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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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人群看過一出精彩絕倫的表演, 又埋頭去搶五銖錢,幾乎無人在意這裏。

望著掌心銅錢,秦稚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如果她開口想要天上月, 崔潯是不是也會想辦法摘過來,遞到她面前, 說一句,

——摘來的月亮, 送給你。

這種想法太過荒唐, 她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崔潯反手捏住她的手, 把銅錢塞入她手心:“不論如何,討個彩頭。”

很快,握著她手的人退開去, 半倚在樹上,恰到好處說一句:“入鄉隨俗,長安習俗如此,也算是我略盡地主之誼。”

秦稚攤開手,正要開口, 卻聽身邊有聲音傳來。

“孤倒是不如崔直指, 淩風摘幣。”

二人齊齊回身,只見月色之下, 蕭懋與一女子並肩而立, 含笑朝他們這裏走來。

秦稚登時認出眉目和善的蕭懋來, 收回手,跟在崔潯身後見禮。

如此日子, 向來是不大重規矩的,崔潯也只是俯身道:“見過殿下,良娣。”

秦稚恍然大悟, 那位端莊自持的女子,正是東宮良娣,梅相家中長女梅拂衣。前些時候黎隨替她作畫,基本也把長安勳貴人家說了個遍。

蕭懋行至崔潯身前,笑道:“元貞見了你的身手,鬧著要過來,倒是耽誤你們賞月了。”說罷,他輕聲喊了,“元貞,來見過崔大人。”

聞言,一個只及秦稚腰側的稚童別別扭扭地從梅拂衣身後走出來,滿面皆是對崔潯的向往,歪歪扭扭朝著崔潯見禮:“崔大人,元貞也想要五銖錢。”

蕭元貞是東宮長子,既占嫡又占長,身份尊崇無比,加之這個年紀又是被慣著的,故而想要什麽都是直言不諱。

秦稚原本便覺著那枚銅板燙手,如今正好有個機會交出去,聞言便蹲下身,攤手在蕭元貞面前。

“小殿下要的,是不是這枚五銖錢?”

蕭元貞咧嘴一笑,正要伸手去取,梅拂衣溫溫柔柔開了口:“元貞,那是崔大人摘來送人的。夫子如何教你,君子不奪人...”

“所好!”蕭元貞回頭搶先說出口,滿面皆是驕傲,在得了自己母親的誇讚後,他才回過頭,把手背在身後,作勢教育起秦稚來,“元貞不拿姐姐的東西。姐姐不乖,崔大人送給姐姐的東西,怎麽可以轉手送人!”

秦稚一噎,她也是頭回被這個年紀的孩童教訓。最要緊的是,於情於理,她都沒法和這個豆包還嘴,只能聽他繼續講理。

“崔大人那麽喜歡姐姐才會送東西給姐姐,姐姐應該好好藏起來才對。別人喜歡元貞,送來的東西元貞都好好藏著。”

孩子眼中的喜歡,不過是我願意與你玩,和成人世界裏的喜歡是截然不同的。因此他毫無負擔說出喜歡的時候,在場眾人皆微微一楞,轉眼也只當玩笑話聽過。

秦稚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心中到底有些不一樣的滋味,掌心五銖錢隱隱發燙,她攤手楞在半空。

同樣被孩子戳破心思的崔潯不自覺緊張幾分,生怕秦稚不管不顧地把五銖錢還回來。

蕭懋見狀,道:“秦女郎不必放在心上,元貞尚且年幼,童言無忌。”他把蕭元貞牽回身側,替崔潯找補,“秦女郎大約不知,民間有言,福氣每轉送一次,便要削弱贈者一分。秦女郎即使為崔直指計,也該妥善收好,免得崔直指福氣外散。”

秦稚總覺得哪裏不對,怎麽民間說法如此之多,不過轉念一想,堂堂太子倒也不必睜眼編瞎話來唬她。各地風俗有異,天子腳下與別處有些不同也是情理之中。如此想著,她攥住五銖錢,收了回來。

崔潯頓時舒了一口氣,略一點頭同太子道謝示意。

柏梁臺上又是一捧銅錢灑下,人群攢動起來,秦稚失神望著,眼前景象卻並未進入心中,她滿心都被掌中膈著的五銖錢填滿。

不知過了多久,太子身邊的黃門從人群裏領來一人,俯身行參拜大禮,畢恭畢敬地把手舉過頭頂。

“參見太子殿下,願殿下福壽綿長。”

被如此打岔,秦稚也收回目光,站在崔潯身邊朝那人望過去。

那人正好擡起頭,露出被包裹著的一只眼,如見天神般望向蕭懋。

“這個人?”

崔潯聽見耳畔輕聲疑問,轉過頭來:“趙國門客戚觀覆。”

兩人目光一接,同時認出了他來。

戚觀覆正好攤開手掌,奉上掌心一枚五銖錢。

秦稚好奇問道:“他怎麽會在這裏?”

