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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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潯事事順她心意, 也沒有再多勉強,熟稔地把木碑又往裏加固了許多,幫著除去些雜草, 將附近拾掇得幹凈許多。

“我知道我這人有時很有些得寸進尺,阿爹以前也總罵我, 不過...”

她擰巴著臉,分明是想詳細問問阿爹的罪名是否洗得脫, 莊越仁是否願意供出幕後主使, 凡此種種, 偏偏到了嘴邊,一時打起架來,說得也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本來就已經利用崔潯許多, 再如此多問,怕是會招人討厭吧。

崔潯攏著手邊的雜草,正掬起黃土,聞言回道:“阿翁的事我自然會如實上秉,滄州多有不便, 回到長安再細細探查, 自然不會埋沒功臣。”

“...好。”

秦稚低聲應了,這等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照著崔潯的脾氣, 自然也不會放任這事不清不楚揭過去, 她屬實沒什麽好不放心的。

來時為尋證據求快,輕裝簡行, 去時為押解莊越仁,倒是多了一倍人手,速度一時慢了下來。

崔潯唯恐有人來劫莊越仁, 未免橫生枝節,特意從鄰近州府借了人手,一路嚴防死守,即便有不開眼的想來試試運氣,看著如此架勢,也只得敗退。

越往長安走,天氣便愈發冷,尤其挨近城門邊,已是黃葉雕敝,一片肅殺。

崔潯勒馬,將將要從馬上躍下,習慣性地往身後一望,果然瞥見秦稚正死死盯著他,大有你若是敢不看重自己的腿腳,她轉瞬便不理自己的勢頭。

微微嘆口氣,他只得扶著馬,頗失繡衣直指風範地慢慢滑下馬來。

周遭守城兵好奇,上前問道:“直指可是何處不舒服?”

崔潯摸摸鼻子,囫圇點頭。

其實他的腿腳從外看來已經沒有什麽大礙,行走間也有正常無異,甚至跑跳之間仔細些也無事。只不過離開滄州之時,醫師搖頭晃腦說了句靜養為上,免得落下病根,倒是被秦稚牢牢記在心裏。

這一路上,但凡他有些什麽用到腿的地方,秦稚總會擰著眉頭趕過來,著急忙慌地護著他的腿。次數多了,崔潯也就習慣,每每下馬行走之時,不忘回頭看看秦稚的臉色。

這一回,秦稚照舊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了一回,才道:“崔府離得遠,別騎馬了,我去給你找架馬車吧。”

崔潯搖搖頭:“不了,還趕著去同陛下稟明滄州之事,耽誤不得,騎馬快些。”他伸手招來譚淵,“讓譚淵送你回去。”

“我陪你去。”秦稚有些固執,又或許是掛念阿爹之事,“我在宮外等你,我不放心。”

崔潯明明知道她說的放心不下,不過是秦牧之事,可偏偏在望見那雙隱隱泛著光的圓眼,一時間卻又將自己帶了進去,哄騙自己那不放心裏,還有自己的一份。

他陡然記起蘭豫說的話來,看著自己歡喜的人,便只想事事順她心,如她意,哪怕是要一條性命,只需笑一笑,也拱手送了。

此話誠不欺他。

黎隨在邊上適時插著話:“不過入宮一趟罷了,怎麽就讓你們做出生離死別的模樣來。”

崔潯不與他這孤寡之人計較,聞聲應著秦稚,帶著人直奔宮門而去。

入得宮門,除卻天家之人,需得下馬步行。崔潯把秦稚留在宮外,又點了譚淵隨行照料,自己則領著黎隨往宣室行去。

崔潯入內之時,蕭崇正與蕭懋執子對坐,於棋盤之上廝殺。

“這一步太過綿軟,不敢正面交鋒,便失先機,而後步步敗退,你該落在此處。”

蕭家父子已有數年沒有如此平和地對弈。蕭崇覺得蕭懋太過軟弱,沒有他年輕時的血性,蕭懋則覺得自家父皇手段有時太過狠厲,野心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來。而淩駕於父子之上的君臣關系,又迫使他們無法像尋常百姓一般敞開心扉。

蕭崇手指抵在棋盤上,指出蕭懋棋路的短處,頭回像位真正的父親一般耐心教導他。

直到崔潯與黎隨的到來,打破了這難得的和諧。

崔潯見了禮,蕭崇隨手將白子往棋盒中一拋,揮袖道:“此行如何?”

