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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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時期的花街打著留存江戶風情的招牌, 最有名的花屋後面有一截泥濘的青石板路,最多不過容納二三人行走,經常會有女人被從這裏扔出來, 然後又和路過的酒鬼廝混到一起。

那個老人就坐在拐角的小長凳上,夾在仿古的建築群中, 就像是從百年前來的落拓畫師, 兩鬢斑白,穿著粗布簡陋的和服, 頭上插了好幾支筆, 正在一張紙上塗塗抹抹。

阿時拿著奴良陸生給他的傘噠噠噠走到老人身邊, 在雨水中的腳印有微不可查的畏火升騰,讓旁人發現不了他。

阿時扯住老人的衣服:“餵,我來了。”

老人回頭, 用筆敲他的頭,罵道:“這麽沒禮貌,怎麽還記不住我名字。”

“誰叫你名字那麽長。”小孩朝他吐舌頭, 渾不在意頭上被點了個墨點。

“死小鬼……”

滑頭鬼站在街角,看見老人對小孩指指點點, 然後又抓住手在那裏教他畫著一些簡單的線條, 瓶瓶罐罐裏的顏料像是星光璀璨的銀河,在夜裏熠熠生輝。小孩張大眼睛新奇地轉動自己的手腕, 不知不覺老人已經松開手,對著從花屋裏走出來的女人吹著口哨。

幾片羽毛飄落又消失在空中, 鴆咳嗽著, 從他身後走了出來。他跟了奴良陸生一路,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鴆的表情很覆雜,看得奴良陸生有些汗顏:“我不會對那麽小的孩子做什麽的, 而且那又不是真的阿時。”

鴆的表情更覆雜了,他一路尾隨,心裏七上八下,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按理說奴良陸生知道這個小孩模樣的朝日川一時很可能是百物語組的陷阱——那麽點大的孩子有那麽強的靈力肯定不是狂畫師憑空就能捏造的,他還真的挺怕這個被奴良抱在懷裏的小孩突然捅他好兄弟那麽一刀。

結果奴良陸生最後一句話讓他羽毛都差點炸開。

鴆是奴良組裏第一個與奴良陸生喝交杯結義的妖怪,哪怕沒有正式繼位也一直將對方奉為首領。他原以為自己對奴良陸生的了解不淺,可是他現在沈吟了半會兒,把覆雜的表情全部收了收,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然後鴆開口:“七年前你去嚴島游玩的時候遇上了巨大的海怪,回來之後戳破了百物語組最後的怪談,山本之手繪制出來的浮世繪町地獄圖也因此消失,針對你的謠言也很快就平息,總大將希望舉辦你的繼承式……一切都在向和平的方向發展,你有資格屹立在百鬼夜行的頂點,成為對抗安倍晴明的首領。”

鴆回憶道:“我們都以為你會答應總大將,但是你卻拒絕了。

“在我們的印象裏,這應該是你第一次拒絕總大將,可是你表現的態度不像是第一次拒絕,你以前就說過你要成為百鬼夜行的統帥,維持人類和妖怪之間的平衡,我們都沒想到你會拒絕繼任,因此發現了你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妖怪們說不清有哪裏不一樣了,但誰都能看出來,奴良陸生變強了。

奴良陸生靜靜地聽著這段回憶,在朝日川一時遺忘掉妖怪們的時候,他的存在也像是從未在妖怪們的視線中出現過。

鬼的刀光清麗風雅又狠辣決絕,像是世間最難以捉摸的矛盾體。許多小妖怪都把他當成是沈寂許久的大妖,談論他畏懼他,又會在他們交談時偷偷從角落裏窺看,仰慕強者的身影。

妖怪們都是慕強的,到後來連鐮鼬和首無都對畫師之鬼有了不小的改觀,他本人卻從來沒有在意過他人的視線,獨自行走在森羅萬象之間,好像不會為任何人回頭。

對戰海獸和童磨的時候,漆黑的海面上有無垠的冰的碎片,無月之夜星河下湧,惡鬼站在最前方攔截下了最大的災禍,可轉眼他就被遺忘了。

鴆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奴良陸生的表情,說到最後欲言又止,嘆了口氣。

“從那時候起你就足夠強大,就像是在哪裏偷偷摸摸做了特訓又變強了,強到讓我們都畏懼的地步,我們很高興。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都是我們的首領。可是千年之前總大將在誅殺羽衣狐的時候,是為了京都的櫻花。二代目大人對百物語組出手,是為了江戶的山吹花。”

春櫻夏山吹,歷代滑頭鬼都為了維護他們所守護的人與妖怪登上了魑魅魍魎之主的位置,實則就是在維持人與妖怪的平衡。

想想若菜夫人的模樣,已經忘卻惡鬼模樣的奴良組的妖怪們都很奇怪少主為什麽會看上一個融入了人類社會,每天都被截稿日虐待的人鬼。

組裏一直在傳說這個畫師大人的血鬼術有多恐怖,卻也從來沒有見對方使用過,追溯起來,那似乎也是奴良陸生散布出去的消息。畢竟如果不是女性的話,組中的妖怪們多會以實力來衡量這個人鬼,只是人鬼背後的獵鬼人組織多少也令妖怪們生畏,才沒有什麽沖突發生。

鴆問他:“陸生,你又是為了什麽才變強的?”

