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然

關燈
他今日一件水綠長袍,頭發高高梳起,只用一支碧玉簪,整個人說不上的風流俊朗,雙目似笑非笑,周身透出一種讓人覺得舒適清爽的感覺。袖口上金線細細的紋著雲紋,暗暗的顯示著主人的地位身份。黛兒落座剛想提起茶壺給自己倒杯茶,他卻搶先一步,奪去了茶壺,給她倒茶,他的手指白凈修長,卻又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很顯然他也是身手不俗。

黛兒正想著,成然卻突然開口問道:“你就不問我怎麽知道你來白鑫?”黛兒還未回答,剛才那走廊裏的丫鬟進來布菜,門一拉開房間外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成然淡淡皺眉,靜靜看著那丫鬟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放在桌上,等她低頭出去拉上了門,屋內又恢覆一個清靜的世界,成然這才展了眉頭。黛兒見到成然的第一面,就很喜歡他,從小她就在想真正的君子應該是什麽樣子呢,如今見到他,才明白什麽叫做君子如玉,那夜在城外他明知自己可能會對他不利,還是放她走了,該說的不該說的、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是無可指摘大方得體。就光是這貪圖清凈的細小動作,也足以昭示著他受到的是怎樣良好精致的教育。他擡眼看黛兒,等著她的答案。黛兒笑笑反問他:“我還以為你就要告訴我呢。你不告訴我,又問我做什麽?”他們這樣的人,只要想知道有不能知道的事麽。“呵呵,黛姑娘如此姿容,怕是想讓不人發現也難。”“公子說笑了。”

黛兒略略有些尷尬,被這樣一個人如此誇讚,不知道為何,心裏就是一動。成然也是感覺到了她的尷尬,趕忙轉移了話題,“來,一路上辛苦,這桌酒菜雖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也算是接風洗塵了。”說罷他舉起酒杯來敬她,又指著桌上一疊點心說道:“白鑫內陸,花兒開的晚,這是今春新的桃花做的桃花盞,姑娘可嘗嘗。”黛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只見一個白的如玉一般的骨瓷碟中放著一塊竹制的托盤,托盤上的糕點晶瑩剔透,如一只只小茶盞倒扣於上,像是瓊脂一般,卻又帶著淡淡的粉色,裏面還能看到片片桃花瓣。在骨瓷的反射下,這幾個桃花盞顯得更加誘人。“這是竹酥,用白鑫特有的玉竹,竹葉並非翠綠而是發白。在每日清晨和黃昏的光照下,如同玉石一樣。點心師傅們早晚兩次摘了東南方向帶露水的竹葉,放入玉竹制成的小桶中發青蒸熟,剔出纖維,只剩柔嫩可食的部分,制為竹酥。這玉竹竹葉酥軟,可是竹節可是韌勁十足,有時候可是能夠首尾相觸而不斷呢……”

竹酥的顏色好漂亮,黛兒忍不住夾了吃了一個,說不出的清香純粹。成然一樣樣為她介紹著,耐心而細致,黛兒大快朵頤,說起來她來到這裏以後,除了在師兄那裏的時候天天好吃好喝,也沒有好好吃過幾頓飯。倒是在這裏,和成然一起靜靜的坐下來,像多年好友一樣,只談吃喝不說俗世,談了些有的沒的,竟發現和他說話毫不費力,就似乎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一樣。

“白鑫的點心果然是名不虛傳,做這些的人也必然是剔透玲瓏。”“是啊,這家的廚子點心做的極好,雖說是小技,可到底未必是花了心思就能做的來的。”他這番言論倒是很和黛兒的胃口,“哦?公子也覺得這不容易?像你們這些公子哥兒,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飲水思源怕是很遠的事情了吧。”成然失笑,“姑娘這麽說,就是在取笑在下了。這些東西都是花功夫做出來的,理應感激。民乃國之根本,當神器者不思國本,莫不成還真關心吃喝?……”說到這裏,成然似乎想到了什麽不高興的事情,頓了頓慢慢悠悠道,“若能只關心吃喝,怕也是好事一樁吧。”

黛兒才突然想到怕是觸及了他的傷心事,當日她也是講了身份的事情,他就突然沈默了。只好陪笑道,“公子也不必這般悵然,既然上蒼寄予大任,你也當坦率接受才是,安安穩穩的領取,黛兒說的話,怕是庸人自擾了。”他的眼睛突然又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的墨玉,閃耀著沈穩的光澤:“領取當下?姑娘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黛兒勉強勾了勾嘴角,他也不以為意,繼續勸酒勸菜,“在下不知姑娘來白鑫……”“公子,不用再稱在下了,你的身份尊貴,黛兒當不起。”

