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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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崇走後, 黎隨聽他說著黎皇後抱恙,急急忙忙往椒房殿去了。

蕭懋放下棋盒,慢慢行至崔潯身側, 略帶自嘲道:“比起孤來,他對母後更上心。也好, 有他在母後膝前承歡,也算是彌補一二。”

雖不得帝心, 但畢竟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平常公務瑣事纏身, 難免不能時常在黎皇後膝前盡孝。

崔潯問道:“殿下可要去椒房殿?”

蕭懋搖頭,挺直脊背往外走:“還有些事,不好久留, 崔直指可是要一同出宮?”

兩人或許並非捆綁於一體,只是因為些許對彼此的欣賞之意,才有了微末的一點情意,可今日蕭崇的做法,實實在在觸及兩人。崔潯明白, 蕭懋大概也有些壓抑不住, 才會有些失神落魄。

從宣室出來的時候,突然起了風, 崔潯擡頭望去, 雲層漸低, 似乎有落雨的兆頭。

“殿下,似乎要落雨了。”

蕭懋聽出他話裏的催促之意, 吩咐宮人取了兩柄傘來:“風大了。”

兩人走開幾步,蕭懋才察覺出不對來。君臣有別,崔潯作為臣子, 不該越於蕭懋身前,為顯恭敬,理應落後半步。

然而崔潯三步之中,總有兩步越到前頭去,待察覺不對,再退回到蕭懋身後。蕭懋自然不會覺得他有什麽不敬之心,只是苦中作樂地覺著崔潯藏著事。

“外頭有人在等崔大人?”

崔潯正越過他,聞言匆忙回頭,正欲退回到蕭懋身後,卻見蕭懋沖他擺擺手,並不在意這點失儀。崔潯抱著傘,略有些羞赧道:“是有個人在等著,怕一會下起雨來,淋著她。”

蕭懋勾勾唇角,瞬時明白過來:“可是那位秦女郎?女兒家大多金貴,確實不好淋雨。”

崔潯沒有說話,如今還有誰不知他心儀蜀中來的秦稚,明晃晃的愛意藏都藏不住。

兩人心知肚明,腳下也快了起來,正在接近宮門之時,居然真就落了雨,初時還小,轉眼便大了,守宮門的將士無處可躲,硬生生受了一場雨。

“殿下...”

蕭懋站在宮人撐起的傘下,沖他一笑:“去吧。”

崔潯連忙往外跑去,腳下飛濺起不少水珠,混著塵泥染在白衣上,顯得他毛手毛腳。宮門不算短,生生被他幾步路跑了出去,撐傘擋在紅衣女子頭上。傘面半傾,把她完完整整罩在裏面。

蕭懋身邊的宮人瞧著,忍不住出聲道:“殿下,崔直指這樣,是不是有些不妥當?”

蕭懋溫聲道:“在心儀的女子面前,又有幾個人能鎮定如初。”他展眉望去,似乎瞥見個熟人,“你看邊上的,是不是成渝?”

他眼神極好,正與秦稚並肩站著的,確是蘭豫,此刻正退開半步,含笑看著崔潯湊在秦稚面前獻殷勤。

秦稚微微擡頭,頭頂上的傘面繪著紅梅,經雨水一洗,越發明麗。其實她本也沒淋到什麽雨。

雖說雨水來得匆忙,不過好在蘭豫隨行帶了傘,幫她擋了一陣。蘭豫屬實是個好人,又正好在崔潯的傘斜過來時,悄無聲息地給他們讓出空來。

“跑這麽快做什麽,腿不要了?”

崔潯似乎被抓個正著,頗有些心虛,連連道無事,其軟懦不敢言讓邊上的蘭豫看著笑出聲來。

聽聞笑聲,崔潯才偏轉頭同他點頭打過招呼,似乎若非他出聲,只怕自己到現下都未註意到他:“...你也在啊。”

“殿下。”蘭豫繞開他,朝著身後行過一禮,原來說話間蕭懋也往這裏過來。

蕭懋道:“你甚少來宮中,今日怎麽特意來了,卻只等在外面?”

