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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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左煙要我告訴你,左林管事且隨我到偏廳一敘。也請各位管事稍安勿躁,來人,上點精致點點心給各位。”黛兒說完便撚起裙角,走向屏風後,左林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來。黛兒頓了頓便指著桌上上厚厚一疊的賬本說道,“管事應該知道,你手下的店鋪,營業額常在兩萬兩左右,刨去成本,略餘八九千兩,此前盡數上交左家堡,左戎查賬確認後隨即,返還十分之三給你們作為開支用度,是也不是?”“……是。”“在黛兒的老家,曾有這樣一個故事,嘗有養狙之人,日部分眾狙於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實,賦十一以自奉。一日,有小狙謂眾狙曰:山之果,公所樹與?曰:否也,天生也。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不相信一個商人不能想到想到這一點,就算他們因為對左家的忠誠,而始終強迫自己不去正視這個問題,如今由黛兒點破,他就再也無法裝作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了。似乎陷入了被點破看穿的尷尬,左林強壓著怒火,詰問:“你到底想做什麽?”“黛兒如有出言不遜之處,還請管事原諒,但黛兒說的話,還請你三思。”“我不是聽你來說這個的!”黛兒知道,他是因為左煙的緣故,才跟進來的,黛兒拿出鐵令,置在他面前,“先生,這不是我的意思。”言下之意是,這是左煙要我傳達的,“少主這麽做是為何……”他喃喃道,“難道我擔心的那一天,終於來到了麽?”作為左家中最優秀的分店管事,左林不可能不知道左家將會面臨著怎樣的風波,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左煙生性淡泊不願意多管左家以外的事。他擔心的,就是有一天左煙想要放棄,不再想要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既然如此,黛兒的話的可信度在他心裏怕是會大大提升了。黛兒心中歉疚,對不起,這不是左煙的意思,左煙要我保你們萬全,但我除了化整為零,別無他法。

片刻神傷之後,左林擡起頭,黛兒笑著說:“左煙說,左家人最是聽從鐵令,最是服從命令,於我看來是他錯了,左家人重情重義。”左林聽了,眼中放出一絲光彩。是啊,左家人聽從的只是左煙的命令,並非左令,自黛兒想要掌管左家以來,每一次都驚險萬分,可每一次,只需要“左煙”兩字,卻能使他們毫無招架之力,哎,左煙也說過,無論是多麽的心機算盡,他們畢竟都是左家人,正因為左家堡主世代如此,才會也得來左家人的真心真情吧。“管事,這件事於情於理,你們都是受益的一方,或許你們唯一的擔心,就是失去死士的保護。”左林點點頭,“死士一旦被解散,左家地位將在江湖上一落千丈,到時候只要有人有心,我們這些店便會被逐個擊破。”黛兒也正在苦惱,突然有人走進來,左賁板著臉看著她,似乎像喬嶴一樣生氣,“左林你放心,左家死士不會解散。”左林眼睛一亮,“如此便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若你有需要,我願意依然把利潤之什七給你們,以護周全。”“管事,外面還有百餘號人,希望你可以幫著勸勸。”黛兒似乎是想要快點逃開左賁眼神的質問,忙不疊的與左林出了偏廳,進入大廳,大廳中皆是竊竊私語,大家夥兒依然沒有商量好。

左林開口了,“姑娘帶著少主的囑托而來,是我們唐突了。”左林在他們間的分量並不輕,聽到少主二字,場上都安靜了,黛兒有點後怕,若是左林貪心不足想要得到整個左家,自己今天估計也不能全身而退了。便接口道:“大家方才誤解了我的意思,場面混亂我拗不過大家,左家分店就此各自妥善經營,利潤全由管事自行定奪。至於原來左家的死士,不會被解散,大家不必驚慌。但是——”黛兒頓了頓,“左家堡的眾人將會進入各個店鋪,各位得了盈利,也請大家好好相待他們,若被發現見利忘義之徒,死士也絕不會輕饒你們。”之後左林又說了些什麽,大概就是左煙的意思大家就算不明白,也要盡力去做,不要影響少主的謀劃雲雲,眾人平靜了一陣,覺得既然是少主的意思也沒什麽好懷疑,加之自己確實得了實實在在的利益,也就覺得沒什麽了。就算他們是左家人,本質依然是商人,那一層養狙的心思被點破了,也就能夠真的正視了。眾人又飲了一會兒酒,黛兒拿出左家堡名單,前幾日整理了一遍,把堡內分成了五六人一組,且保證有些仆人隨從一家人能在一處,又隨即發給了管事們,讓管事們離開時與他們一起離開。管事們興致還不錯,杯盤狼藉之後,各自保證能夠善待他們,過了一會兒也就散去了,回到給他們安排好的房間休息去了。

