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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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 刑事案件,公安機關可不經家屬同意進行屍檢,但前提是, 死因不明,而袁先倫死因明確——槍擊, 所以, 從法律層面出發,我的委托人作為其近親有權利拒絕公安機關提出的屍檢要求。”

不出所有人的意外,柳菁菁請了本市最有名的刑辯律師雷智敏來替自己“主持正義”。這家夥牛到什麽份上呢?法制辦的一看雷智敏的車進局裏,立刻全體裝死, 羅家楠拖都拖不出來一個能進會談室裏坐鎮撐腰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以及相應的司法解釋就跟雷智敏親自寫的一樣,倒背如流。可著全市的司法系統找, 除了檢察院第一名嘴姜彬有底氣和他正面剛,還真沒人了。

羅家楠請不動姜彬,林冬行。但林冬今天去省廳述職, 不方便打擾, 再說姜彬未必有時間。踅摸了一圈,他給唐喆學薅進會談室。這小子不是會背《刑法》麽?上!跟雷智敏剛!

然而唐喆學統共背了沒一半, 就算全背下來也剛不動雷智敏, 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有。可羅家楠一個勁兒在桌子底下踹他的鞋, 不說點什麽顯然不行。略作思考, 他委婉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雷律師, 柳女士, 法律規定是法律規定,但從案件本身出發,我們都希望能盡快偵破,所以——”

“所以你們認為, 一枚彈頭能給出關鍵線索?”雷智敏表情嚴肅,語氣卻隱含一絲嘲諷,“我聽說你們連賣槍的都抓著了,難道還沒審出來是誰買的?效率也太低下了吧。”

羅家楠一聽這話不由擰起眉頭。且不說消息是誰給雷智敏漏出去的,就對方那居高臨下的口氣讓他拳頭直癢癢。聽陳飛說以前雷智敏還在檢察院的時候,跟警員打交道不是這態度,不知道是出去單幹這些年錢見多了還是怎麽的,說話越來越不中聽。

給羅家楠遞了個“該你上了”的眼神,唐喆學起身去飲水機那接水,接完沒回座位,站機器前頭喝完又跑出上衛生間,顯然是不打算和雷智敏正面剛了。沒法弄,對付雷智敏,像林冬那樣脫了警服能當律師的都得請姜彬過來幫忙,他這點水平就別跟人家眼前露怯了。

一看唐喆學尿遁了,羅家楠更覺憋屈。得知袁先倫的死訊,祈銘推後所有工作等屍檢,結果當媽的不同意,還把雷智敏請來碾壓全局的自尊。眼下他有點懷疑是這女的弄死的兒子,不然阻攔警方工作對她有什麽好處?

“要不這樣,不做全套屍檢,就把彈頭取出來,我們這的法醫是從美國回來的,以前幫FBI查案,我保證,他能把屍——咳——”眼瞅著柳菁菁臉色微變,羅家楠假裝咳了一聲,及時更換了措辭:“能把遺體恢覆得和沒動過刀一樣。”

雷智敏偏頭和柳菁菁耳語了兩句,隨後柳菁菁陷入沈思。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羅家楠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游走,按捺焦躁等待對方給出答案。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讓祈銘知道肯定得跟他急,可沒辦法,碰上這軟硬不吃的主他沒別的招了。

沈默許久,柳菁菁疲憊而心酸的嘆息著問:“……真的……能保證他……和活著的時候……一樣?”

“能,一定能。”

嘴上這麽說,羅家楠暗暗吐槽——你沒看你兒子都被醫生剌成什麽樣啦?我這胃和橫膈膜破損修覆還在胸口留了道大疤呢,那一槍打進去的得豁多大口子啊!

“他從小就是個愛漂亮的孩子……而且他是演員……你們不能在他臉上留疤……”淚水潸然而下,柳菁菁咬了咬嘴唇,極其艱難的點了下頭,“好吧……我同意……希望他這一刀不要白挨。”

得到許可,羅家楠顧不上跟他們客套,竄出會客室去聯系遺體轉運事宜,然後去法醫辦知會祈銘。聽說只能取彈頭不能動其他地方,祈銘果然甩了臉子。他是法醫,進解剖室肯定得幹全套的活,不然屍檢報告出來就一頁紙,以後讓人看見不得以為他偷懶?做個傷情鑒定報告也沒這麽敷衍了事的。

羅家楠沒別的可勸,只能哄:“你就當做個外科手術了,啊,就為這,我都快給人家跪下了。”

祈銘完全想象不出來羅家楠給人下跪是何種畫面,畢竟這家夥死可能都得站著死。不過看對方一臉倦容眼中紅絲滿布還得硬扛著工作,說不心疼是假的。

正好屋裏沒別人——除了沙發上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歐健,祈銘柔聲道:“你去休息吧,睡醒了看報告。”

“吃完午飯再睡,屍體過來怎麽也得下午了,走走走走,先吃飯去。”

感受到了媳婦關心,羅家楠美滋滋的。再累,只要一想到對方會心疼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從沒聽祈銘抱怨過一句他因工作而忽略了自己,事實上除了要他限煙控酒註意飲食好好休息,幾乎沒對他提過其他要求。什麽好好工作努力賺錢、牢牢記住每一個紀念日之類的,從來沒聽祈銘提過。

簡而言之祈銘對他的要求就一個——活著,好好活著。



曹媛之前一直沒機會觀摩屍檢,中午吃飯時聽羅家楠說下午有具屍體會到,興致勃勃的請求祈銘允許自己參觀。祈銘表示歡迎,同時提醒對方這並非完整的屍檢,只能看取彈頭的過程。彈頭取出來要交給鑒證的,正好可以讓曹媛帶回物證室。

羅家楠對此表示詫異:“屍檢有什麽好看的?你一大姑娘家家的不怕啊?”