蘭豫從袖中掏出一片壓平了的楓葉,攤在手心供人圍看:“苕苕前幾日制的簽子今日成了,可見是個好兆頭,一時興起,她說夜裏圍爐吃酒,方才不算辜負。恰今日逐舟與明月奴回轉,也算是為他們接風了。”

他們從滄州回來後便徑直入了宮,想來蘭豫撲了個空,才急急忙忙來宮門口堵人。

蕭懋心領神會,不時插嘴道:“孤數日未見苕苕,可也能同往?”

“自然。”

蕭懋與蘭豫在青天白日之下似乎達成了什麽協議,彼此相視一笑,仿佛並不只是什麽簡單的赴宴吃酒。

崔潯到底也猜了出來,蘭深的死若有意外,蘭家人決不會善罷甘休,看著楊家得意。

兩家人的恩怨糾葛追究起來,大約比想象中的還要深遠,只不過後來甚少說起罷了。崔潯也是在大理寺翻閱案卷時,才無意間了解。

楊浮月得寵之前,正是蘭家的女郎得了陛下青眼,算起來,那位女郎還是蘭豫的表姑母,彼時的蘭家自然是鮮花著錦之勢。而蘭家又有蘭深、蘭豫兩子,一者善武,一者從文,都是長安城裏出了名的公子。好景不長,楊浮月因故入宮,不出三月,蘭家女郎因見罪楊浮月而被棄,在一個夜裏溺斃在明渠中。

雖無實證,蘭家卻是記恨上了楊家。又兩年,楊家族人與蘭豫不知緣何起了爭端,楊家仗著人多刺了蘭豫一劍,蘭深為胞弟不平,射傷那人一目。楊家惡人先告狀,參了蘭家一本。兩家為此徹底結怨,之後兵權落在蘭家手裏,楊家又多有不服。

新仇舊恨說起來沒邊,疊到一處發作起來,怕是難以控制。

崔潯沒有急著應下,眼下蕭崇的態度他們看得清清楚楚,正大光明查明此事的路被徹底堵死,分明是要逼著君子做些不齒的勾當。

放在以前,崔潯自然相信這兩人是君子中的佼佼者,品格高潔。可若是被逼急了呢,若是他們當真不管不顧,或是氣急之下行將踏錯一步,結果是否承擔得起。

正在思量間,蕭懋側首問向崔潯:“崔大人以為如何?”

如今已是拱著他入夥,崔潯本身並非太子黨人,若是為長遠計,推辭了方為上策。偏偏他不忍心看著蘭豫身犯險境,走錯一步而至萬劫不覆,故而他只是輕嘆了一聲,才勉強應了:“有勞殿下設宴,崔潯自當如約而至。”

他可以去,卻不能讓秦稚一同被卷進去。

蘭豫道:“那便恭候幾位大駕。”

他的聲音裏一時飄忽得很,不知從何處傳來,笑意裏藏著勢在必得,乍聽有些刺耳。崔潯下意識朝他望去,只趕上牙白色身影轉身的一瞬,扶著蕭懋上了車架,無意間觸碰到簾外的風鐸,文人墨客最喜歡的飾物發出清脆的聲響,是何等的君子模樣。

崔潯忽然回神,陪著秦稚慢慢往回走,有些低落道:“還住隱朝庵嗎?我送你回去...”

秦稚感知他的心神不寧,念著黎隨說的,自己該對他好些,小聲低語道:“我能不能住進你準備的那個宅子裏...”

