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偷溜出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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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山嵐睡了一個多小時才清醒過來,叢展軼變戲法似的弄出三個玻璃球,放在桌子上給他玩。女人的兒子看出了熱鬧,爭著搶著往前湊合。許山嵐沒有尋常小孩那麽護東西,大大方方跟女人的兒子一起玩。兩個小男孩把塑料袋挖出個洞來,你先我後地往裏彈。叢展軼在一旁一直陪著,表現出的耐性簡直讓女人驚訝。一般來說,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叛逆心態極強的時候,不願意跟小屁孩玩,他卻不介意,說話慢聲慢語。孩子們把玻璃球彈進去再撿出來,大人們看著枯燥而無趣,他們玩得樂此不疲。

時間在火車單調的聲響中一分一秒地往前行進,停了一站又一站,人們紛紛下去,又有人紛紛上來。坐硬座的基本都是短途,漸漸的,車廂越來越空了。

下車的人中,就包括女人和她的兒子。女人實在喜歡許山嵐,臨走時把剩下的幾個梨全留在了桌子上,笑著說:“你們吃吧。”叢展軼沒有拒絕,他年紀雖小,但天生矜持自律,不願意在這麽多人面前跟女人為了幾個梨拉拉扯扯推來讓去讓人笑話。不過他也不肯白受人恩惠,即使只是幾個梨。在女人站起來整理行李的時候,到底還是把上午買的橘子塞到女人兒子的衣兜裏。

女人笑著嘆息著,領著孩子走了。

外面還沒全黑,車廂裏已然亮了燈,列車員推著販賣車來來回回地溜達。叢展軼摸著兜裏的錢,心裏默算了算,覺得還夠花,就買了兩盒盒飯,跟許山嵐一人一份。這是許山嵐第一次吃火車上的盒飯,但他很久很久都忘不了,以至於多年以後出去打比賽不坐飛機坐火車,就為能吃頓盒飯,可惜味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其實火車上的盒飯無論如何說不上好,半透明的白色塑料盒子,菜無非是炒蒜苔炒土豆絲之類,最多有幾片香腸,跟白米飯盛在一起。許山嵐不知是餓,還是小孩心性在外面吃飯香甜,一份盒飯居然吃了大半份,飯粒都粘到鼻尖上去了。吃完喝幾口熱水,腆著小肚子靠在座位上打飽嗝。

“飽了沒?”叢展軼把他剩的半盒拉過來吃掉。

“飽了飽了。”許山嵐吃飽喝足又來了精神頭,不肯再老老實實坐著,到當中的過道上彈玻璃球,引得一節車廂裏的幾個小朋友都過來瞧熱鬧。許山嵐比較靦腆,不會主動招呼別的小孩跟自己玩,但人家要主動提出他也不會拒絕,幾個小朋友在一起玩得還挺開心。

許山嵐每天九點半是一定要睡覺的,到點就犯困,更何況坐了一天火車小孩子畢竟受不了,早早就打起了呵欠,收起玻璃球跑過來倚在叢展軼身上撒嬌:“哥,哥,我還沒喝牛奶。”

“火車上不賣牛奶,咱下車再喝吧。”

“那咱們什麽時候能下車啊。”許山嵐覺得沒意思了。叢展軼抱著他軟呼呼的身子:“你睡一覺咱們就到了。”

“哦——”許山嵐困得睜不開眼睛,“哥,我有點熱。”

叢展軼把他外套外褲脫下來,讓他平躺在長椅上,頭枕在自己腿上:“睡吧。”

許山嵐不耐煩地伸腳蹭了蹭,蹭掉了鞋子,又把左腳腕上系著的布帶蹭松了,露出裏面的銀鐲來。這是許山嵐生下百天時家裏老人給買的,上面還帶著兩個鈴鐺,寓意長命百歲。許山嵐的母親很迷信這個,一直讓孩子帶到現在。幸好銀鐲子能伸縮,帶著不見得有多緊,只不過鈴鐺走動時會響。許山嵐六歲了,正是要懂不懂的時候,心裏難為情,很怕被師兄們笑話。叢展軼就幫他在銀鐲上纏上布條,這樣被褲子擋著,就不會被人看到。只是睡覺之前,總要把布條摘下去的。

