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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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奶靠著床頭坐著,把關心地過來問端詳的阿爺打發了去燒點開水泡茶。

“我帶阿爺去……”富貴自然站起身, 想帶阿爺去竈房。

“富貴, 讓他忙去,不是有小喬在嗎?儂阿爺這點地方還能迷了路不成?”阿奶輕聲嘆了口氣, 招招手, 慈藹地一笑, “富貴過來,陪阿奶坐坐。”

她笑容淺淡, 臉龐上的皺紋仿佛池中漣漪, 在嘴角一點點漾開, 卻又透著說不出的疲乏。

“阿奶,要不要吃點甜點,我去拿……”

阿奶眼一橫, 道:“小猢猻!乖乖坐著,同我講講閑話。”

富貴咧開嘴一笑, 眉眼彎彎, 乖乖坐到阿奶的床頭, 幫著阿奶扶正枕頭,順手幫她捋了捋幾絲垂下的頭發:“阿奶,我給你留的首烏有沒有好好吃?燉雞、泡酒都成,你跟我阿爺都吃點, 補益精血還烏發的, 好東西咧!不吃壞掉了才浪費。”

他在家時還好, 總會想著法子隔三岔五做點食補的吃食, 把家人都餵得精神百倍,身體康健。可如今他不在阿奶身邊,依著老兩口的能省則省,艱苦度日的作風,怕是好東西都舍不得吃,藏壞了才悔得要吐血。

阿奶擡手摸摸大孫子的頭發。

富貴的頭發烏黑又細軟,一看就是個心腸軟又情深的,就像是他爹。再看看他三四十歲的人了,眉眼之間竟然還隱約藏著天真,笑起來都壞得可愛,顯然是過得極為舒心適意,沒有半點陰霾在心頭。

這麽體貼又孝順的乖孫子,偏偏……

阿奶伸出滿是皺褶,青筋綻露的手,握住了孫子軟和白嫩,手背一溜淺淺指節圓坑,卻沒半個老繭的“富貴手”,低聲問:“阿奶年紀大了,就盼著兒孫都快快活活,平平安安才好。你二叔待在我身旁一輩子,也不會再有什麽大出息,可我看他過得和樂,孩子們都有出息,阿奶心裏也開心。

你三叔雖然早年離家參軍,但是他的事業在部隊,雖然和家裏聚少離多,可阿奶我看他事業有成,又成了家,膝下兒女雙全,就算他不在我身邊,我心裏也是寬慰。”

曹富貴仰起頭,看著阿奶眼中無奈卻隱透著傷感的神色,一時有點慌,他緊緊握住阿奶的手,急切地說道:“奶,阿奶?這,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得挺高興嗎?我二叔三叔日子不都過得挺好?”

阿奶定定地看著,緩緩扯出一絲笑容,嘆道:“是啊,都挺好。我是……想起你爹,他要是能看到你如今出息的模樣,那該有多好。”

“奶,都過去了,你也別老惦記著他,我阿爹這麽聰明的人,老早投個好胎重新做人去了。要是機靈點,少喝半碗孟婆湯,說不定還能找回咱們家來!”

曹富貴一聽阿奶是又惦記他那苦命短命的爹,趕緊安慰道。

“呸!小猢猻,唔大唔小,哪有儂這麽講自家阿爹的。”

阿奶啐了他一口,又道:“你阿爹要是還活著,看你老大不小的還光棍一根,氣也要氣飽了。”

她頓了頓,探究地望著富貴,柔聲問道:“富貴,阿奶不是逼儂,就是想問你一句話:你真的不想要娶妻生子?”

曹富貴頭皮發麻,幹笑一聲:“那個,高人給我算過卦,那甚,不宜早……”

阿奶冷笑一聲,突然罵道:“放他娘臭狗屁的卦!儂好生講,別七騙八拐哄我。”

“嗝!”

曹富貴被阿奶這突如其來的雌威一嚇,嚇得打了好大一個嗝,扯來虎皮被揭,一時訕訕,他也不知說什麽好。

“我,呃,我年紀還輕……”

阿奶呵呵冷笑一聲,把富貴哥還有半句言辭噎回了肚子裏。

哎呦,他雖然長得嫩生,可過了新年也都已經三十六,不對,按著江南的算法都三十七的人了,好像這個……哈哈,也不能算年輕了。生產隊裏同齡人成婚早的,像是栓子那樣,大兒子都要上初中了。

他吱吱唔唔,勉強擠出個理由來:“我,阿奶,我這不是忙著幹大事業,忙著賺錢麽,實在沒什麽心思成家,再弄個孩子出來,還不煩死我?”

“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家不成,又何以立業?儂還當自家是霍去病啊!匈奴未滅,何以家……呸呸呸!”

阿奶一時失口,想起霍去病雖是個英雄卻是個斷子絕孫的短命英雄,忙不疊地啐掉不好的話頭。

她深深嘆息,軟語相勸:“富貴,阿奶不是非要你娶個老婆,我是想著你一天天年紀也要大起來,阿奶也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你總要有個伴,相扶到老,子孫繞膝也有個依靠啊!”