眾人散去之後,黛兒覺得有些脫力,悻悻的回到東籬小築,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不過,這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剛進房間,一眼便看見左賁喬嶴坐在桌邊等她,黛兒掩上門,過去坐下,“你們有什麽話要說麽?”左賁冷冷的看我一眼:“黛丫頭,你這回可是氣死我了。”黛兒有氣無力地沖他一笑:“先生不是把所有死士都調出來了麽?”那些死士都潛伏著,若左賁覺得她是要動搖左家根基,或是管事們輕舉妄動,怕是一個也走不了。他神色一僵:“你跟左林的對話我聽到了,我錯怪你了,如此大一個攤子,辛苦你一個女子了。”“先生……”“嗯?”“我知道你們的難處,左家堡畢竟是你們的家,對麽?可是左煙不想再繼續了,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卻答應了他爹要好好保全你們,如果要走也要為左家尋到明主。”左賁的眼眶已然紅了,“我知道少主這些年來苦苦支持,如今他卸卻負擔,未必不是好事。”“我無法為你們尋到明主,左傲當年也不會想到今日的政局,左家樹大招風,又無逐鹿之心,我……對不起。”左賁嘆了口氣:“丫頭,難為你了。”喬嶴一直在邊上冷冷的不說話,目光卻是柔和了許多,甚至……有一絲的心疼。黛兒避開他的目光:“不打緊,這是他的心願。”喬嶴聞言有些不悅,卻也沒說什麽。

第二天,管事們陸續帶人離開,到中午的時候,左家堡已經空空蕩蕩,唯有鳥雀之聲。一個家族從興旺昌盛到寂寂無人,原來只消這半日光景。

此後左家分鋪因為經營項目過於雷同,形成一定的競爭之勢,好在分布各地,並不是門當門的相同生意,但也起了一定的牽制作用,一時間相安無事。管事們也漸漸明白所謂的死士不解散,對他們也沒有多少實質的幫助,死士很少出現在他們身邊了,只是據說謙東的管事左史因為帶左家堡的人不好,某夜竟被剝皮掛在城墻上,月餘沒人敢取,任由他在城墻上風幹。至此其他店主戰戰兢兢,不敢虧待。話說回來,左家堡除了仆人隨從,還有不少的能幹之人,管事們有識人之明的用了他們,有些店的生意也漸漸的更加興隆。失去了左家的旗號,分店們與周邊的商鋪相比優勢也僅剩了原先多年良好聲譽,有些店鋪此前經營不善的,如今失了左家的補貼,日子更不好過,像左林之類的鋪子卻是越開越紅火,自知失去了背後的聯盟支持,左林聯合一些財力雄厚的店鋪管事,建立了管事的聯盟,好在某一家收到官府氣壓,地痞挑釁之時聯手對抗外敵,沒想到這次的化整為零,竟然無意間促成了商會的形成。平晏八年,三月初一,江寧巨賈林氏聯合周邊商家組為商會,互為後盾,開一代之先河,史稱“平晏商聯”。而分店和左家之間的牽系卻顯然越來越微弱了。

黛兒整日呆在左家堡無所事事,看著竟無一人的左家堡,頓時有些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卻也有些空落落的,卻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做成了這件事,卻似乎虧欠了左煙什麽。喬嶴和左賁,黛兒已勸說他們多次,希望他們也可以歸於山林,散入市井。可這多年風霜刀劍的,如何又甘心做一個普通人,最終她還是假借了左煙的命令,讓他們投奔如今青木之主——龍吟嘯去了。即便微生清的真正身份,左賁他們不曾知曉,但是換主就已經對他們產生足夠的沖擊,黛兒反覆勸說左煙希望他們丟棄刀甲,如不能則投入明主,喬嶴又是悶了好幾天不曾與她說話,最後死士們也是不情不願的去了東邊,只剩黛兒一人獨自守著這裏。