成然楞了楞,繼而自然的接口道:“然不知姑娘來白鑫做什麽,姑娘若是不想說,我也不會問。但如果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必當盡我所能。”成然說得誠懇,黛兒一時間也竟忘了他倆不過才見了第二面,自己有什麽立場讓他幫,“公子客氣了,黛兒本是多事之人,還是不要太過麻煩的好。”成然竟然與黛兒客氣上了,他擺擺手:“然實話實說,得一知音已是人間幸事,不想姑娘不但與然有同樣的想法,還能在然迷惑之時出聲匡正。若是姑娘不嫌棄,然確實相交這個朋友。”他就這樣淡淡的笑著,帶著一絲認真和執著,等著她的回答。“姑娘不是不相信然的能力吧?”

“公子又在取笑黛兒了,能結識你,也是黛兒的榮幸。”他似乎很高興,又開始勸菜,黛兒卻受不了了,“公子若再勸下去,黛兒可能連這門都走不出去了。”他一聽,樂呵呵的放下筷子站起身,“鴝兒,”他喚那位婢女進來,鴝兒對他耳語幾句,成然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繼而又吩咐了兩句讓她退下,才轉向黛兒,“黛姑娘,如你不棄,我已安排你與你的家人住在我家,可好?這鈺城你若想四處逛逛,我不便出現只能失陪,可以叫鴝兒陪你們。”“公子若是家中有事,便先回去吧。黛兒過會兒再去拜訪你就是。”那可是皇宮,人家招待自己去一個豪華又安全的地方,黛兒當然會去嘛,就是不知道喬嶴會怎麽想。

成然吩咐完鴝兒便離去了,黛兒走出房間,正見著喬嶴在不遠處等自己,鴝兒順從的跟在她的身後。“你先做自己的事吧,我和喬嶴有話說。”鴝兒應聲退下,黛兒走到喬嶴跟前,“你知道他是誰了麽?”喬嶴意味不明的點點頭,他倒是一臉平靜,就這麽一會兒他估計也能弄清楚這群人的來龍去脈了。“我當年與他見過一面,不曾想他便是這裏的主人。”話剛出口,黛兒自己都有些詫異,自己是在解釋些什麽麽?見喬嶴也是一楞,黛兒苦笑,自己……為什麽要解釋呢。

喬嶴見她暗自懊惱,出聲道:“既來之則安之,陰風引我們前來白鑫,卻不意遇上了成然。這到底是他不曾料到的巧合還是特意安排,我們只能靜待其變。”黛兒點點頭,告訴他,這段時間怕是要住在白鑫王宮,喬嶴也沒有表現出什麽情緒,只是默默地接受了,黛兒心裏有些悶悶的,總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兩人隨著鴝兒逛了逛鈺城的集市,果然還是女孩子的天性,逛著逛著就高興起來,手裏拿著滿滿當當的鈺城特產,瞬間把不開懷忘在身後。手裏拿不下的東西全部塞給了喬嶴,喬嶴雖有些不快,卻也沒說什麽,天還沒擦黑,三人實在是拿不下東西了,只好跟著鴝兒回了宮。

白鑫的皇宮比不上赤焰的金碧輝煌,卻給人一種沈靜凝練的感覺,在赤焰皇宮目之所及均是耀眼的光芒,不容置否的要人承認它的燦爛,無論怎麽避開目光,終是被籠罩在那一片金光閃閃中,不似此處並不刺眼奪目,連宮墻都泛著淡淡的光澤,雖然弱的似乎能夠忽略,卻也是環繞周身揮之不去。黛兒不由得出聲讚嘆,這白鑫皇宮果然別具一格,昭示著他的主人怎樣的風流俊雅。“姑娘請看,這宮墻原是紅的,後來王上下令改建,均由漢白玉置成……”一路上鴝兒很稱職,介紹著白鑫宮中的細節裝飾,這均由漢白玉制成……均說白鑫也是富庶之地,果然非同一般,不知道遠在這世界另一端的青木皇宮又是怎樣一副光景。黛兒一楞神,自己怎麽又突然想到了他,搖搖頭,讓他去吧。

