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林療養院位於艾維都的東邊，依山勢而建，是經典的歐洲建築。上千畝的歐式林園，靠山坡而建，有一條開闊的層層臺階，似中軸線般開辟而上，兩邊種有對稱的花壇，草坪。

此時薔薇花開，迎著溫暖的春風漾起一層又一層或粉或紫的花海。嬌豔的花叢中，噴泉流瀉，汩汩的流水匯入清澈的水池，水池旁屹立著遙遙相望的人物雕像。

莫裏斯從醫生的辦公室走了出來，望向層層疊疊的花海，遠處的海景盡收眼底。

“請隨我來。”護士小姐溫柔微笑，“老將軍喜歡在陽光下閉目養神，平時這個時候都不在房間裏。”

莫裏斯頷首，依舊是素有的冷傲容顏，望著遠處那一個斑駁的背影，雖然距離甚遠，但一眼就認了出來，自己的父親，自己的上司。

想到醫生的叮囑，莫裏斯蹙起劍眉，父親的傷勢雖然不重，可年紀畢竟大了，身體的機能恢覆得遠遠遜於年輕人。現在他只能看見模糊的東西，幸好雙眼對光線的敏感還算不錯。

莫裏斯第一次意識到，那個頂天立地，從小到大給自己無盡壓力的父親，忽然老了，老到需要自己的照顧，即將抱孫的年紀。

手，不禁暗暗覆在隆起的小腹，莫裏斯心情覆雜，緩緩走向父親。

“來啦？”格蘭特坐在花圃邊，身姿筆直，雙手交握拄著一根拐杖。僅僅從背後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上位者的強烈氣勢，不過他的滿頭金發有了一根根白發，聲音雖然威壓冷冽，可沒有回頭，便聽出了來人的腳步。

“坐在我的旁邊，莫裏斯。”格蘭特像以往一樣，以上級的口吻命令著莫裏斯。

望著父親的白發，莫裏斯的眸底隱隱有些顫動，他清楚記得，在SG-I探索前的那一次父子擁抱，父親眸光銳利，頭上一根白發都沒有。

清清淡淡的聲音有點不穩，莫裏斯探出手，慢慢地握住了格蘭特的手。

“父親……”

時間仿佛有一剎那的停滯，莫裏斯能感覺父親的手有一絲微微的發抖，似乎有很多年……自己都沒像現在這樣親近過？

格蘭特回過了頭，即使雙眸有疾，但眼神依舊深邃犀利，仿佛能看透一個人般，打量著莫裏斯。

莫裏斯隨之一怔，心裏莫名的發怵，是從小到大嚴厲要求自己的目光。

格蘭特忽伸出手，摸著兒子的容顏，指尖似是探索地遲緩，從鼻梁，緩緩地摸過消瘦的臉龐，來回摩挲。

“你比上一次更瘦了。”格蘭特用肯定的語氣述說，“無論再忙，也要註意的身體。沒有健康的資本，其它的東西都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知道你回來，我一直想要去看你。可那些老東西，還有這裏的醫生都不讓我離開，也不讓下屬向我匯報有關你的具體情況。”格蘭特似乎憋了一肚子火，用力拄了拄拐杖，方不徐不緩道：“他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嗯！？莫裏斯？你跟我說說，你在Ido世界經歷了什麼？還有，回來後的High-risk體檢報告有沒有問題？我很擔心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事……”莫裏斯話語微頓，聽從醫生的叮囑，終是咽下糾結的事實。不想讓父親受到刺激，想必父親的同僚，安德烈或是謝爾曼，也是因為這個情況幫自己刻意隱瞞。

“我想謝爾曼他們，還有醫生，都是希望父親盡快康覆，才盡量不讓外事打擾。你忙了一輩子，趁此機會好生療養一段日子，不是挺好的？”莫裏斯一改往日的尖銳，輕言細語地勸說父親。

格蘭特冷冷一哼：“我在這裏閑著，他們說不定正在偷樂？你還年輕，沒有經歷過真正的上層爭鬥。如果沒有讓聯邦政府重視的資本，那你就得玩手腕，勾心鬥角，安德烈那老狐貍就最擅長這個！”

聽父親這麼一說，莫裏斯蹙眉，將有關SG-I的重要細節，以及今天的聯邦會議，仔仔細細說了一番。其中提及了韓景的升職，格蘭特依舊不屑，但沒有察覺莫裏斯的隱晦心思。

“不要多慮，安德烈雖然是老狐貍，卻是你父親的多年好友。”格蘭特聽完莫裏斯的述說，沈思頷首，“他很精明，知道我的兒子將勢不可擋，擁有無可替代的實力，亞特蘭蒂斯，卡戎星……它們都需要你的參與，莫裏斯。”

