理這筆糊塗賬:“說說, 什麽私怨值得你們大晚上不睡,急著在這個時候解決?”

宮人早來稟過, 蕭懋不占理這事也傳到蕭崇耳裏。向來還算溫順的兒子竟做出如此壯舉來, 震驚之餘, 蕭崇是有些驚喜的。

向來都說虎父無犬子,蕭崇自認英勇果決,故而對蕭懋事事三思的綿軟性格不滿。但除此之外, 蕭懋愛民,於治國上還算有見解,確實是蕭崇滿意的接班人。直到今日,他聽聞蕭懋領人兵圍楊子真,心底認準了蕭懋血中尚有狼性。

楊子真搶在前頭道:“回陛下, 今夜臣與戚博士相約講經, 不知為何太子殿下與蘭駙馬領兵突至。臣以為是陛下旨意,故而不敢妄動, 不過言語間, 殿下與戚博士不合, 殿下竟舉刃劈去戚博士發冠。臣唯恐出事,這才命人制止殿下。”

蕭崇轉而望向蕭懋, 道:“你如何說?”

蕭懋自知理虧,垂頭認罪:“妄動兵戈,兒臣知罪, 此事與旁人無關,願一力承擔。不過莊越仁於獄中莫名身亡,求父皇徹查此案。”

蕭崇擺擺手,他早已想好,不管蕭懋如何解釋這件事,他都準備壓下此事,化歸兩人私怨,不動筋骨地罰上些許,便算是了了。

然而蕭懋今日令他滿意,不代表蕭懋便能得寸進尺。如今邊關還靠楊家守著,一時半會動不得,莊越仁和蘭深不過是穩固政權的犧牲罷了。

“莊越仁死在刑部,自然有他們去查,此事你不必管。”

蕭崇放下茶盞,不容置喙道:“當真胡鬧,朕命你為皇後放燈祈福,你竟不知去何處廝混。平素太傅對你管教不力,容你如此言行失度,回去好好呆在東宮裏思過。”

崔潯當即明白過來,蕭崇這是輕輕放過了。

宵禁之時妄動兵戈,等同謀逆。且不論蕭懋今日出宮為何,蕭崇這話便是為他尋好了借口,徹底把人揭了出來。

其中道理,楊子真這條泥鰍自然也明白,暗地裏與戚觀覆對視一眼,請罪道:“臣不知殿下奉命而來,恐驚殿下尊駕,請陛下降罪。”

他哪裏是真心實意請罪,明明是要架著蕭崇,扯著想要一個說法,總不能蕭懋鬧了這麽一場,還輕而易舉放過了吧。

“卿家規勸懋兒,何罪之有?”蕭崇微微笑道,略略安撫楊子真,“該賞。”

宮人捧出早早備好的一柄如意,成色上好,送到楊子真身側。

看著無人受責,一團和氣,蕭崇卻忽然在案上重重一拍,斥道:“此間事中,獨蘭豫一人不知分寸。擅動永昌親兵,太子有失不思規勸,安知非爾等唆使?”

蕭懋與崔潯心中一跳,蕭崇這是找了個替罪羊,要讓蘭豫擔下重罪。

蕭懋急匆匆開口:“父皇,此事與蘭豫無關,是兒臣...”

蕭崇拂袖,將案上茶盞揮落,截斷蕭懋的話頭:“近墨者黑,你不該與此等人廝混。拖出去杖責二十,即日起,幽禁府中,不日論罪處。”

總要給楊家一個交代,很快有人來脫去蘭豫頂上冠帶,一左一右壓著帶往殿外。

蕭懋當即跪伏在地,聲音裏清晰可聞慌亂:“父皇,不可...若是蘭豫治罪,苕苕該如何自處...此事由兒臣起,怎能由旁人擔責。請父皇重臣兒臣,念在苕苕的情分上,放過蘭豫。”

不提永昌公主便罷,此刻倒像是提醒了蕭崇,他起身道:“苕苕金枝玉葉,他如何配得起,接回宮中,再擇良人便是。崔潯你去。”

說罷,便不欲再做糾纏,兀自走了出去。

崔潯跪在地上,看著楊子真與戚觀覆結伴離去,蕭懋一瞬沒了力氣,癱軟在地上。

“殿下,走吧。”

崔潯扶起他,知道這位太子心中必然糾結萬分,遠比自己受罰來得難過。天性任慧者,最難獨善其身,冷眼旁觀他人的苦痛。

然而蕭懋被他扶起來,反還強打精神寬慰他:“萬幸今日之事未曾波及於你,孤去看看蘭豫。”

崔潯不知如何作答,扶著人出了殿門,才久久應了一聲:“是。”

杖責很快結束,蘭豫白著唇瓣俯臥著,汗珠在風裏被吹散。

蕭懋命人擡起了他,不知如何開口寬慰,還是蘭豫輕聲道:“殿下,也好,苕苕不必跟著吃苦。這回是我莽撞,沒有多加思慮...殿下不必擔憂,逐舟,你也不必費力救我...沒用的。”

蘭豫聰慧,自然明白蕭崇不聞不問莊越仁之死,分明是不想徹查蘭深之死。既然如此,他們費盡心思,也是無用。

何況這件事註定要有人來擔負,於他而言,沒有波及蕭懋已是萬幸。

然而他也有放心不下之人:“苕苕這次怕是真的要生氣了...”