所謂個好,又是怎麽個好法,她其實不得其法。方才在外頭吹風的時候,她旁敲側擊問過蘭豫。蘭豫只說,讓她不要辜負崔潯的所有好意,便是對他萬分的好。

秦稚覺得他說的話在理,可又覺著如此做法分明是自己占了崔潯的好,怎麽能算自己彌補一二。故而上一句話脫口而出時,她又著急忙慌補充道。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最近腿不好,到底也是因為我,我想方便照料...”最後一句話的聲音陡然輕了下來,面上微微發燙,秦稚下意識低頭遮掩,“...我只是想和你住得近一些...”

崔潯不知她為何突然想通,卻明白自己心中的陰霾為何突然消散,欣喜若狂道:“自然是能,本便是為你備著的。好在時時有人灑掃,不至於一時突然,住不得。”

卑微兩個字,在他身上顯示得淋漓盡致。

秦稚也察覺到這一點,頭愈發低了:“那我回一趟庵裏,我還有些不值錢的東西留在那裏。”

從宮門口到隱朝庵,再前往崔府,幾乎用了大半個午後。原本秦稚想著他的腿,只想孤身一人去庵裏,奈何崔潯不肯,硬生生陪著她慢慢走了一路。

運氣使然,他們前腳跨進府裏,後腳雨便忽然大了。

崔潯大半身子濕了,站在堂中不住往下滴水。他收了傘,四下吩咐人收拾:“去把後院好好收拾收拾,煮碗姜茶過來...”

老管家捧著帕子跟在他身後,奈何年紀大了些,來回幾個打轉便有些招架不住。

秦稚看著崔潯發絲被水達成一綹一綹,偏偏自己似乎還無甚察覺,上前從老管家手裏接過帕子,走到崔潯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袖。

“給你。”

崔潯回身,雪白的帕子被遞到面前,正巧額角一滴水珠滑落,化進帕子裏不見蹤影。

老管家雖說行動不甚便利,不過耳聰目明,見著這副情景,乖覺地領著堂中下人退了出去,各自忙活去了。

秦稚把帕子往他手裏一塞:“你怎麽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樣子。”

崔潯盯著手心那方帕子,一時有些不敢開口,自覺有負所托。分明答應得好好的,定然幫阿翁洗脫罪名,可事情發展超出他的估算。崔潯很害怕秦稚失望,連他自己都覺著無能,讓阿翁背負著逃兵的罪名,更不必提秦稚。

然而他再是害怕,這些事也不得不如實告知秦稚。

“嚶嚶,阿翁的事,或許還要拖一拖。”崔潯心虛地拿帕子擦汗,借以避開秦稚的眼神,“不過莊越仁還在,總能抓到把柄。”

他透過指縫偷偷看向秦稚,只見她回身慢慢坐下,半晌才開口:“...好。”

秦稚很想問一句為何,話到嘴邊卻突然收住。能讓崔潯臨時放棄自己的意願,除了當今聖上還能有誰,這種事情問得清楚明白又能如何,總歸是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裏,有誰想保著誰。

難怪崔潯從宮中出來,神色有異,想來也是為這件事自責不已,想不好如何同她交代。可又要什麽交代呢,崔潯查不查這件案子,本來便不是義務所在。

他願意幫忙,是他重情重義,若是不願意得罪人,也是情理之中。

崔潯見她攥緊了手,怕她把所有事悶在心裏,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連忙道:“我不會不管這件事的,阿翁是我恩師,我不是什麽忘恩負義之人,從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便不可能置之不理。你信我...”

“我信你。”秦稚慢慢松開了手,誠懇道,“畢竟是阿爹的事,乍聽之下總有些難以接受。我不會做什麽的,你不必擔心。”

她慢慢把雙手覆在臉上,仿佛手心這點溫暖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秦稚深吸一口氣,平覆情緒。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個道理她懂。只是明白道理不代表便不會難受,眼看希望流失指縫,難免一時煩悶。

許久之後,她才從手心裏擡起頭來,笑著對崔潯道:“你去換身衣裳吧,時候不早了,還要去赴約。”