“從現在起，你可以徹底離開我的餘威，你將比我更有前途，成為聯邦政府的未來權利中心。”

“有什麼比得過Alteran的超級文明？更值得聯邦政府的全力投入？只要好好謀劃，以你現在的職位，將來肯定可以成為的核心人物。”格蘭特心情頗好，靠向背椅，不再是寶劍般的筆挺。

“我老了，莫裏斯。”格蘭特忽然長長吐了一口氣，“其實你出事的這一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最多的除了你，還有你的母親，凱瑟琳。”

“我知道你一直在埋怨我，怪我那兩年為什麼不守著你的母親？其實我很後悔……當年年輕氣盛，迷戀著權力的欲望，直到現在，才後悔至極。”

格蘭特望著美麗的薔薇花，淡淡的桃紅，模糊的視野，依稀是夢裏的顏色，夢裏才會相見的朦朧背影。

莫裏斯眉峰緊鎖，冷冷清清的目光下，眸裏一片情緒洶湧。

“幸好在這一點，你不像我，雖然性子冷漠，可你的內心深處有凱瑟琳的柔軟……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是一個很陽光活潑的孩子，你會是比我出色的一家之主。”

“看到自己的兒子，諾曼家族的未來主人，從各個方面都比我出色。作為父親，我感到非常自豪，非常滿足。”格蘭特唇角上揚，褪去鋼鐵的冷硬，流露出罕見的親情。

“現在我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格蘭特斂去笑意，用力拄著拐杖，後背微婁。

莫裏斯忽感一絲心酸：“你說，父親。我一定會幫你辦到。”

“不是什麼大事。”格蘭特呵呵笑道：“我老了，突然想抱孫子了……想催你早點把婚事定下來，找一個家世相當的女子。聽說馮布羅恩家的小女兒不僅年輕貌美，而且打聽過你的事情。如果有馮布羅恩家的幫助，你在仕途上會如虎添翼。”

“怎麼了？”察覺莫裏斯沈默不語，格蘭特敏銳探問。

莫裏斯環住隆起的小腹，從容笑道：“沒事，我想諾曼家族很快就會熱鬧起來的。”

“我盼這一天很久了。”格蘭特看不清莫裏斯的表情，依舊神采奕奕，“等孫子生下來，我的心就算徹底放下了，最好多生幾個，諾曼家族一直人丁單薄。對了，一定要生個閨女，取你母親的名字，凱瑟琳。這一點你不許反駁。”

“是，父親。”莫裏斯蹙著眉，聆聽著父親的罕見嘮叨。

“Erato不僅是艾維都的富人區，而且歷史悠久，居住的都是政界名流，有意出售的房源十分稀少。如果您有意向，我的建議是盡快做出決定，這一幢別墅真的非常不錯。”

“您看這間主臥，奢華的歐式風格，天花板以金漆彩繪，四柱的雙人床雕工精美，腳下的地毯是柔軟細密的高山羊絨。”

“再看一看外面。”高挑的售樓小姐，踩著細細的高跟鞋，走向了與臥室相連的露臺。這個露臺有六十平方，中間是一個充滿情調的溫泉浴池，旁邊鑲嵌著鎏金的瓷壁，四周花草樹木充滿其間，布置考究。隱蔽私密的同時，能透過檜柏赤松，垂枝海棠，望見遠處的薔薇花恣意綻放，蔓過一排乳白色的籬笆。

“您覺得怎麼樣？”售樓小姐回過頭，甜美微笑，“是不是很迷人？我想您的夫人一定會喜歡上它。”

韓景頷首，打量著遠處的高墻，以及茂密的歐洲白蠟，檜柏赤松，讓這幢奢華的別墅顯得十分私密，也是莫裏斯特意提及的一點。與格萊恩一樣，莫裏斯偏向於隱蔽幽靜的住所，不願意讓外人看見自己越來越笨拙的模樣。

“我很滿意。它的賣價是多少？”韓景隱隱蹙眉，問到了最敏感的事宜。其實他早有準備，這幢Erato區的豪宅絕對價格不菲，自己怕是要存兩三年的薪水才夠首付，可莫裏斯催得很急。

“競拍價是480萬，其中有兩位意願強烈的買家。”售樓小姐含笑回答，並沒有因為韓景的年輕而敷衍輕視，此刻更是如此，以職業的敏感，她似乎捕捉到成功的契機。

“競拍的時間定在下周三，如果您決定參加請隨時與我聯系。”售樓小姐拿出一張香水名片，雙手遞給了韓景。

480萬……

若是在C.F.研究所時，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但現在，對於工作在9號基地，從事聯邦機密的韓景，長期而言是完全可以負擔得起。只是關鍵的難題在眼前，自己工作時間不長，根本存不下必需的首付款。

