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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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莊越仁活著說出真相的人不少, 這些人裏唯獨沒有楊子真。

楊子真坐在蕭崇下首,懷揣著對未知的恐懼,背後汗意涔涔。

楊家奪兵權的事做得確實不光明, 也落下不少把柄,梅承安那個老東西自然也有察覺, 才拘禁他大哥舊部如此多年。

“子真啊。”蕭崇晾了他許久,這才開口, 口氣和往常相差無幾, 可也偏偏正是如此, 楊子真越發畏懼,“你大哥在外也有幾年了,邊關苦寒, 朕這幾日突然動了把他調回來的念頭,你覺得如何?”

從邊關調回長安,無非拜侯,聽著似乎是來享福,楊子真卻莫名覺得, 若他兄長當真在這個檔口回來, 下一步怕是連兵權也保不住。

此事不妙。

楊浮月之子蕭策日漸長成,又頗受蕭崇寵愛, 怎麽可能對那個位置一點覬覦都沒有。上面還有個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壓著, 沒有了兵權, 蕭策拿什麽去爭。

楊子真當即跪倒在地:“臣不敢妄言,不過兄長曾言, 保家衛國,是一個軍人的天職,能在戰場上拋灑熱血, 實乃有幸,如何算苦?”

蕭崇擡擡眼皮,看不出什麽表情來,緩緩道:“哦?他倒是還如少年時心思活絡,不似朕這般。不過子嗟的兒郎也都大了吧,日後總要入朝堂輔佐太子,長留在邊疆,難免不熟悉長安。”

楊子真一顆心沈了下去,蕭崇的話算是說得萬分明白了,原來都是他們揣度錯了聖意。

往常看來,蕭崇對蕭懋不甚滿意,甚至當著一眾大臣直言蕭懋不及蕭策,使得楊家一脈不知天地,楊浮月也屬意蕭策學習為君之道。彼時楊家還曉得遮掩一二,偏偏蕭崇對此置若罔聞,反而對蕭懋越發挑剔,才讓楊家覺得,蕭崇也有另立太子之意。

如今看來,竟是全錯。

蕭崇從來沒有動過易儲的心思,這個皇位他要好好交到蕭懋手裏,楊家為蕭崇賣命一輩子不夠,還要為蕭懋繼續搏命。

楊子真心中突然不甘起來,既然沒有這個心思,何不及早斷了楊家念頭,這般捧著,若真等蕭懋即位,何來好下場。偏偏這點不甘又能如何,為時尚早,只要他們流露一星半點出來,蕭崇反手便能廢了楊家。

“陛下,臣的侄兒長在邊關,向來粗鄙,也當不得什麽重任,日後能做個邊陲小將已是頂破天。”楊子真渾身顫抖起來,兄長和子侄一個都不能回來,“陛下三思。”

蕭崇擡手敲敲桌面,笑道:“卿家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虎父無犬子,朕只是覺得身邊缺些像崔潯那樣少年意氣的兒郎。”

楊子真一時了然,道:“聽聞施國公家的三郎前幾日入城,金吾衛那裏還缺個統領。”

施國公一家在朝中並不站隊,蕭崇很滿意這樣的人入朝,也算是為蕭懋日後的安穩打下基礎。

身居高位,蕭崇其實看得很明白,也很清楚楊家藏著的心思,這麽些年默許,不過是想借楊家的手壓制黎氏一黨。

太子是他第一個兒子,雖說性情軟懦,但在蕭崇心裏,只要蕭懋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下一任帝王只能是他。然而這不代表黎氏一黨可以肆意壯大,外戚之苦,他嘗過一遍,決不能讓太子再走這一段老路。

黎氏親族關系錯綜覆雜,甚至盤踞大半個朝廷,其中更有梅承安、梅嘉平之流,若是來日蕭懋登基,以他的性子,這些人會像水蛭一般,慢慢吸幹蕭懋。故而蕭崇縱容楊家打壓黎氏一黨,不過是為了制約兩字,至於楊家,蕭懋日後想舍想留,自有他決斷。

蕭崇太自負,以為所有人皆是他鼓掌間的棋子。

“起來吧,你姐姐身子老也不見好,太醫說是思慮太過。有些該料理的事,好生料理了,別讓她煩心。”

為時尚早,也不好做得太絕,蘭深的事他不想再去追究,算是賣給楊家的人情。蕭崇把莊越仁從崔潯手裏調到刑部,不過是為了方便行事。

楊子真為了自保,必然動手除去莊越仁,留下的蛛絲馬跡便是蕭懋來日拿捏楊家的把柄。

蕭崇每一步把所有人都算計在裏頭,似乎只要如此走下去,便能是個康莊盛世。

楊子真看著他拋來的一枚令牌,不假思索地納於袖中,深深磕了個頭,這才往宮外走去。

野心生長起來,便不由人了,肆意地如同藤蔓,直到將人纏殺。楊子真手裏緊攥著令牌,這些年明裏暗裏針對黎氏不少,難道眼睜睜看著蕭懋來日與他們一並清算麽?