崔潯難免還有些擔心,遲遲不肯動,秦稚又道:“放心,我等等還要去找柳先生,滄州帶來的特產,給他送一些過去。”

柳昭明對她多有關照,為人也好,連那日雇的牛,都是柳昭明墊的錢。能對萍水相逢之人如此厚待,秦稚自然不能辜負這份情意。

這回在滄州,她特意買了不少特產,就等著帶回來給柳昭明,以圓他不得四處行走之苦。

自然,她身無分文,買特產的錢還是問崔潯借的。

故而,趕在崔潯臉色有變之前,她連忙道:“柳先生必然十分感念你送他的禮。”

崔潯輕哼了一聲,半開玩笑道:“拆東墻補西墻。”

好在秦稚臉皮足夠厚,聞言也只是笑嘻嘻地裝作不明白,反而催促著他去換衣裳。

崔潯見狀,才徹底放心下來,轉身回自己的府邸裏換衣裳準備赴宴去了。

入夜時分,天色因為落雨暗得格外早,幾盞孤燈在風裏飄搖。

崔潯耽誤了些時候,姍姍來遲,被黃門引進去的時候,蕭懋等人已然在座,只等著他一人。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總歸崔潯一進去的時候,黎隨沖著他嚷嚷:“我這回去滄州,其實只在客店裏呆了幾日,每每一覺醒來,便萬事了結,也不知道崔潯到底做了什麽。你們若是好奇,只管問他就好。”

崔潯掀袍在黎隨身邊坐下,身後黃門上前斟酒布菜。許是蕭懋在場的緣故,總要顧及君臣之禮,倒是沒有那麽自在。

唯獨永昌公主不同,在同母兄長面前也十分隨意,緊挨著蘭豫而坐,多喝了兩盞酒的緣故,兩頰酡紅,斜倚在蘭豫手臂上,呆呆地問道:“不知滄州是個什麽模樣,吾從未去過。”

蘭豫扶著她,慢慢哄:“是個不錯的地方,日後有空,同陛下和娘娘秉過,我帶你去走走。”

比起空口描摹美景,和昌更滿意這樣的答案,拿手指絞著蘭豫的衣袖玩,不再多言。

蕭懋輕抿了一口果酒,含在舌尖許久,才緩慢咽下,睜開眼同崔潯道:“你的腿可好些了?”

崔潯答道:“有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

“聽聞莊越仁豢養一批黑衣甲士,阻撓繡衣使辦案,此前更犯下不少重罪。”蕭懋把杯盞往按上重重一摔,“滄州寶地,竟出了這等草菅人命、欺上瞞下之人。”

黎隨搭腔:“確實嚇人,好端端的人走著出去,居然被擡著回來,要不是崔潯功夫好,怕是許多事都要就此被埋沒了。”

聞言,蕭懋冷哼一聲:“可是如今還是有事無法昭明。”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酣熱的氛圍一時間冷了下來,連永昌都勉強坐直幾分,很是關切地望著兄長,怕他酒後動怒傷身。

砰——

永昌那邊傳來一聲酒盞落地的聲音,甜膩的果酒盡數潑在彩裙之上,留下手掌大的一塊斑痕。

“貪杯多喝了兩盞,連杯子都捏不穩了。”永昌搖搖晃晃從位置上站起來,一手撐在額上,似乎頭疼得很,兩邊的婢子匆忙上前扶住她,“我去換身衣裳,酒話難聽,再讓他們去捧些酒來,免得在你們這裏礙眼。”

她一去,幾乎帶走了所有服侍斟酒的下人,只留下蕭懋自己帶來的心腹。

崔潯晃了晃酒盞,心中一時明白過來。永昌公主確實多喝了兩盞,飲的也是後勁不那麽足的果酒,

不至於醉到如此地步。再看她離去時腳步尚有章法,想來是借醉離席,順便將所有下人帶走。

哪怕是公主府裏的下人,也不能保證每一個都如面上忠心恭敬,蕭懋若是酒後有一句說錯,傳揚開去,怕是不利於儲君之位。崔潯因此越發篤定,蕭懋接下來要與他說的話,大約有些緊要。

蕭懋也很滿意永昌的安排,偏轉身子問崔潯,雙目灼灼道:“蘭深之事,你到底知曉多少?”