難道要向父親幫忙？想到父親對自己的從小教育，奉行的都是男孩窮養，至從大學畢業以後，便沒有再給過自己任何幫助，除了Hybrids區的那一棟House，可以免費居住。

還是向學長借錢？瞞著莫裏斯，以後慢慢還清？不行啊，以莫裏斯的性子是絕不容忍自己的任何欺瞞。向父親借錢，不也是要瞞著莫裏斯？

自尊心的作祟讓韓景倍感頭疼，忽然，身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您好！將軍！”韓景一個激靈登時清醒，停下了前往書店的腳步。

謝爾曼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在艾維都過得怎麼樣？莫裏斯的身體還好吧？”

“他很好……”

“是，這件事我已經剛剛知道……”略顯緊張的聲音慢慢平覆下來。謝爾曼就像一位和藹的長者，放松著韓景的心情。

“雖然你的休假已經批準，但9號基地的相關事宜你要趁早安排，還有聯邦政府那邊，聽安德烈的意思，你將調到軍務這邊，莫裏斯會是你的最高上司。”

“工作部門是特別設立的Nordic探索機構，你的職位雖然不高，卻是整個機構的核心。要盡可能的表現，別讓莫裏斯的面子上難堪。”謝爾曼對韓景的印象不錯，加上莫裏斯又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不由多言了幾句，“莫裏斯的性子很傲，凡事都力求最完美。他願意為你懷孕生子，肯定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然而光有愛情是不行的，我相信，你在生活的細節上會對莫裏斯體貼入微，但工作上，男人的事業上，你要有自己的打算。”

“莫裏斯不喜歡勢弱的人，他願意等你，你也要讓他看見希望，看見你的閃光點。這一次的破格提拔，SG-I的探索，是你的一個很好機會。要把握住，將你的能力展現著聯邦政府的高層面前。”

雖然不清楚謝爾曼為何會說這些親近的話，但韓景非常感謝，聆聽著謝爾曼在工作上的細節提點。

探望完父親，莫裏斯回到Gaea酒店，套房內空無一人，寫字臺上的光腦筆記本正閃爍出開啟的光芒。

莫裏斯脫下外衣，揉著隱隱難受的小腹，坐到了寫字臺前。光屏上顯示著韓景查閱的資料，有關Erato區的房產信息。

莫裏斯隨手翻著，冷冷清清的目光掃過一行行曾經瀏覽過的信息。忽然，手指一頓，莫裏斯蹙起眉峰，似乎意識到什麼？

門，咯吱開了。

韓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侍者，正抱著一摞足有半米高的書。

“買這麼多書？想把整個書店都搬回來？”莫裏斯站起身，指使著侍者，等看清書名，俊美的容顏浮現一絲隱忍的惱慍。

待侍者離去，莫裏斯拿起一本，將其重重地摔回桌上。

“買它們做什麼！？”

“都是懷孕方面的書籍。你忙得沒有時間，我總要補上，認真看一看。”面對莫裏斯的莫名火氣，韓景輕言細語，收拾著一本本《孕期食補》《圖解懷孕40周指導方案》等等書籍。

莫裏斯微微一怔，恢覆了理智，心頭仍是不快。

“網上有關於懷孕的全部資料，你買這麼一堆死沈的東西做什麼？竟讓…侍者幫你送上來？”不知為何，在韓景的面前，莫裏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話語依舊強硬。

韓景立即捕捉到最後一句的蘊意。

“是我腦子短路，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韓景放下手中的書，從側後歉意地抱住了莫裏斯的身體。在書店裏，他曾仔細讀過一本簡單的孕期百科，上面列出了懷孕期間的主要事項。正是因為如此，才買回一大摞書，還了解到懷孕中的孕夫普遍比孕婦承受的壓力要大，所以情緒往往會比較波動。

無論莫裏斯多麼強勢，世俗的眼光總是籠罩在他心頭的密布烏雲。

“不過你的身子會越來越沈，難免有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時候。你總要慢慢調整好過渡的心態？”

“還不是怨你？”想到自己將要承受的壓力，以及早上安德烈打量自己的隱晦眼神，莫裏斯本不覺得什麼，然而此時此刻，在韓景的懷裏，被溫暖地擁抱著，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內心最深處的感受。其實他很介意，非常介意下屬或則同僚的目光，懷孕的事實簡直打碎了最極致的驕傲，偏偏還得故作冷漠，平靜應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