“死都死了,又不會詐屍。”曹媛一臉的無所謂。

“不是你這麽猛,你男朋友知道麽?”

羅家楠故意的,讓黃智偉打聽了這麽久都沒打聽出線索,他只好找機會自己上了。要不苗紅隔三差五就問他“知道媛媛喜歡上誰了麽?”,弄得他深感愧對自己的職業素養。

曹媛的表情錯愕了一瞬,隨後皺眉笑笑,嗔怪道:“楠哥你胡說什麽啊?我沒男朋友!”

——她、在、撒、謊。

憑借多年的審訊經驗,羅家楠立刻做出判斷。可能是擔心苗紅知道後為難人家小夥子,他覺著,都什麽年代了,談個對象至於藏著掖著麽?

借用審犯人的套路,羅家楠故作隨意道:“不是咱局裏這麽多有為青年,就沒一個你看上眼的?妹子,咱眼光可不能太高啊,雖然說像你楠哥我這樣的不好找,可呂——”

他本來想說“呂袁橋那樣的精神小夥一抓一大把”,結果跟桌子底下被祈銘一腳踩了回去。偏頭看向媳婦,羅家楠忍疼皺眉,用眼神詢問對方“我怎麽了你就照死裏跺我?”。

甩他一記“不吹牛逼能死啊?”的眼神,祈銘出言將話題岔開:“找到彈頭後要盡快做微粒分析,看是否能查出被放進槍裏之前所處的環境,可能對偵破案件有所幫助。”

令人尷尬的話題終結,曹媛向他投以感激的笑意:“嗯嗯,杜科說了,拿到彈頭由我來做,我晚上加班弄出來。”

“不過也別抱太大希望,畢竟被火藥灼燒過,且嵌入人體時間久,很可能什麽都檢不出來了。”

“嗨,該做的工作總歸要做,以前我爸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沒有不留痕跡的現場,只有不盡職的調查員’。”

提起已故的父親,曹媛眼圈微紅,趕緊低頭將食物填進嘴裏,用吞咽來壓制湧上眼眶的熱意。每次路過市局大廳,她都強迫自己不去看英烈墻上父親的遺照。那個生命止步於四十三歲的男人,胸膛溫暖肩膀寬厚,自她記事起便是最堅實的依靠。

曾經她在一本書上看到過,作者指出,通過大量的數據研究表明,人類對刀的恐懼實際遠大於槍,這種對於冷兵器的恐懼遠從石器時代便深刻在了人類的基因裏。所以她無法想象,面對持刀歹徒兇殘的攻擊時,父親是以何種的信念支撐著自己的勇敢,血跡拖行了數十米仍不放手,直到後援趕到才咽下一口氣。

他是她的英雄,更是所有人的英雄。

眼瞧著曹媛的眼淚“啪嗒啪嗒”往托盤裏砸,羅家楠瞬間毛爪了,可身上一張紙巾都沒帶,又不好伸手幫人家擦,只能一個勁兒的勸:“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別哭啊,這要讓我師父看見不得以為我欺負你了!”

“吶,給你手絹。”

坐旁邊那桌的夏勇輝遞來塊灰色的手帕。曹媛聞聲擡頭,淚眼婆娑的看著他,忽的紅了耳根。接過手帕,她倉促道:“謝……謝謝……我洗完……洗完還你。”

“不用,我還有,你拿著用吧。”

夏勇輝說完收回胳膊,和坐對面的高仁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話題。剛沒註意聽羅家楠和祈銘說了什麽,居然給曹媛弄哭了。他和這姑娘接觸不多,但感覺對方不是個嬌氣包,性格挺開朗的,工作認真負責。而且能讓祈銘記住名字的人,必有可取之處。

好不容易給曹媛哄踏實了,羅家楠感覺比熬了一天一宿沒睡覺還累。不過剛才夏勇輝給曹媛手帕的時候,他發現曹媛的反應有點……怎麽說呢?怪怪的。

“我艹!”

回主辦公樓的路上,祈銘被羅家楠脫口而出的動靜嚇了一激靈,不由皺眉問:“怎麽了你?一驚一乍的?”

羅家楠回手指向食堂的方向,看表情跟活見鬼了一樣:“我剛突然想到個事兒——你說……曹媛喜歡的不會是小夏吧?”

“她喜歡誰是她的自由啊。”祈銘不以為然。還以為羅家楠突然冒出什麽偵破思路,沒想到是八卦。

不感興趣。

“不是,小夏他……他他……他……他是……”羅家楠擺出張便秘臉,話說的磕磕巴巴的,“我是不是得提醒……提醒我妹一聲啊……”

以祈銘的情商是絕說不出“你別僅憑猜測就去給人家做知心大姐,弄不好傷小姑娘自尊心”之類的話,他只會說:“就算曹媛喜歡小夏,小夏也不會欺騙曹媛,所以你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啥?羅家楠抽抽嘴角:“我鹹吃蘿蔔淡操心?曹媛是我師父的幹閨女,那就是我親妹妹!我可不得替她操心麽!”

祈銘偏頭嘀咕了一聲:“你親妹妹可真多。”

“啊?”

“沒事兒,你趕緊睡覺去。”

祈銘心說你羅家楠就沒那當哥的命,還非得操那當哥的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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