崔潯默然,這樣的差事落在他頭上,讓他如何去辦。

蘭豫被人擡著先回了公主府,崔潯心中還有疑問,與太子在後頭慢慢走著。

“恕臣直言,殿下今日何以出此下策?”

蕭懋長嘆一口氣:“說來可笑,也是孤一朝踏錯,著了他們的道。”

崔潯不解:“明月奴說有人密報,今夜楊子真將動手。可這等一眼便能瞧出有異的事,殿下為何會與蘭豫率兵前往?”

“若是孤與蘭豫並非同往呢?”蕭懋反問一句,道出其中實情,“入夜時分,蘭豫府中之人來報,說是蘭豫率兵前往堵截楊子真,孤才匆匆趕去。而孤趕到之時,蘭豫卻說以為孤與楊子真拼殺,才急急趕來。”

崔潯一時明白,難怪這兩人出現在楊子真府外,而非前去刑部大牢一探究竟,原是錯以為彼此有難,才前往營救。

“殿下為何不與陛下言明。”

蕭懋微微低頭,藏起眸中失落:“父皇包庇楊家已至如此地步,午後才訓斥過孤,其中有問題又如何,父皇並不在意。父皇只在意楊家是否安然無恙。正如今日,輕輕縱了,不過是楊家涉及其中,怕他們落下個妄動兵戈的罪名。楊夫人病了這些日子,父皇怎會讓她再添愁思。”

崔潯默然,只是跟著蕭懋慢慢往宮外走。連他都覺得太子委屈,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蕭懋似窺探到他的心思,苦笑道:“在這個位置呆久了,受的委屈還少嗎?只是這次連累了蘭豫。”

他們到底還是出了宮門,崔潯正低頭思量這樁差事該如何辦,蕭懋伸手指了指:“秦女郎在等你,去吧。孤去苕苕府中等你。”

秦稚手裏捏著盞燈,是某個守衛看不過眼送的,衣擺和燭火在風裏搖晃著。

她看著崔潯送走蕭懋,朝她一步一步走來,下一瞬伸手攬住了她,低頭埋進她的肩膀,仿佛這樣才能得一縷慰藉。

“嚶嚶。”

秦稚伸手撫上他的背,繃直的脊骨在她手下,慢慢放松下來,似乎有些微微顫抖:“我在。”

她知道崔潯遇到了難事。

蘭豫是被人擡著走的,大片血跡在自己眼前略過,一看便是大事。她起初還擔心崔潯也受了牽連,此刻看人完好無損,頓時放心許多。

只要人沒事,其他的難事,都有解決的辦法。

許久,崔潯才緩過神來,松開秦稚,握著那雙被風吹涼的手來回搓著,幫她暖手,悶著聲音問道:“你怎麽沒有回去?”

秦稚手心鉆進來一股熱氣,理所當然道:“不認識回去的路。”

擺明了是瞎話,卻又不肯說什麽酸掉牙的“等你回家”,“擔心你”一類的話,眨巴著眼說這樣可愛的謊話。

崔潯見她眼珠來回轉悠,足以成為他此刻的慰藉,不忙著揭穿她,只是牽著人往永昌公主府走。

“我還有事要去辦,等辦完了再帶你回去。”

蕭崇指了他去辦事,崔潯自然不可能陽奉陰違,拿拖延來解決。依照蕭崇的脾氣,天亮之前,永昌公主必須送回宮中。

不過倒也不必如此急著辦事,在可控的範圍內給足蘭豫和永昌公主說話的時間,甚至讓蕭懋能與蘭豫做些交代。崔潯沒有走最近的路,特意繞著各處巷子,放慢腳步,不急著去打擾他們。

秦稚自然也察覺出來,舉著燈慢慢跟著走。

“我素來獨善其身,以為借此便能保全父母親友。”人跡罕至之處,崔潯悠悠開口,似乎是對秦稚說,似乎又是對著自己說,“然而時至今日,我竟然不知如此究竟是對是錯。連我自己,都無法用最開始的說辭說服我自己。”

蘭豫出事,他半句不言,除了明白蕭崇的脾氣外,不過是因為自己向來獨善其身的念頭,控制著自己一時糾結。

冷漠,無情,崔潯在心裏如此痛罵自己。

尤其現在還要由他,親手去拆開蘭豫與永昌公主。沒有想著如何去挽救這一切,他何時變得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想著,崔潯下意識甩開了秦稚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