傻子才束手待擒。

楊子真冷笑一聲,這一回,他不光要殺了莊越仁自保,還要生生剝下太子的一層皮來。

是夜,崔潯與秦稚正坐在院中賞月,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人,擡頭一看,黎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喘氣。

來得如此心急,秦稚順手遞上一杯熱茶。

“黎大人喝口茶順順氣。”

也不知是出了什麽大事,黎隨連茶都來不及喝,只是斷斷續續喊著出事了。

“太子表哥...太子表哥和蘭豫出事了。”

崔潯驟然站起,什麽樣的大事會讓太子和蘭豫一同被卷進去,還要黎隨如此著急地前來報信。

黎隨一手撐在石桌上,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崔潯,平生頭一回省去廢話,三言兩語講清楚前後因果:“不知是誰報信,楊子真欲秘密誅殺莊越仁,太子表哥與蘭豫領著表姐的親兵去截人了。我攔不住,也不敢告訴姑母,只能來找你了。”

果真是出了天大的事。

此時已過宵禁,即算是在街頭行走都是有過,更不必說領兵夜行。這事若是真的還能有三言兩語可辯,可萬一有假,蕭懋便是惹了一身腥。

於皇城之中擅動親兵,當真是不要命了。

崔潯來不及多想,問清楚太子去向,奪門而去。秦稚反應還算快,甫一回神便跟著一同跑了出去。

“你猜是誰報的信。”

風聲在耳邊呼嘯,崔潯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秦稚皺皺眉:“這我如何猜的出來?”

在一個岔路口,崔潯突然停了下來,快速道:“楊子真若真存殺心,又豈會容消息流露出去?殿下這幾日本便命人守在楊家附近,我怕這消息本便是楊子真特意洩出來的。”他把繡衣使的令牌往秦稚手中一塞,“去繡衣司,讓他們去刑部看看,我去攔殿下。”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前奔去,很快消散在夜色裏。

秦稚捏著令牌,照他所言去了繡衣司。

有令牌出面,事情好辦許多。崔潯如今雖暫卸了職,到底對外只說休養,繡衣司的人對他向來服氣,連夜趕去了刑部。

烏泱泱一群人趕到刑部大牢的時候,刑部諸人皆是一楞,隨即上前攔著不讓人進。

這回帶隊的正好是譚淵,對著秦稚面露難色:“秦女郎,不能再往裏了,沒有帝令,誰都不得擅闖刑部大牢。”

秦稚咬咬嘴唇,明白崔潯的意思,未必要親自進去,只要確保莊越仁安然無損。

她上前一步,對著刑部的人行過一禮:“方才有賊子往這裏來了,煩請兩位入內瞧一眼,滄州莊越仁是否尚在。”

按理說,刑部的人不必給她這個面子,只是後頭還站著繡衣司的人,兩邊雖無往來,卻還要維持面上的平和。他們倒也不多說,遣了個年紀小些的進去查探。

不過片刻,那人匆匆忙忙跑了出來,臉上血色盡失。

“人死了...”

人死了,當年的事便徹底成了一筆糊塗賬。從滄州回來的時候,他們一路嚴防死守,沒想到在眼皮底下著了人的道。秦稚勉強喘過幾口氣,才讓自己得以保持還算冷靜的模樣。

而餘下的人,臉色也不大好看,尤其是刑部的人。

刑部大牢說著嚴密,卻不知何時讓人鉆了空子,死的還是如此重要的一個人。況且若不是繡衣司來人,他們怕是一時半會還發現不了。

這樣的事一來,瀆職這個罪名十有八九是跑不掉了。

譚淵道:“秦女郎,你先回去吧,這裏的事交給我們來處置。”

秦稚板著一張臉,沒有急著回去,調頭直往崔潯那頭奔去。

也不知他那裏如何,莊越仁既然已經死了,眼下便更要攔住太子,以免鑄成大錯。

“跑得這麽急做什麽?”

直到身後的繡衣使一概瞧不見,頭頂上傳來男人的聲音。秦稚駐足擡頭,季殊坐在屋脊之上,雙手搭在膝上,遠遠看著她。

秦稚瞇瞇眼,那身黑衣在夜色裏如此不分明。不過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不能耽誤,季殊的事日後自好清算,眼下更重要的事還等著她。

誰知季殊從屋脊上躍下,幾步攔住了她的去路:“多日不見,妹子脾氣越發急了。你我也算故交,何不聊聊?”

秦稚忽然聞到一股血腥氣,隨著季殊的動作發散開來。而直到季殊靠近,這股血腥氣萬分濃重。

看著秦稚聳著鼻子分辨的模樣,季殊爽朗笑了聲:“方才宰了只畜生,不小心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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