“阿奶你不用擔心,就算我是個老光棍,不是還有小喬這小子照顧我麽?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這臭小子也不敢不孝順我。”

曹富貴笑嘻嘻地勸自家阿奶,順手把自家小崽子拉出來溜溜,以後小喬要孝順照顧他曹大爺老人家,住在一起不就順利成章了麽!

阿奶運氣,再運氣,還是忍不住怒火直沖靈霄,怒喝一聲道:“小赤佬,滾!”

“謹遵老佛爺懿旨!我去看看阿爺和二叔他們。”

曹富貴如蒙大赦,嘻皮笑臉、連滾帶爬地躥出門外,總算是應付過催婚大劫,幸哉運哉!

一家人都收拾停當,曹富貴問街坊鄰居借了輛三輪車載上阿奶阿爺,借了輛自行車,加上自己家的一輛,讓小喬和青柱帶上二叔二嬸,又和殷家老小們約好,大夥歡歡喜喜去他開的“隨園居”吃飯。

黃胖、猢猻也收攤“下了班”,見到老太太他們都驚喜不已,一道跟著去接風。

聽說曹東家的老太太遠道而來,要到店裏來吃飯,店裏上上下下都驚喜又緊張,生怕哪裏做得不好讓東家丟臉,一個個都打點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顧河岳正好在店裏當值,趕忙和五爺商議著,弄了一桌適應老人腸胃的清淡口味淮揚菜,又特地做了兩個地道的京城菜,也讓年輕人們嘗嘗北方的正宗口味。

曹老板滿意地看看菜色,獨自又乒乒乓乓操持了會兒,添上幾個色香味俱全的“密制”大菜,香飄百裏,令人指食大動。菜端去二樓包廂,一路異香誘人,惹得大堂裏的顧客都忍不住拉住服務員問,樓上炒的什麽好菜?就算是貴點,要麽也來點嘗嘗?聽說是店主自己做菜招待親人,這才沒好意思沖上來分一點。

這一餐自然是賓主盡興,大家都吃得興高采烈。

曹富貴為了方便照顧阿奶,特地坐到了奶奶的左手邊,幫著阿奶夾菜剔刺的,乖巧又孝順。

小喬默默坐在他的左手邊,剝了幾個蝦仁悄悄放在他的菜碟裏。

“奶,嘗嘗,這是我新研究的京城名菜‘抓炒魚片’。”曹富貴小心地夾起一片白玉似的去刺魚肉,遞到阿奶嘴邊。

嫩生生的魚片上薄薄裹了層金黃油亮、略帶醬色的芡,看上去就格外誘人。

“……聽說這菜清宮禦膳房裏大廚發明的,當年慈禧太後都愛吃。您嘗嘗,看和我們林坎的做法有什麽不一樣,味道好不好?”

曹富貴一邊介紹,手裏一抖,滑溜的魚片就溜下了筷子,他一急,順手一抄,抄得左手上都是芡汁。

阿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心,阿奶自己來,你也坐下吃,別餓壞了。”

曹富貴訕訕一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一邊招呼大家吃菜,順手就把臟爪子遞給身邊的小喬。

小喬拿起手邊的濕毛巾,仔仔細細地幫他將手指一根根擦凈,回身放好毛巾,又給阿哥斟了一小盞普洱放在他面前。

曹富貴端起香茗呷了一口,臉上露出愜意自得的神情,望著小喬輕輕一笑,夾起一筷蝦仁吃得滿足無比。

他不知道,在阿奶洞徹的眼裏,自己這一刻眉眼柔和,眼睛裏都是濃濃的笑意與情愫。

小喬回望他一眼,又是無奈,又是寵溺。

餐中飲茶不是什麽好習慣,偏偏他就好這一口,小喬拗不過他,只得自己學著把茶泡清淡又不失茗香,然後只讓他喝淺淺一盞。

阿奶撩起眼皮看了這倆眉眼傳情,還當人都是泥塑木雕的小赤佬一眼,重重咳了聲。

“怎麽了,是不是感冒了?”阿爺一臉緊張地望向阿奶,生怕她有什麽不舒服。

殷老爺子看看老太太的神色,搖搖頭:“不像是感冒。曹家大姐,喝點湯水潤潤吧!”

“對,對,喝點湯。”阿爺趕緊舀了一碗冬瓜湯,細心地吹了吹,奪回了照顧媳婦的權利。

“奶,別是嗆著了,還是魚刺卡著了?”

曹富貴也驚訝地轉頭問。

阿奶常常吃他的“密制”大菜,體質可比同齡人強許多,今天這桌上都有一個【精力 1】一個【體質 1】的好菜,雖然都是紅字短期的,可也不至於防不住小小的感冒。

阿奶擋開老頭子殷勤的湯碗,狠狠橫了不省心大孫子一眼,涼涼道:“我眼睛辣到了,咳嗽兩聲,清一清!”

“蛤?”

曹富貴一楞,莫名其妙地咧大了嘴。這眼睛辣到了會咳嗽是個什麽原理?再說了,阿奶桌前也沒一道辣菜啊?!

小喬輕輕擡起眼,看了一眼阿奶的神情,緩緩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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