此前雖說早已傳信而來,可蘭深的事在其上並沒有怎麽提及,蕭懋也是在白天聽他與蕭崇說起,才知曉蘭深之死,大概另有隱情。

一時間,另外兩雙眼齊齊聚到他身上,等著崔潯說出真相。

崔潯久久沒有開口,他所一味堅信著此事有異,只是因為秦稚說有異,他便堅定地如此認為。可若是把實話說來,秦稚曾在幽州城破時待過一段時日,在蘭家和蕭懋眼裏,便是唯一活著的人證。

可放在楊家和包庇楊家的蕭崇眼裏,這便是個眼中釘。何況秦牧的罪名沒有洗凈,讓秦稚背著如此重的包袱,受萬民指責,這些絕非崔潯所願意瞧見。

他硬著頭皮道:“梅家拘禁楊家舊部,若非當年之事有異,想來也不至於如此,故而有此猜測,想從莊越仁口中挖出真相。”

誰知蘭豫斬釘截鐵道:“秦女郎是秦牧的女兒,她曾在幽州數日,親眼見我兄長如何絕望自刎。”

崔潯一楞,不知他如何知曉這些。

蘭豫攥緊手中的杯盞,輕笑一聲:“白日在宮門之外,她自己同我說的,還將此物交還於我,說是兄長遺物。”

他從袖中視若珍寶地取出一粒赤色寶珠,仔細看去,上頭有刀劍劃過的痕跡,被人粗糙地穿了洞,拿紅繩綴好。

“這是兄長隨身佩刀上的琉璃珠,母親特意從佛寺求來,有安撫亡靈,保他平安之意。秦女郎說,佩刀後來斷成三截,她只能保下這一粒琉璃珠。”

崔潯了然,秦稚大概覺著自己蒙受蘭深的恩惠,總要把他的遺物送還故地,此前沒機會,今日本以為能真相昭明,才趁著機會,在宮門前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你愛惜她,不想讓她卷進來,我自然明白。”蘭豫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是崔潯,我兄長死得不明不白,哪怕無力為他平反,我也該知曉真相。”

崔潯無法,也知道蘭豫如此許諾,必然不會輕易食言。他慢慢從遇到季殊講起,只是完整地將這個故事陳述,沒有加半點自己的猜想,仿佛自己只是一個單純的傳達者。他深信,蕭懋和蘭豫自然有自己的判斷,不需要他畫蛇添足做什麽引導。

事實就是事實,絕對不會因為一兩句話而被曲解。

蘭豫皺眉聽著,蘭深殞命之後,母親也郁郁而終,父親被削去爵位,他也只能做個閑散之人。這害得他一家寥落的禍首,如今居然逍遙法外,甚至還有上位者不顧一切地庇護,可見世事公平很多時候只是一句空話。

“可惜楊家舊部被季殊殺害,其他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些事。”

蕭懋接著道:“如今楊夫人病重,父皇掛心日久,命人於靈臺之上禱告。為安楊夫人之心,故而才輕縱楊家。”

崔潯則以為不然,蕭崇何等鐵血手腕,又豈是會為了女子頻出昏招之人,哪怕如今年近遲暮,雄心壯志未改。在他看來,放過楊家,許是因為良將難求,故而輕易不肯動楊子嗟。畢竟說句難聽的話,楊子嗟到底善戰。

只是他緘默不語,靜靜聽著蕭懋與蘭豫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黎隨頭腦簡單些,直言:“若是率先從莊越仁口中問出真相,想來無論如何都無法包庇楊家吧。”