崔潯解釋道:“聖上念其迷途知返,不廢兵卒而制止禍事,特意免去其罪,不過也革了他的功名。聽說他四處奔走,欲上青天,總要借風而起。”

好風憑借力,接我上青天。崔潯說得隱晦,不過足夠秦稚理解。戚觀覆這樣尷尬的身份,除非有人保舉,否則一生仕途無望。

果不其然,戚觀覆道:“方才見殿下的人欲為小殿下求福,草民恰恰有幸得了一枚,特意送來呈給小殿下。”

“他不怕福氣外散?”秦稚皺皺眉,隨即了然,“也對,他是邯鄲人,恐怕也不知道。”

崔潯一時有些謊言被戳穿的緊張,站直了身子,卻在聽見秦稚後一句話時,長長舒出一口氣。

秦稚問道:“崔直指怎麽了?”

崔潯擡手摸摸鼻子,掩飾道:“沒什麽,在想殿下會不會收。”

秦稚壓根沒料到面前之人糊弄她,定神朝那頭看過去。

蕭懋沒有接話,反倒是身邊那個黃門幫著說了一句話:“殿下,如此甚好,也好讓小殿下沾沾福氣。”

蕭懋低頭問蕭元貞:“元貞,想不想要?”

蕭元貞見慣天下寶物,本對五銖錢說不上有多大的興趣,只是覺得崔潯靈巧,才會想來討要。說到底,吸引他的並非五銖錢本身,而是崔潯這個人。

金尊玉貴的小殿下搖搖頭:“父親,元貞不要。”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簡簡單單拒絕戚觀覆的好意。

跪在地上的戚觀覆一時沒有料到,依舊不死心道:“草民聽聞此物大吉,特意送來給小殿下。”

意圖巴結的神色從一只眼中射出來,蕭元貞有些害怕,蒙著頭躲到梅拂衣身後,嘴裏念著害怕、醜陋之類的言語。

戚觀覆臉色陰沈起來,低頭望著蕭懋鞋尖。

“元貞年幼,膽子小。”蕭懋看出他投機取巧之意,不由心生厭惡,不過面上沒有發作,“此物難得,你自己留著。東宮也不缺這一枚五銖錢。”

戚觀覆慢慢把手縮回身前,藏於袖中:“ 比起世間萬物,於殿下而言,此物不足一提,或許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可於草民而言,此物已是平生難得,故而滿心惴惴奉上。”

他言辭懇切,似乎捧著的更是他一顆赤誠真心。

“天家恩厚,寬恕草民與如夫人,草民無以報答,只能以此敬呈殿下。雖一介草民,也願舍身報效天恩。”

蕭懋負手,冷下臉:“父皇恩赦,如何反倒來孤面前報效?既知恩厚,便該惜福,而非汲汲營營,你數日奔走,連梅相府上都走訪不止一回了吧。”

“若是有才,自該愛惜羽毛,而非到處尋求速成之法。”蕭懋念其還算有些節氣,出於提點之意,言辭上有些過激,“若皆如你這般,大周何來忠臣良將,豈非滿朝蠹蟲。若非你買通黃舍人,孤與你本不該有此一見。需知天地遼闊,切莫自視甚高,以為所作所為遮天瞞地。”

那位幫著說過一句話的黃門登時拜倒在地,兩股戰戰。

“殿下,奴婢知錯,奴婢不該收受錢財。都是他,都是他,奴婢不敢了。”

蕭懋大好心情頓時被毀個幹凈,擺手命人把兩人帶下去:“停半年俸祿,好生思過。至於你,好生回去想想,若有再犯,孤定不容情。”

戚觀覆癱軟下來,蕭懋此言,其實算是斷了他一生官途。直到被人拖著走開一段路,他才言辭淒厲地喊道:“殿下視真心如草芥,肆意踐踏...”

手中的五銖錢在推拉中掉落在地,又被那位黃門一腳不知踢去哪個角落。

崔潯覺得他癲狂之妝令人心中發毛,喊了一聲:“殿下。”

蕭懋揉了揉眉間,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心術不正,即使入了朝堂,也只會是趙高之類的佞臣,倒不如斷了他所念。”

好端端一場賞月,被硬生生攪和,蕭元貞受了驚嚇,蕭懋早早帶著妻兒回了東宮。

崔潯又陪著秦稚四下走走,直到月上中天,游人漸次散去,他們才慢悠悠往隱朝庵的方向走著。

“今日多謝崔直指作陪,也多謝崔直指送的‘福氣’。”秦稚站在離庵門不遠處,駐足與他道謝,“今夜月色甚好。”

崔潯張張嘴,想把那句憋了一路的情話說出口,卻又怕把人嚇跑,一時進退不得。

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喜歡就好。”

這邊還在你來我往地說些客套話,轉角卻想起了悶悶的一聲:“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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