許山嵐穿著短褲躺在長椅上睡覺,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腿和胖乎乎的小腳丫,還有左腳腕上的銀鈴鐺,車廂裏誰路過都不由自主多看幾眼。

叢展軼靠在椅子上打盹。兩人大半夜跑出來,他帶著個小孩子一路提心吊膽又怕被師父發現又怕走錯路,身心疲憊,不大一會也睡著了。到後半夜睡得實在難受,便把許山嵐放在長椅上,自己到對面椅子上去睡,雖然蜷著身子,總比坐著好。

叢展軼練了十多年武術,習慣早起,第二天六點多起來,拿著洗漱用具去洗了臉。許山嵐愛睡懶覺,但今天出奇地醒的早,跟著叢展軼吃點東西,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家看到媽媽,十分興奮,拉住大師兄不停地說這說那。一會說家裏養的小貓,一會說墻上貼的圖畫,一會說自己好多好多的小人書,都給哥哥看。恨不能立刻飛到家,把自己藏的那點心肝寶貝都擺到大師兄面前,好好顯擺顯擺。

叢展軼細細地聽他說著,時不時漫應兩聲,擺弄著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

再遠的路也有到盡頭的時候,他們中午時分終於到站了,隨著人流從站臺上走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夾雜著紛亂噪雜瞬間湧入眼簾。叢展軼一手提著黑兜子一手拉著許山嵐,望著滿眼的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茫然地站了好一會,他甚至連公共汽車站都找不到。

叢展軼發覺許山嵐在他的手,低頭看時,正對上小男孩有些恐懼又有些擔憂的清澈的目光。許山嵐小心翼翼地問:“哥,咱找不到家了麽?”

叢展軼定了定心神,忙說:“沒有。哥能找到。”他下意識地緊緊握住許山嵐的手,把心裏的些許不安強自壓了回去,深吸一口氣,做出很鎮定的樣子,走到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那裏。先買了根雪糕給許山嵐吃,然後才把許山嵐母親寄過的信拿出來,指著信封上的地址問:“奶奶,您知道這個地方怎麽去嗎?”

“啊,冶煉廠啊,不遠不遠。往前走就是5路汽車站,看看站牌,坐個七八站就到啦。”

有個目的地就好,叢展軼悄悄松口氣,對老太太由衷地一笑:“謝謝奶奶。”

許山嵐一邊舔著奶油雪糕一邊顛顛地跟著叢展軼上了公共汽車。售票員坐在門旁的專屬座位後面,胸前掛著黑色票包,尖著嗓子機械地喊著:“往裏走往裏走,道遠的往裏走,沒買票的先買票啊——”

叢展軼花了一元錢買了兩張票,不是上下班高峰期,車上沒有多少人。許山嵐飛快地跑到兩節汽車當中連接的地方坐下,他最喜歡坐這個位置,可以隨著汽車的轉彎一扭一扭,像坐搖搖車一樣。

叢展軼站在椅子旁邊護著許山嵐,眼睛卻看著窗外,默默記著路途情況。找到許山嵐的家十分順利,畢竟H市並不算大,一說冶煉廠的職工宿舍基本上都知道,大致方向不錯就差不多了。進了院子許山嵐就已認識路,激動得不能自已,一路高喊著:“媽媽——媽媽——”一路向前飛奔,叢展軼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眼見許山嵐跑上三樓,用力砰砰砰敲著房門:“媽,開門哪,嵐子回來了,大許寶回來了,媽媽——”

他敲了很長時間也沒有人出來,許山嵐一下子傻眼了,媽媽根本沒在家。他惶惑而又害怕,回頭無助地瞧大師兄。叢展軼走上前,他已確定屋子裏沒有人,但還是作勢敲了兩下。房門冷冰冰地關著,毫無反應。

“媽——媽——”許山嵐從叢展軼的臉上,讀出了希望的破滅,孩子在某些方面的感覺總是敏銳得驚人。他徒勞地加大力度敲門,敲得小手都紅了,寂靜的樓道裏響起男孩失望悲切的哭喊:“媽媽開門媽媽你回來呀,我是嵐子,我是大許寶——媽媽——嗚嗚——”

叢展軼上前攔住許山嵐小小的身子,旁邊鄰居聽到響動,開門出來,失聲叫到:“哎呦嵐子,你怎麽回來了?”

