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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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開國以來,以三公為尊,下有九卿,各司其職。

如此有如此的好,不過到了前些年,弊端也就露了出來。天子高居雲端,難免有看不清的事,尤其是崔家出了禁書案後,為此事送命者眾,故而催生出繡衣使來,著繡衣,持節杖與虎符,代替天子督查行事。

秦稚靠著欄桿而坐,巴巴望著外頭,一群人圍著她的金錯刀當兇器。

“是某連累女郎了。”柳昭明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繡衣使每日往來的罪犯數龐大,定了案便送去大理寺依法服刑,故而此處只做暫押,於男女上也不細分,籠統關在一處。

秦稚有些頭疼,該說的都說過一遍,然而無人理會他。把他們拘來此處的大人,連個面都不曾露,聽說是去見那位大人了。

好在金錯刀倘被當做罪證,也只是擱在一邊,無人敢輕易去動。

她索性不去看,朝著柳昭明這裏望過來:“松煙墨為何被禁?”

“還不是數年前那場禁書案鬧的。”柳昭明嘆了口氣,又朝這裏挨了挨,“姜將軍戰死後,上林苑的魚腹中藏書,說什麽將軍之死另有隱情,以素紗松煙墨寫就。查了數日,連河間侯都為此事殞命,聖上便禁了松煙墨。”

他連連嘆了幾聲可惜,又道:“可我那是油煙墨,雖與松煙墨相近,到底不是同物。繡衣使又不是分不清,可見是挾私報覆。”

“什麽挾私報覆?”

外頭看管的人離得遠,可難保有幾個耳聰目明的,聽得裏頭堂而皇之議論公門。柳昭明把頭卡在兩根木欄中間,壓低了聲音,好讓秦稚從口型裏依稀辨出來:“某曾做過一篇大周風月志,裏頭提及那位繡衣直指,不慎多著了些筆墨。想來是被記恨上了。”

秦稚哦了一聲,原來是耍弄筆桿子招致禍患。依他撰寫姜方盡事例看來,那篇風月志裏大約也並非處處翔實。

“誰讓你盡寫些言過其實的東西。”

柳昭明一時語塞,正待搖頭晃腦辯駁之時,秦稚又坐回了遠處,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巴巴望著那柄金錯刀。

本來以為是什麽珍貴物件,不成想只是一柄豁了口的鋼刀。柳昭明從秦稚口中得知,那柄刀還有個名字,叫金錯刀。誠然那柄刀工藝考究,刀刃上以金錯技藝篆了祥雲,不過豁了個口子,倒是讓它一文不值。

不過再是不值錢的東西,人家心裏寶貝,柳昭明頗有些內疚,一時倒也不敢再去和秦稚搭話。

秦稚雙手攀在木欄上,定定瞧著那柄刀。阿爹什麽都沒留下,只有這柄刀了,可不能丟了。

她沖著外頭看守的人喊了聲:“大哥,勞駕替我的刀蒙上塊布。”這刀她好不容易才擦凈,不好輕易染了塵。

“一柄豁了口的刀也至於這般寶貝。”繡衣使的人說話不客氣,手下倒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幫著蒙了塊黑布,“女兒家不好好呆在閨閣裏,背著把刀到處晃蕩個什麽勁兒,難不成還想混出個什麽名堂來。”

名堂倒是不肖想,只是四處走走。這話倒是未曾說出口,秦稚覺著他們願意替她的刀蒙布,誠然算不上什麽仗勢欺人的混蛋,只是咧嘴笑了笑,算是應承他們的情。

她天生一張圓臉,讓人分不出年紀,扯嘴笑著的時候,眉眼彎彎,最是親和。看管的人見多了貌美女子,進了此處不依不饒,還是頭回見到笑,一時倒也不再說什麽,反斟了碗水遞給她。

想來繡衣使還算通情達理,到時定能把前因後果講明。秦稚安下了心,背過身去,捧著茶碗小口小口飲茶。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秦稚貓在角落睡了許久,被陣說話聲驚醒。

說話聲由遠及近,最清晰可聞的是幾聲大人,而後還夾雜著些別的。秦稚側耳聽了聽,其中一個是方才拘他們回來的人。

“我把前些時日寫大周風月志的那個拘回來了,還敢大著膽子用松煙墨,我看他是當真不想活了。”

那位“不想活了”的縮了縮脖子,可見是生了懼意。

另一個聲音覆而想起,聽著說話很是通情達理:“石墨大多不比煙墨流暢,聽聞有人制油煙墨以作替代,兩種煙墨相近,你確保未曾認錯?”

說話間,人已到了跟前,前頭那位同是月白色服飾,只不過繡樣更為繁覆,自衣擺展開,向上延伸至胸口。

秦稚遠遠望過去,目光順著繡樣慢慢往上,待頸間一粒小痣落入眼中,她心中有了些惴惴。

果不其然,視線繼續上移,只瞥見那一張側臉,鋸嘴葫蘆的悶樣登時又鮮活起來。何謂無巧不成書,秦稚匆忙別開了臉,摸著青壁躲回自己的角落裏頭去了。

人是躲了開去,耳朵依舊豎著,半點不放過這裏的動靜。

鋸嘴葫蘆離得遠,應當沒瞧見她,此時只是捏著墨塊教人分辨:“明月奴,這是油煙墨。松煙墨烏黑,遠不及油煙墨光澤,你剿來的墨塊隱有藍光,如何算是松煙墨。”

糊塗官司憑他一句話而定,看管上前去了門鎖。鋸嘴葫蘆與柳昭明隔門而談:“繡衣使辦案之過,一概損失自去領償。不過如今有心人作祟,用度上多註意些,那些不該寫的東西,趁早銷了。”

秦稚背著身子聽他說話,聲音較過往厚實了些,不過也或許是從前未曾聽他說過如此多的話,分辨岔了也是情理中的事。

鋸嘴葫蘆交代了些事,一擡眼瞥見還多了個人,好奇問了句:“那是犯了什麽事?”

