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偷溜出來3

關燈
這一次偷偷跑出來,真可算無功而返,回去的一路許山嵐都懨懨的,只是不流眼淚,但始終心情都不好。兩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搭了三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叢展軼又背著許山嵐走了半個小時的路,這才看到熟悉的那片漁村。

還沒走過去許山嵐就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了,他從大師兄的背上爬下來,說:“哥,要不咱別回去了。”

叢展軼好笑,不回去又能去哪裏?不過是小孩子一時逃避的想法罷了。他從家裏出來的那天起,就知道這件事不能善了,以師父的脾氣,不揍自己個半死是不會消氣的。但叢展軼就是這樣,一旦下定決心,幾頭牛也拉不回去的,什麽後果自己扛著就是了。師父罵他:悶頭葫蘆主意正。說白了對這個獨生子也沒什麽辦法。叢展軼對許山嵐柔聲說:“沒事,師父不會太生氣。”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信以為真,安心地又爬回叢展軼的背上。

昨天似乎剛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推車軲轆印子。紅磚墻上粉刷著各種白色的標語:實現四個現代化,建設新中國;一對夫妻只生一個好……忽然一陣少年清朗的大笑聲從空中飄下來,路邊茂密的大葉楊樹上鉆出一個人,大聲叫道:“哈哈,你們回來啦,你們就要完蛋啦!”

叢展軼不用擡頭看也能猜到是誰,只做沒聽見,低頭繼續走。許山嵐看過去,驚訝地喚道:“海平哥!”

顧海平從樹上一躍而下,背著手斜著眼睛,嘴角下撇帶著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好哇,你們兩個敢偷偷跑出去,告訴你們吧,師父氣壞了,這次一定得打死你們不可。”

許山嵐嚇壞了,頓時沒了主意,白著小臉回頭看叢展軼,顫聲道:“哥……”

“沒事,別聽他的。”叢展軼垂著眼瞼,也不瞧顧海平一眼,拉著許山嵐繼續往前走。

顧海平幾步竄過去攔住他們:“哎別走啊,大師兄這下你完蛋啦,為了這麽個小崽子不聽師父的話。師父可生氣了,這幾天一直在罵你們。”他竭力把事情的嚴重性渲染到最大,偷眼看叢展軼的反應。叢展軼面上仍淡淡的,也不見有多擔憂。顧海平哼道:“師父連藤條就拿出來了,大師兄你等著挨揍吧。”練功的人挨師父打是常事,但一般都用木板,很少動用藤條,叢展軼沒想到父親會憤怒到這種程度,心中也是一跳,眉頭皺了起來。

顧海平見叢展軼終於變了表情,得意起來,仰著頭說道:“要是我們幾個師弟一起求求情,沒準能饒了你。”他嘴上說是幾個師弟,其實最希望叢展軼能開口求他。哪知叢展軼也不過只皺皺眉而已,拉過許山嵐,安撫地說道:“不用害怕,沒關系的。”

許山嵐被二師兄的話嚇壞了,惶惑地跟在叢展軼的後面。顧海平這幾天沒事就守在路邊,好不容易等他們回來,本想嚇唬嚇唬叢展軼,讓他跟自己說兩句軟話,不料叢展軼根本不搭理他,頓時湧上一股怒氣,在後面叫道:“活該,讓你們亂跑,活該打死你!”見叢展軼握著許山嵐的手慢慢走在路上,模樣依舊沈穩,眼珠一轉,撒腿往師父那裏跑去通風報信。

所以,當叢展軼和許山嵐來到院子裏的時候,看到的正是師父黑沈著臉,雙手握緊藤條端坐在當中的椅子上,顧海平、張鑫、劉哲等六七個師兄弟站成一排分在兩邊,或擔憂或驚恐或萎縮,看樣子今天絕不會善罷甘休。顧海平笑嘻嘻地對著叢展軼扮個鬼臉。許山嵐哪見過這種陣勢,嚇得渾身直打哆嗦,兩只小手死命地攥著大師兄的衣角,眼淚在眼圈裏轉呀轉。

叢展軼後背也是一緊,但他秉性倔強,越是遇強越不肯輕易妥協,只上前一步喚道:“師父。”他從不叫父親“爸爸”,正式習武之後就沒叫過了。在他眼裏,父親對自己和對別的師弟完全一樣,甚至更嚴厲而不近人情,他沒有爸爸,只有師父。

