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上車，顧臻歌一言不發地坐著發呆，閆寒看出她的糾結。

一會兒見到零燈，恐怕她會更加為難。

他抓牢她的手，發現暖洋洋的車內，她的掌心冰涼，甚至還滲出絲絲冷汗，他驚惶擡頭，看到顧臻歌的額頭上也緊張得冒出一層汗。

“別緊張，有我在。”閆寒重重捏了捏她的掌，給了她鼓勵的眼神。

“其實，這些年，我經歷過那麽多大事大非，經歷過那麽多刀山火海，千帆過盡，我總覺得我刀槍不入，沒什麽能打敗我，讓我畏懼，可我錯了，我想到要去見她，我這心裏……”顧臻歌凝著閆寒，說得懇切。

這番肺腑之言，倒讓閆寒喉頭一熱，他連忙握緊顧臻歌的手，“以後就算有再難走的路，我陪你。”

“不，你不懂。”顧臻歌搖了搖頭，眼圈泛起紅暈，道：“我能不能現在改主意？”

閆寒沒理她，兀自將車子發動，汽車的馬達作響，顧臻歌雙眼緊閉，她知道沒有退路了。

車子緩緩停在法庵寺門口，閆寒從車上把顧臻歌拉下來時，只覺她渾身都在不住顫抖，顫抖。

他單手摟住她雙肩，給她鼓勵，“你母親早已在等你。”

既然該來的遲早要來，還不如勇敢面對。

兩人行至零燈的臥房前，見房間裏透出絲絲縷縷的燈光，一抹曼妙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對他們。

“我就在這裏等你。”閆寒站在零燈門外，拍了拍顧臻歌肩膀，低頭去尋個石凳坐下。

他擡頭便見顧臻歌遲疑的目光，便朝她點點頭，擺擺手，“去吧。”

門，是虛掩的，顧臻歌惶然走進去，看到室內幹凈整潔，家具擺設雖一應俱全，但難免過於簡單樸素，她輕輕叫了聲：“我來了。”

零燈轉過身，手裏拿著本經書，不疾不徐走到顧臻歌身旁，“施主可是祈福求願？請到前廳。”

“這些年，你就住在這裏？”顧臻歌環顧四周，鼻端莫名酸澀，昂著頭問。

“我早已斷了塵念，若非你的事特殊，我那天也不會主動找你。”零燈語調無波無瀾，毫無起伏。

“就，就不能和我說點兒別的嗎？比如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顧臻歌一時激動，扳過零燈的肩膀，迫使她面對自己。

這一刻，她依然從零燈師太的眼眸裏看不到一絲的感情。

她從不信人能斷了塵世的念頭，況且站在零燈面前的還是她的親生女兒。

可人與人終究不同，零燈只是做出一副倦了的模樣，道：“時間不早了，施主請回吧。”

“我今天來，如果不能親口叫您一聲……我就不會輕易走。”

“放下執念，方得始終。”零燈指了指門，“不送。”

零燈說完便轉身回到臥房，將門關上。

這個季節的夜晚，已經很寒涼，顧臻歌失魂落魄地從房間裏走出來，閆寒見她沮喪的模樣，忙迎上去，問：“怎麽？她不肯認你？”

顧臻歌點點頭，“她連一句話都不願和我說。”

“我去找她。”

“別。別去。我的事，讓我自己處理。”

“我陪你。”

顧臻歌重新又回到零燈房間，她堅定地擡手敲了幾下門，裏面絲毫無聲。

她不想放棄，便又狠狠重敲幾下，砸得握拳的指尖漸漸泛了紅，仍未停止。

好不容易，她才鼓足勇氣走到零燈面前，好不容易她才下定決心，要認零燈，就算她不開門，她也不能走。

“這麽多年，您躲著我不見我，難道就不想我嗎？我是您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您就忍心讓我在門外苦等？”顧臻歌語調哽了哽，揚高聲音道：“您出來見我。”

“孩子，我們塵緣已了，回去吧。”零燈的聲音輕飄飄地從房裏傳來。

“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後，真的特別想知道自己母親是什麽樣的人，她怎麽那麽狠心就把我拋棄。”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又何必讓別人知道？”零燈繼續道。

“我知道您現在看破紅塵，潛心理佛，可如果您真能放下我，當初看到我和閆寒那麽痛苦不能在一起，為什麽還甘願冒著風險去找我，把當年的真相告訴我？您還是希望我過得幸福。不是嗎？”顧臻歌繼續哽咽，“我只想當面叫您一聲‘媽’，我也不會打擾您的生活，我就想讓您看看我如今過得很幸福。有愛我的人，有完整的家，有喜歡的工作。”

起初，顧臻歌只是潸然淚下，說到此，她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這些年心裏的空洞，亟待在這一刻補上。

“您出來仔細看看我，看看我……”顧臻歌用了些力說：“我不信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您怎麽能怎麽狠心？”

她說著說著，在門外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用雙手握拳狠狠敲擊地面，幾道血紅的痕跡頓時觸目驚心地乍現。

房間外面的閆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從外面沖進來，將顧臻歌血紅的拳包在掌心，心疼地說：“對不起，臻歌，我不該讓你來的，我不該。我們回去吧。”

“不！”顧臻歌倔強地推拒閆寒，低聲道：“我就在這裏等，我等到她明早出來。”

“我陪你。”閆寒抓牢她的手，放在自己雙膝處，安慰道：“我和你等到零燈師太出來為止。”

夜半三更，寒露漸重，顧臻歌一直跪坐在拔心涼的地面上，閆寒心疼，從車上給她拿了外套披在身上，想讓她坐下等。

顧臻歌滿目瘡痍地盯著閆寒，目光漸漸失去了焦距，她問閆寒：“她怎麽那麽狠心，二十幾年未見的親生女兒就在她面前，她都不願多和她說一句話。”

“臻歌，當年她承受得遠比我們想象的多，這一切都怪我父親，如果不是他把你們家公司買下……”

“不，當初如果不是閆語森給我們家的公司一條生路，我父親必然會被逼得走投無路，閆語森不是逼他，是救他！”

“這裏涼，我們回去，改天再來好不好？我讓我母親再勸勸零燈。”

“沒人能幫得了我，我和她，必須要把話說明白。”

閆寒攔不住顧臻歌，便見她半跪著撲到零燈的門前，聲嘶力竭狠狠砸了幾下門，撕心裂肺地吼道：“媽，你出來，見見我，見見女兒。為什麽你那麽討厭我，你可以不認我，可我就想讓您好好看看我！真的，我沒其他要求，只要您好好看看我，我立刻就走！”

“臻歌，別這樣。”閆寒上前緊緊抱住顧臻歌，將她圈在懷裏，“一定有其他辦法，我們先離開，先離開。”

“我不走。”她擦了擦眼淚，“我不信這世上有鐵石心腸的母親。”

閆寒從未見顧臻歌哭成這樣，像個可憐的淚人，惹盡憐惜，他甚至想不顧一切替她承擔今天的一切，可他也知道自己幫不了她。

有些事，要她自己解決。

她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可總歸終於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

零燈還健康的活著，於顧臻歌而言這是極大的好事。

她還求什麽？

而她所求，不過以母女的身份見上一面，再當面叫她一聲“媽媽”。

這一刻，她不恨她當年的拋棄，她甚至感謝零燈生了她，給了她這麽絢爛的生命，讓她體會到在世上活一遭是多幸福的事。

最美的風景，她都欣賞過，沒什麽遺憾。

正在閆寒心下忖度該如何叫零燈出來見上一面，面前雙開的雕花古樸門，忽然兀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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