“她沒犯什麽事,就是和這家夥同處一室,孤男寡女,我估摸著是同夥,一並拘來了。”

“你日後無事不必來繡衣使了。”鋸嘴葫蘆擡腿朝秦稚這裏走來,“日後出事,皇後娘娘都保不住你。”

秦稚一顆心提到了頂,生怕被人認了出來。從前她沒少欺負人,專拿橘子擲人,不知道外面那位記得多少。

他鄉遇故知哪裏真就那般美好,一個高官顯爵,另一個身陷囹圄,被人笑話還是輕的,最為難的還是重逢時的尷尬。此情此景,最最為上的,便是互相認不得對方,就此輕輕縱了過去。

“著人好生送回去。”

好在他也不過略停了停,於獄中巡視一周,提走幾位重犯,便打算跟著走了。

秦稚一口氣吐了出來,還不及從墻角起身,便又聽得外頭問了句:“何物拿黑布罩著?”

“是那位女郎的隨身,許是怕蒙塵,崔直指可要過目?”

“不必。”鋸嘴葫蘆擺手,朝外走開兩步。

看管見狀,提刀送到秦稚手邊,毫不遮掩道:“你這刀雖說豁了口,不過鋒利得很,著實可惜了些。”

秦稚扭頭望見人漸遠了,這才松了戒備,覆又笑道:“是,多謝大哥了。”

偏生就是這一句話,順著風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裏,腳下的步子一頓,心中大片喜悅蔓延至四肢。他腳下一轉,連身邊的明月奴都吃了一驚,旋即跟著往這裏來。

秦稚笑還僵在臉上,結結實實地與人打了個照面。

“嚶嚶。”

周遭此起彼伏喊冤的聲音頓了頓,皆豎著耳朵來聽,生怕遲了片刻便錯過許多。

“我是崔潯。”

秦稚自然記得他姓甚名誰,甚至不必過腦子便能脫口而出他的生平。崔潯表字逐舟,出生博陵崔氏,舉家長住蜀中,不愛說話不愛笑,不善吃辣。

她被迫微微擡頭,僵著笑同他招呼:“我記得的,崔直指。”

她不說其他,也不像從前那樣不懷好意叫他逐舟哥哥,語氣近乎逢年過節應付遠來親戚一般,生疏而又客套。

重逢之喜如驚濤拍岸般卷來,沖昏了崔潯往日清醒的頭腦,連明月奴都聽出來語氣不對,湊在一旁遞眼色給他。偏生他一個人,充耳不聞,邁腿近了一步。

“嚶嚶,你何時來的長安,怎麽不來尋我?”繡衣使的牢獄還算幹凈,不過終歸有鞭長莫及的地方,譬如打滾多了,難免沾染幾根鋪地的稻草。

崔潯眼力極好,一眼瞥見秦稚發間夾雜著根稻草,襯得她愈發落魄起來,一擡手,想著替她摘了去。

不過秦稚動作比他更快,抱著金錯刀退開一步,堪堪避開崔潯的手。

半空中懸著的手頗是微微比劃了兩下,終歸還是無力地撤了回去,懸在崔潯腰間。他此時方回過味來,解釋道:“你發間有根稻草,我只是想替你摘了去。”

“有勞直指大人了。”

秦稚飛速擡手,憑著感覺摸蹭兩下,將始作俑者取了下來,覆又沖著崔潯笑了笑:“今日不巧,還有些事在身,日後再請直指大人吃酒。”

這等境地誰愛留誰留著,左右今日脫身,偌大長安城,總不能這般巧再遇上。

崔潯不肯,原地站定不動,活活將去路堵死:“你如今寄住在何處,我送你回去。還需委屈你幾日,我替你置辦個宅子,不過三五日便可搬過去。”

秦稚望著出口,盤算若是不管不顧擦肩過去,依這位如今的脾性,會不會徑直拿了她,再人一回獄。眼瞅著崔潯自顧自替她主張置辦宅子,她慌忙搖頭:“崔直指不必如此的,我有落腳處,沒幾日便要回蜀中的。”

奈何崔潯誤會了許多。

他瞥向稍遠處的柳昭明,依稀記起,秦稚是他家中才被明月奴一同拘回來的,聽說兩人同覽書冊,狀似親昵。

連番推拒,莫不是因為這個人?

柳昭明原本低垂著頭,側耳靜聽這頭動靜,便是個傻子都能聽出來崔潯親近之意,他一個尋常人家怎麽爭得過,只怕是天賜的媳婦跑咯。

然而說話聲不知為何突然止了,身上還平白起了陣雞皮。大著膽子擡了擡眼皮,正好同崔潯來了個四目相接。

腿一軟,他險些伏地求饒。

偏偏秦稚還要拿他做借口:“我還有東西落在這位先生府上,便不攪擾崔直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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