叢林沈聲道:“跪下。”他說話聲音不大,隱隱夾雜風雷之聲,大有山雨欲來的架勢。

叢展軼一言不發,屈膝跪在父親面前,許山嵐膽戰心驚,抖著小身子也跪下了。

叢林二話不說,猛地起身,提起藤條夾雜著風聲“日”地甩了下去,“啪”地一聲狠打在叢展軼的背脊上。叢展軼痛得一顫,狠狠咬住牙關。許山嵐“哇”地大哭,張開手臂撲到叢展軼身上,哭叫:“師父……別打我哥呀……別打呀……嗚嗚。”

叢林瞪起眼睛:“海平你把山嵐拉開!”顧海平連忙沖過去揪住許山嵐的手臂往外扯。許山嵐蹬著雙腿拼命掙紮:“哥——哥——”

叢林這次真氣急了。他脾氣本來就十分暴躁,年歲大了遇到很多事,改變不少。可這次叢展軼不問他直接把許山嵐帶走,把他氣得夠嗆,這幾天天天吃不下睡不著,生怕孩子在外面弄出點事來,沒法對許山嵐父母交代。又擔心又上火,頭發都白了十幾根,這股氣都憋在今天,手下一點不留情,“啪啪啪啪”一口氣掄圓了胳膊抽打十多下。叢展軼後背一陣劇痛,眼前發黑,雙手用力插在地上,狠狠攥了一把土,拼了全力才沒有趴下去,挺著背脊扛著。

兩邊徒弟們都嚇壞了,誰都沒見過師父發這麽大的火,沒有一個敢吭聲。院子裏只聽到許山嵐撕心裂肺的尖銳的哭嚎,還有藤條抽打在肉體上的驚心動魄的沈悶的聲響。眼見叢林打了二十多下還沒有住手的意思,一鞭緊似一鞭,叢展軼冷汗都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土裏。幾個師弟當中顧海平腦筋來得最快,發現不妙趕緊轉眼珠子想辦法,可他還拉著連踢帶踹的許山嵐呢,根本騰不開手,心裏發急,順勢給了站在一邊的張鑫一腳。

張鑫正看著叢展軼挨打,看得目瞪口呆,冷不防被顧海平踹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傻乎乎地楞著。顧海平又氣又急,一翻白眼,低聲道:“快去找師叔,快去!”張鑫反應慢,眨巴眨巴眼睛說:“師……師叔?”要不是拽著許山嵐,顧海平差點撲上去咬他一口,一指東廂房:“那邊!”

張鑫這才想起來,今天師叔來了,轉身就往東廂房跑,中間急三火四地還摔了一跤。他皮粗肉厚也不在乎,爬起來沖進屋子裏,叫道:“師……師叔……”

房間裏的男人正拈著毛筆寫大字,院子裏的聲音一點不落地傳進來,他跟沒聽見一樣,慢條斯理地沾墨、鋪紙、運筆、提腕。

張鑫叫著:“師叔,大,大,大師兄……”他本來就磕巴,一著急更說不清楚,“挨…挨…挨…”那人竟也不著急,提著筆望著直冒汗的張鑫,唇邊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張鑫費了好大勁才把話說全:“大師兄挨打了!”

“嗯。”那人點點頭,“我聽到了。”

張鑫話說不利索,完全一個行動派,直接撲上來拉住師叔的胳膊,讓他寫不了,嘴上說:“走…走…”

那人問道:“去哪兒?”

張鑫一跺腳,叫道:“師叔——”又是埋怨又是無奈。那人一笑,側耳聽聽外面落藤條的頻率慢了下來,點點頭道:“差不多了。”慢慢放下筆,拿起雪白的絹帕擦擦手,這才跟著張鑫一步三晃地走出房門。

其他人還站在一邊,個個偏了臉不忍再看。許山嵐早折騰沒勁了,抽抽搭搭地哭,渾身又是土又是淚,弄得像個泥猴。顧海平老遠望見那人緩緩走過來,忙大聲叫道:“師叔,你來啦!”

叢林聽到“師叔”二字,手上頓了一頓,隨即又抽下來。叢展軼疼得身上都麻木了,喉嚨一陣甜腥。他心裏發狠:打吧,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叢林一鞭又要落下,手到中途被人截下了。殷逸平靜地說:“行了差不多了,孩子都平安回來了,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吧。”他說話的聲音很清亮,像山間一望可見底的潭水。

這水一下子就把叢林本來就已燃不了多久的火給熄滅了。他怒哼一聲把藤條扔在地上,指著叢展軼罵:“小兔崽子你再敢做這種事,我把你腿打折!”也不管兒子,轉身便走。殷逸對顧海平說:“把你師兄扶到屋裏去,洗洗傷口上點藥。”說完,跟在叢林身後進了東廂房。幾個師弟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把叢展軼攙起來,許山嵐抹著眼淚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