死士不肯解散,即使散了紐帶還在,龍吟嘯知道了必定要讓他們全軍覆沒,若是如此兩者相鬥,倒不如融為一體,讓死士為龍吟嘯所用,死士的分量,他也知道,必不會涸澤而漁焚林而獵,他一定會好好使用這把鋒利的劍的。黛兒就這樣天真地想著,沒有意識到這想法是多麽愚蠢可笑,若是知道此舉會引起一場大波動,她就是拼了一命,也要讓他們散去。

黛兒一點點回憶著自自己來到這裏之後發生的點點滴滴,總覺得自己好像完成了所有的使命似的,有些愉悅,卻又有些虛空之感,眼前的一切又開始不真實起來,正當黛兒迷迷糊糊似乎好像快要抽離這個軀殼的時候,突然有人進了房間。魂魄好像被猛地一下拽回了地面,卻不禁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你沒事吧?”來人是喬嶴,帶著一身的風塵和金石氣。黛兒定定神,回頭看他一眼,“你怎麽會來?不是和左先生去東邊了麽。”喬嶴聽到這個問題竟有半刻的窘迫,“走到半路有些,有些不放心……回來看看而已。”是不放心我麽,黛兒在心裏想,有些淡淡的酸澀,突然一下子有回過神來,搖搖頭驅走這種感覺,“你剛才是否有片刻的離魂?”“我只是在發呆吧。”

離魂,喬嶴的假設真是奇異,終是沒話談了麽?“不,你中了迷魂香,陷入了幻境……”什麽?剛才難道不是錯覺麽。“此香喚作離魂,在人意志不堅定的時候,會擾亂神思,甚至取人性命,讓你在幻覺中死去。你……剛才,可是……厭世了?”黛兒猛地擡眼,看見喬嶴眼神裏充滿著不安,黛兒知道他在擔心自己,但她剛才又想逃避了麽,這次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喬嶴有些無措,“這次的風波已經過去了,有時候……我確實有些不通情理了,你……”他是在自責麽,自責自己不曾理解她的苦衷讓黛兒難做,他自責沒有信任她的一舉一動,或許他還認為她雖不是慕容黛,但意志力不至於弱到那種程度,定是這段時間的人和事讓她傷心了,才生了厭世的情緒。可是喬嶴不知道,黛兒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負擔不起他的這份信任。“你……你知道剛才誰下的藥麽,”喬嶴今天說話有些奇怪,從前,他可從來不這樣說些浪費的字詞,“是落影門的人,陰風。你與他出自同門,他為何要對你下毒?此人詭計多端,我沒能擒住他,又怕追遠了你這裏出問題……”黛兒突然一下子清醒過來,自己為什麽要厭世,左煙的囑托自己雖已做到,但她卻依然不明白陰風對黛兒打的是什麽主意,他為什麽非要置她於死地。黛兒自動地認為,這裏還有貓膩。

她低頭不語,喬嶴站在那裏也有些不自在,半晌,黛兒突然輕輕出聲:“喬嶴。你陪我去找找他好麽,” 黛兒有太多的疑問需要解開了,她沒有擡頭看他,但是她知道,他點頭答應了。

黛兒或許就這樣找到了堅持下去的理由,她不能總是為了慕容黛而活著,這一次去找陰風,並非是要幫慕容黛揭開什麽疑惑,黛兒想為自己做些事情。

陰風一定是故意洩露了行蹤,每每當黛兒喬嶴失去他的消息時,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線索其如其分的幫助兩人找到他,陰風只是想引黛兒跟著他而已,黛兒清楚這很危險,也明白他屢屢想要置自己於死地,但總想要知道明確的理由。