許山嵐透過淚眼瞧見熟悉的面孔,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對方該怎麽稱呼,止住哭泣,向叢展軼這邊靠了靠。

女人看出男孩子的無措,安撫地微笑:“我是你安姨呀,不記得啦嵐子?”

“安……安姨……”許山嵐好像有那麽點印象,輕輕喚了一聲,隨即說道,“我找我媽。”

“你媽出門去了,很久沒回來啦。”安姨偏頭想了想,“好像說是回娘家,這都半個多月了都。咦,你不知道嗎?”

許山嵐眼中剛剛升起的希冀的光又暗淡下來,小嘴一撇,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安姨瞧瞧叢展軼,又瞧瞧許山嵐,了悟地說:“你是從練武那地方跑回來的吧?別哭啊嵐子。”她蹲下來掏出一條花手絹,給許山嵐擦淚水,“好孩子別哭了,來,到安姨家待一會。”

許山嵐拼命搖頭抹眼淚,抽泣著說:“我要媽媽,我要找媽媽——”回頭一個勁地敲門,“媽——你不要嵐子啦,媽呀——嗚嗚——”叢展軼抱住許山嵐,小男孩在大師兄的懷裏哭得肝腸寸斷。

安姨瞅瞅叢展軼:“你是……”

“我是他師兄,他想家了就帶他回來看看。”

安姨嘆一聲:“挺遠的吧,真不容易,來我家待一會吧。吃飯沒?阿姨給你們做點。”

叢展軼搖搖頭:“不用了,謝謝阿姨。”也不等安姨繼續勸說,抱起許山嵐向樓下走。走了幾步,隱約聽到身後安姨長長嘆息一聲:“真是,把孩子坑啦……造孽呀……”叢展軼腳步沒停,只是抿著的唇緊了緊。許山嵐只顧著傷心流淚,完全留意不到周圍的事情,他只感到大師兄抱著他走出樓口,似乎就要離開。許山嵐慌忙掙紮著下地:“我不走。哥我不走,我等媽媽……”

“剛才阿姨說了,她沒在家。”叢展軼試著勸他。

“不,我不……”許山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等我媽,我找我媽……”

叢展軼沒再勸他,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他抱著許山嵐,坐到院子裏的秋千上,就這麽等著。其實來之前叢展軼就有預感,這次肯定會撲空的。他從師父那裏聽說許山嵐的父母一直在鬧離婚,兩個人都不回那個家。可許山嵐是那麽想見媽媽一面,寫了幾封信都沒用,他實在等不及了。孩子小小的心目中,媽媽是肯定會在家的,他不明白什麽叫離婚,也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回娘家去。而這些,叢展軼都不知該從何跟他說起。或者說,叢展軼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他在當時也分辨不清,是告訴許山嵐他父母打離婚沒人管他的實話好,還是不說那些,讓孩子親自過來看一眼從此死心了的好。

不管怎樣,許山嵐這一次沒有找到母親,他和叢展軼在院子裏等到太陽下山,哭過了鬧過了,剩下的只是疲累。他趴在叢展軼的懷裏,沒了眼淚,只是抽搭著。就是從這天起,許山嵐再也沒提過回家找媽媽。

幸好已經是盛夏,夜晚的風也不會很涼,叢展軼把哭累了的許山嵐背在身上,H城舉目無親,只能先回車站,在那裏還能休息一下。公共汽車早就沒有了,街上黑黢黢的少見人影,只有昏黃的路燈映著。叢展軼一步一步向前走,眼見身後的影子在路燈下漸漸縮短,又在眼前漸漸拉長,他在夜幕中竭力辨別著方向。一個少年,背著一個男孩子,走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裏,像是永遠也到不了盡頭。

這段往事,叢展軼很久以後仍然記憶猶新,以至於在許山嵐後來斷然拒絕母親,選擇留下時,從心裏往外湧出一種莫名的甚至惡毒的快意。叢展軼不是一個心胸寬闊的人,從來不是,即使表面上不動聲色。他對別人的恩惠,哪怕只有一小點,也要予以償還,對仇恨也是同樣。在以後的日子裏,叢展軼沒在許山嵐面前說過許母一句好話,甚至很少提及,就當作那個女人完全不存在。因為他知道,對一個母親來說,最殘忍的事,不是兒子的怨恨和憤怒,而是忽視。

多年前,你忽視了他;於是,多年後他也完全可以無視你,因為他有我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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