空氣裏靜了片刻,奴良陸生輕輕仰首看向落雨的天際,回答:“為了一輪明月。”

他明白鴆看出了他的猶豫和遲疑,卻說:

“鴆,你不懂,他和那些花不一樣,他不需要我去拯救,他自己就是一個惡鬼,只是總喜歡逃避而已。

“他難得一次向我求助的時候,我們約好了,我會回去把他從漫長又絕望的時光中拉出來,但是是我失約了。

“我來得太晚了。”

就像是一眨眼,距離最開始那個遠野的秋月升上天際,就已經過了六七百年。

奴良陸生回過頭,妖瞳赤色濃郁,在雨中發著靈異的光。

“所以我在等,等著他願意把與妖怪們的緣分撿回來,再向他賠禮道歉,把他從水裏撈起來,拆吃入腹。”

鴆一下咬到了舌頭。

他聽到了啥?

滑頭鬼低低笑起來,衣擺上妖異的火焰受到滑頭鬼的氣勢所影響,在這短巷內流淌。

妖怪俊美的皮囊邪氣橫生,頓時讓鴆徒生起巨大的危機感。

仿佛在他的口中,那個惡鬼是他要不死不休都想抓進手裏斬於刀下的仇敵。

因為這樣強大的力量,除卻對敵之外奴良陸生極少會在組織裏的妖怪前暴露,這一刻他的氣息仿佛消失,卻帶著天地般浩大的重壓讓人無法忽視,令人不寒而栗。

看到鴆滿頭冷汗,奴良陸生微微把魔頭一樣的氣勢收了收,輕松地說道:“不要奇怪,我和阿時的相處就是這樣,就算原本不是同類人也混成了同類人,是我先做錯了事,當然要好好道歉。而且現在的阿時也很可愛,我當然要好好珍惜。”

鴆身體不好,現在只能大口地喘著氣,聽完這樣的虐狗宣言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操心都是白瞎的。

他之前總是自覺敏銳地感覺到了這兩個人的相處有些違和,以為是奴良陸生一直在遷就朝日川一時,不論是鬼殺隊那邊來的要求還是朝日川一時到處亂跑都一再妥協,現在他怕自己的好兄弟面對小一號的情人——敵人的陷阱會在不經意間昏了頭,會不敢上前,會在意那個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突如其來的六七百年的時間鴻溝。

結果奴良陸生告訴他,啊這是我單方面的情趣,現在對方比較“嬌弱”,貿然動手搞壞了怎麽辦。

想要成長成和惡鬼齊平,甚至是克制惡鬼的妖怪,奴良陸生早就悶聲不吭地變質了。

就等著和朝日川一時算總賬。

鴆:???

這家夥就不怕死情緣嗎!?

奴良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辦法,你們都忘記阿時是個什麽樣子了,好幾次他當著所有妖怪的面把我踩在地上的時候你都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笑,他真的很兇。”

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淺間山回來之後,連老頭子都追不上他的速度,幸好那時候他沒有打上頭,不然估計老頭子也要被他踩在地上。不過那時候我擁有了妖怪之裏的力量,直接把老頭子踹進了水池裏。”

奴良陸生神采飛揚地說著讓鴆懵逼的不知道的過去,沒有惡鬼存在的奴良組的日常一直是和平又逗比的,妖怪們都是樂天派,就像是記憶裏不知道為什麽少主多次出去游玩不學無術還能變得那麽強,他們也只會捧起美酒美食大聲慶祝三代目萬歲。

也沒看出來奴良陸生身上其實度過了幾百年的光陰。

奴良陸生轉而說道:“不過你說得也對,只是幹等著也不太好,他那麽聰明,萬一也在這段時間裏變得更膽小更知道怎麽逃避的話我也會很頭疼的。”

鴆喃喃道:“那你打算……?”

奴良陸生說完,他就踏出小巷出現在寬敞的街道上,花屋屋檐下那個老人像是不經意地把流連在女人身上的目光轉到他身上,然後瞇起眼睛。

整個世界像是忽然遠去,這張畫卷裏只剩下滑頭鬼和那個打扮狼狽的老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說道:“原來是個滑頭鬼,怪不得我發現不了。”

奴良陸生點頭,恭敬道:“您好。”

“小阿時剛剛和我說過,最近一直有個說自己是妖怪的人攔著他不讓他來花街,可是他不過來,這個淺草的時間就不會走動,你想被困在這裏一輩子嗎?”

奴良陸生微微愕然,他大概猜到了面前這個老人是個大妖怪,又是朝日川一時的老師,所以態度十分客氣。他想問一下更多關於朝日川一時人類時的事情,時間太久遠,鬼就算告訴了他自己的所有事,也有一些還是記不起來的。

但他沒想到阿時的老師知道自己是……畫裏的人。

老人往嘴裏叼了根煙桿,身後的小阿時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自顧自地在畫畫玩。

“滑頭鬼,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

老人的眼睛一片混沌,卻在說道故事的時候亮了起來,像是無垠夜空中的星辰:“關於所有行走在畫道上的傻子們追逐的,繪夢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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