這確實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可如此一來便是明晃晃打了蕭崇的臉,在他不得不給天下子民一個交代之後,蕭懋和蘭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這些道理蕭懋想得通,可崔潯怕蘭豫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不管不顧真就做出飲鴆止渴的事來,這才出聲道:“莊越仁如今在刑部大牢裏,若無帝令擅闖,是為重罪。”

他對上蘭豫的雙眼,分明在他眼裏看不出清醒來,愈發擔心:“成渝,這事法子千千萬萬條,並非只此一路。只要莊越仁還在,我們就還有機會。”

蘭豫勉強扯了個笑,胡亂抓了杯酒,滿口咽下,被嗆得猛咳兩聲:“...好,我知道了。何況,我便是有心,如今也無力。”蘭家無勢,他除了有個駙馬的名頭,其餘同尋常百姓無異。

此宴終歸還是草草收了場,敗興而歸,下人送走貴客,偌大的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蘭豫手中來回摩挲著那枚琉璃珠,心中愈發煩躁起來。他明白崔潯所言是為他好,可生了根的仇恨哪裏就有那麽容易壓下去。

一想到楊子嗟如今封侯拜將,都是踩著兄長的屍骨,只覺得渾身似乎被一座大山壓著,讓人透不過氣。他下意識地掙紮,手臂一揮,手邊的杯盞順勢滾落在地。

換完衣裳的永昌過來尋他的時候,那杯盞正好落在她腳尖。永昌揮手退了同來的婢子,屈腿在蘭豫身邊坐下,雙手攀附著蘭豫的手臂,把頭輕靠上去。

“蘭豫,外面雨停了,不過月亮還是沒有出來,你猜是為什麽?”

蘭豫楞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木木道:“我猜不出來。”

永昌輕聲道:“因為月亮不高興,所以躲起來了。”她伸手與蘭豫十指相交,裏外把那只大手包在自己手心裏,“我的月亮也不高興了,躲起來不讓我看。”

蘭豫鼻尖有些泛酸,兄長與母親走得早,父親終日沈湎悲傷之中,是和昌千方百計下嫁於他,給了自己一個完整的家。

於他而言,兄長要緊,永昌也要緊。

“我不會躲起來的。”

永昌展眉笑了笑:“躲起來也沒有關系,我總會找到你的。”她把手縮了回去,在袖中摸摸索索,“我要哄我的月亮了,你把眼睛閉上。”

蘭豫乖巧地閉上眼,黑暗中感覺永昌把他的手攤了開來,有個冰涼堅硬的物什被塞到自己手心。

“好了,睜開吧。”

他應聲睜眼,卻在觸及手心之物時一時楞怔。手掌大小的一方玄鐵令牌如今被交到他手裏,無異於交了一支軍隊給他。

永昌公主受寵,除卻封邑遠超皇子之外,蕭崇曾暗中給過她一支親兵。人數不多,但各個皆是好手,只聽命於永昌公主,若無玄鐵令牌,連蕭懋都調動不了這一支軍隊。

蘭豫自然知道這支軍隊,可未曾想過他的苕苕居然直接給了自己。

“你...”

永昌回握住他的手,渾身輕松道:“他們跟著我當真是閑著了,終日除了替我上樹摘風箏也沒別的事了。你如果覺得兄長之死有問題,想做什麽,至少自己還有道護身符。”

玄鐵令牌承載著一個女子最熱忱的愛意,蘭豫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居然問了如此一句話:“你就不怕我做什麽錯事?”

永昌一笑:“你做的事,都是對的。”

因為足夠了解,也因為足夠的愛,和昌才會毫不猶豫地把東西交給他。

半晌之後,永昌又道:“蘭豫,等此間事了,我們生個孩子吧。”

從前她覺著孩子這事有些討人煩,可如今她卻變了主意,生一個小蘭豫出來,該是件多有趣的事啊。

蘭豫收好令牌,摟住永昌,總算由衷地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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