“姑娘,這是王上安排與你和喬少俠的居所,喚作攬月居,共有廂房二十間。王上方才傳話來,正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些才能過來問候姑娘。這裏算是全由姑娘做主安排,還有,王上把這令牌給您,姑娘可以憑此自由走動,出入皇宮。”鴝兒把令牌交給黛兒,交代了幾句說是讓她自己安排,有事喚院子裏的宮女侍從便是,說了便退下了。

鴝兒走後,這裏倒是清清靜靜的,宮女侍從都在外院,無事不會隨意進入。莫名又對成然加了幾分好感,他知黛兒喜歡清靜,特意如此安排,給了她極大的自由度,黛兒看向手中的這枚令牌,墨玉雕琢,觸手微涼,色重質膩,紋理細致,也是此中難得的珍品了。這枚令牌的分量也不輕呢,他就這麽無條件的相信自己麽。她與喬嶴把宮外買來的東西都堆在桌子上,喬嶴這才出言抱怨:“真不知道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麽。”看著桌上各種雜七雜八的物件,廉價的首飾脂粉,街邊小攤的小玩意兒,隨手抓來的零嘴,甚至還有路邊扯的柳條……黛兒不禁笑得開懷,“喬嶴,這才是我。”喬嶴坐在桌旁,細細的翻看著這些物件,問道:“不做你自己的時候,倒不至於如此平庸。”黛兒閃身站到他跟前:“你幾時也會拿話堵我了?真是天大的進步。”她盯著喬嶴細細端詳,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喬嶴終是被看得煩了,轉過頭去不理她。黛兒心道,這樣多好,可惜喬嶴是他自己,我卻不一直都是我。

“喬嶴,我們出去逛逛。”喬嶴這才回頭看她,“去哪兒?”“自然是在這宮裏摸摸路線了,不然豈不白費了成然這份大禮?”黛兒晃晃手中的令牌,“他這麽相信我們,總也得不要辜負人家的一片好意。”“不去,這是給你的。”一回想,鴝兒的話中確實沒有提到喬嶴,“是是是,我作為一個客人,想要四處走動已經是主人家最大的容忍了,你要是不願意去,就呆著吧。”喬嶴這一路上與黛兒一同跟蹤陰風,又擔心她的安全,神經緊繃了許久,也是累了,這回自己在這皇宮閑逛總沒什麽值得擔心的,也讓他好好休息吧。

雖快是孟春時節,鈺城地處西北,夜裏的風還是有些微冷,黛兒閑閑走著時不時遇上些宮裏的侍衛盤問身份,見到令牌他們也就不說什麽了。走著走著來到一處草木繁茂的地方,曲溪上架著玉橋,夜間的雲氣若有若無的盤著草根。順著小路朝入口走去,之間入口旁豎著一塊大石,上書“禦花園”,筆劃組合得當,組織嚴謹,傳言都說白鑫皇族工於心計心思縝密,看來這字如其人並不是空穴來風,落款寫的是一個黛兒未見過的人名——“栩”。這便是白鑫的禦花園麽,一時興起,她便舉步向前。小徑的兩邊要不林立著假山,要不就是環繞著溪水,一輪新月掛在天邊,都在夜的寂靜中顯得更加安靜舒適。順著小路走了一圈,奇怪的是,這禦花園竟然沒有栽種什麽花,怪不得在這熱鬧的春天,這裏也顯得單薄沈靜。這又如何算得上花園呢?除了草木,便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竹子,成然說白鑫特有的玉竹,竹葉並非翠綠而是發白。在每日清晨和黃昏的光照下,如同玉石一樣。只有清晨和黃昏麽?在這夜晚的月光,玉竹似乎隱在了月光之中,一片淡淡的光暈。

黛兒深呼吸了幾口這裏的清爽空氣,便離開了禦花園。禦花園外燭火搖曳,高高懸在宮墻上的燈籠,把這裏照的又安詳幾分,不知怎的繞到了一座宮殿前,看起來處於皇宮的中軸線上——太鑫殿,上承九重飛檐,下坐三層白玉臺階,氣勢恢宏卻略小於遠處的一座宮宇,這裏應該就是成然的寢宮了吧。

信步游蕩竟到了這裏?這麽重要的地方,竟然反而見不到侍衛?雖說黛兒閑逛是得到他的首肯,但無論怎樣逛到這兒可不太好,她剛想轉身回去。殿內竟傳出一陣碎玉弄珠般的簫聲,清清淡淡,幽靜典雅卻又如泣如訴。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