走了半月,此時一座城墻橫在兩人面前,喬嶴說:“白鑫。”黛兒有些驚訝,自己就這樣到了白鑫麽?陰風將他們引來此地,究竟想做什麽?一路上風平浪靜的沒有下手,若是只是為了把他們騙過來再動手也未免太折騰了。幾個士兵在城門口忙碌的檢查著過往的行人,在城門邊上則是站著幾個似乎看上去軍銜較高的士官正在吩咐些什麽。“既來之則安之,喬嶴我們過去吧”,兩人信步走上前去,接受關卡的檢查,突然那幾個城門邊上的人突然看過來,有些興奮的向他們跑來。喬嶴顯得很緊張,身形一動擋在黛兒面前,整個人都開始散發出冷冽的氣息,那幾個衛兵邊跑邊喊, “別讓他們兩個走掉!”檢查我們的小兵,呼啦啦的就圍上來,喬嶴見狀叮的一聲,拔出了劍,橫眉相向。

那幾個士官見狀急忙喊,“兩位莫要動氣,我們不想為難你們。”這又是怎麽回事,黛兒伸手搭載喬嶴的右臂上,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士官跑到他倆跟前,氣喘籲籲卻不失禮數,驅散了眾人,“你們都給我退下。”,說罷對黛兒深深做了一揖:“唐突姑娘了。”喬嶴的劍還沒有放下,帶著一臉探究。黛兒看了那士官一眼,見他恭敬地低著頭,不敢看她,便做個手勢虛扶他,“無妨。”喬嶴略帶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他很清楚我平日裏若是對人客客氣氣的,必然說“不敢”,而不是“無妨”。他倆剛到白鑫,就冒出這麽個人,是敵是友不知,可這士官也不過是個跑腿的罷了,看他緊張的樣子就知道了。“黛姑娘,我家公子得知你要來鈺城,公子不便出城,趕緊派屬下來接,請您隨我移步天風樓一敘。”

黛兒笑笑,“黛兒不曾記得認識白鑫之人,你家公子怕是記錯了吧。”士官恭恭敬敬的答道:“公子說姑娘或是貴人多忘事,只需告訴姑娘一夜城外月下閑談即可。”“哦?”月下閑談?她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那個影子,那日他一身秋色,安靜美好的像一塊絕世美玉,如玉君子麽?“如此,便勞煩你帶路了。” 士官一喜,側身引她向前,喬嶴一頓,本想阻攔卻依舊跟了上來。

天風樓據說是白鑫鈺城最大的酒樓了,比起憑風樓之流,這裏少一分雍容大氣,卻多一分淡定從容。黛兒與喬嶴進了酒樓,那帶路的士官對喬嶴說:“這位少俠,在下見你器宇不凡,想要與你結交,不知少俠是否賞臉喝一杯?”喬嶴淡淡看了她一眼,黛兒點點頭:“沒關系,有事我叫你。”喬嶴轉身與那人走了,看著他的背影,黛兒不禁有些失落,他還是這麽在意自己的情況,知道那士官有意支開他,只想確定她是不是確實認識他的主人,而那個人又會不會對她不利。黛兒卻沒有辦法同樣待他,左先生的話是對的,兩人之間靠的太近,還是會傷到彼此的——甚至即便只是友情,也會讓他們萬劫不覆。

一個眉眼伶俐的丫頭走過來,“姑娘,這邊請,公子在前面的包廂等您。”黛兒微微頷首,走向那個包廂,一進去,就看到那個如玉的人,依然那樣的奪目,卻不耀眼,淡淡的散發著讓人舒心的溫和光芒。“黛姑娘好久不見了。”她落座,“你是誰?”他似乎沒想到她會開門見山,微微詫異了一下,忽又笑道,“姑娘不是說,身份皆是浮雲麽?怎麽又在乎在下是誰。”黛兒擡眼看他,他的臉那樣的幹凈純粹,讓人看不見一點點的心機,“黛兒只是想確定,坐在我面前的身份是誰。”他們就這樣互相看著,淺淺笑著,最終是那人他忍不住笑開了,“不是城外的那個人。”黛兒心忖,如此說來,他現在不代表自己的勢力,只是坐在這裏和故人敘舊罷了,心中不由得一陣的輕松愉悅。

黛兒眨眨眼睛,調侃笑道,“黛兒卻是想知道,那夜城外是誰。”他也忍不住盈盈笑意,“黛姑娘冰雪聰明,用得著在下明說麽?”她走進來的一瞬間,突然明白他就是那個世人所說的白鑫之主了,江湖傳他面如冠玉,性子平和,待人接物謙和有禮,可史書也寫了“平晏三年,白鑫儲君定國平疆,誅叔伯其人,七黨之亂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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