早在他們返回皇城之前,便命人傳信回來,滄州發生的事,蕭崇應當知悉大概,此刻問來,也是想問一問細節。

崔潯起身,覷了眼正在收拾棋局的太子,道:“回陛下,梅相私藏賬本之上刊載,當年幽州一戰,梅相曾與莊越仁聯手侵吞軍資,致使前線告急。此事之上,莊越仁供認不諱。”

蕭崇冷笑一聲:“好個梅承安,單是無能也罷了,還敢做出這等事來,可見梅嘉平肆意妄為,正是應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梅家蛇鼠一屋,豈能縱它。”

說話間,已是定了梅家的罪,依著蕭崇如今越發古怪的脾氣,梅承安怕是難逃一死。

說到這裏,蕭懋始終一言不發,不管是蕭崇或是崔潯望向他,只面色不改地收拾棋子,臨了才道:“父皇,拂衣她入東宮多年,又誕有元貞,此事之上,她大概是不知情的。”

梅家若是牽連族人,梅拂衣縱是太子良娣,也難逃一劫。

蕭崇道:“難保她為了家裏人心生怨氣,去靈臺住一段時候吧,順便也好為浮月求些福氣。”

靈臺為訪仙而修,歷時多年,如今堪堪修成。梅拂衣被送去靈臺,不過是要她帶發修行,搓搓她或許便不存在的戾氣。

蕭懋還欲再言,終究還是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崔潯又道:“陛下,還有一事,是關於楊子嗟楊將軍延緩發兵,致使幽州城破一事。梅家除私藏賬本以外,還曾拘禁楊家舊部,其中莊越仁或與當年之事有關,請陛下允準臣徹查此事。”

蕭崇盯著他看了許久,意圖在他的臉色中辨認出什麽,才往後一靠,半倚著,擺手道:“方盡之後,便是子嗟苦戰多年,無一句怨言,又豈會做出這等事來,許是小人構陷,卿家多慮了。”

人有親疏內外,為君者自然也有愛憎遠近。蕭崇言下之意,明晃晃的皆是對楊家偏愛之意,瞧著連半點懷疑都沒有。

崔潯為著恩師,哪裏又肯輕易揭過,不依不饒道:“陛下,莊越仁如今已是階下囚,何不細細盤問,若楊將軍當真清白,也好還他一個公道。”

蕭崇道:“無稽之談,又何必當做正事來做,朕信得過子嗟為人,安能讓小人離間了朕與子嗟。”

甚至連查都不願意讓崔潯查,這當真是君臣之誼無嫌隙,還是另有隱情,崔潯也說不出來,只是他覺著,若是不把握這次的機會,日後再想為蘭深和秦牧洗去汙名,便是難於登天了。

“陛下!”

“父皇。”蕭懋與他一同開口,手下暗暗比了比,要他只是先聽著,“父皇與楊將軍之間情意篤深,自然不會懷疑到將軍頭上,可世間多小人。常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說法,若是這事不清不白,傳揚開去,難保會有人說父皇包庇楊將軍,反倒不美。”

“兒臣以為,楊將軍風光霽月,為人坦蕩,自然不會做這等喪盡天良之事。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查一查,也好平民心,安將軍美名。”

蕭懋與楊家不合,又豈會覺得楊子嗟當真坦蕩得是個君子,這些話不過是繞著路子,想讓蕭崇授意徹查。為達成這個目的,他甚至不惜違心地讚美楊家。

然而蕭崇大抵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似笑非笑地扭頭看著他,絲毫不為所動,固執己見道:“哦?懋兒竟是如此為子嗟考量。不過君子所為,又何須同小人解釋,你既也信得過子嗟,又何必畏懼他人如何說?蘭深資質平庸,無能故而戰敗,與子嗟無關。此事並無實證,不必再議,你若是有閑心,不如再去好好讀讀聖賢書。”

蕭懋一時被如此指著說修為不夠,遭著父皇白眼,一口氣堵著不上不下,手裏的棋子也應聲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蕭崇站了起來,望著崔潯道:“來人說你腿傷著了,回去好好養著,莊越仁交到刑部手裏去。”

許是怕他們私下偷偷追查,蕭崇竟連後路都一齊斬斷,直接把人放到刑部裏頭。如此一來,哪怕是太子都難以伸手去管。

而崔潯,更是被蕭崇借著養傷的名義,暫緩一應事務,等他腿傷養好,只怕莊越仁早做了刀下亡魂,他們又去哪裏追查當年之事。

這是逼著崔潯越過律法,去做些違背他心中道義的事,偏偏私行之類的事,他做不出。蕭崇看人極準,只這一兩句話,便徹底讓崔潯無法插手此事。

蕭崇不再看他們,做出些疲憊的模樣,慢慢往外走:“日子愈發短了,你母後近日不愛動,又為著梅承安的事難免傷懷,你若無事,讓苕苕多進宮陪陪她。”

瞧著他似乎對黎皇後之心殷殷,可殿外傳來的擺駕聲,分明是一聲清脆而又響亮的“擺駕歲羽殿”。崔潯伏在地上,只覺得蕭崇偏愛楊家,屬實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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