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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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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三步並作兩步奔下樓, 沒見到潑婦罵街,卻見周曉嵐端端正正坐在堂屋, 正陪著阿奶說話, 短發齊耳, 表情雖然有點嚴肅,卻沒半分怒火, 哪裏是“打上門”來的樣子。

他眼一橫, 拽過苗兒在小丫頭的屁股上拍了一記,贏得小妹白眼一雙。

“哎!正好, 富貴來了,曉嵐啊!你們年輕人一同講講話,勿要悶坐在屋裏。”阿奶老眼一亮,高聲喊道:“富貴,富貴!曉嵐難得上門, 快陪她一道走走。我去弄倆個菜,曉嵐中午在我家一道吃!聽我的, 不許客氣。”

周曉嵐霍地立起,話語都有些結巴,似是不太好意思, 面上卻更是眉頭緊皺, 板成幅鐵面。

曹富貴硬著頭皮跟她打了聲招呼,有心就此溜之大吉, 奈何被阿奶扯住了衣角, 死活讓他陪著人家曉嵐去後院看看種的菜, 養的雞。

曹富貴翻著白眼,心頭郁悶,生產隊裏誰家還沒個後院自留地的?要參觀青菜、茄子還是幾只半大不小的雞?

無可奈何,屋裏老太最大,他也只得陪著周曉嵐走到屋後,要是走到外頭讓旁人看到了,風言風語一傳,他曹富貴的一世英名就算是完蛋,下半輩子都得和這男人婆扯一道了。

周曉嵐沈默地走到曹家屋後的自留地旁站定,開了口:“曹富貴同志!”

“啊?”

聽到一聲“同志”,富貴渾身一震,背都挺直了,仿佛回到了當年三叔回家來操練他的艱苦日子。

周曉嵐擡頭挺胸昂著頭,直直地看著他,嘴唇卻微微發抖,說:“你雖然好逸惡勞,沒有集體觀念,紀律性也不強,還有游手好閑的壞習性……”

曹富貴聽她這麽一大串說下來,臉都綠了,什麽仇什麽怨?突突突的罵人都不帶重樣的,不就是不願意相看嗎?

周曉嵐停了停,輕輕瞟了他一眼,咬了下唇,微微低下了頭,聲音也仿佛輕柔了些:“但是,我覺得你的本質還是好的,這兩年家家都困難,你,你還大黃常常帶著野物給我、我家,還不敢直面我,我也明白你意思。

主席都說過,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只要你願意改,以革命的意志來克服壞習慣,我、我也願意……願意幫助你,與你共同進步!”

曹富貴從小就柔弱,又愛偷懶,但是,但是他長得好,心也好,如果他願意……

她是出了名的能幹人,風裏來雨裏去,和男人們幹一樣,甚至更多的活,是大隊裏難得的幾個掙全工分的女人之一。被辛勞摧磨過的臉龐雖然皮膚有些粗糙發黑,但青春和自信卻讓她的面頰顯得生機勃勃,她嘴上雖然毫不羞澀地講著革命伴侶的事,臉上卻悄悄爬滿了暈紅。

曹富貴看著嬌羞的“鐵姑娘”,眼珠都快瞪出眶,嘴巴張得能吞下只鵝蛋,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噎死。

娘,娘娘哎!

這特麽還不如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呢!

這兩年,他讓大黃給周家時不時帶點野味去,一來是看她家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一個小娘頂門立戶太罪過,二來只不過是給的狗子租借費啊!

一開始周曉嵐看他拐大黃,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後來用野味賄賂了幾回,她看自己的眼光就柔和多了,本以為這是雙方達成默契,出租狗子交易成功,誰特娘會想到這就成了他“中意”這小娘的鐵證了?!

冤枉啊!

曹富貴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目光遲疑地在“鐵姑娘”暈紅的臉頰,僵硬不安的身姿,還有那能跑馬的胳膊上流連而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綻出一個激昂的笑容,握住了姑娘的手。

躲在屋後頭偷看的小喬,一顆心猛地提起,像是被死死捏住了。蹲在他身旁的苗兒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大哥的口味,嘴不對心啊!”

兩個孩子伸長耳朵也聽不見的地方,曹富貴望著周曉嵐激情地說道:“曉嵐同志,你實在是一位讓我敬佩學習的好同志,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我的缺點,小資產階級的自由散漫與吊兒郎當就像是鋼鐵上的銹斑,讓我根本無法成為合格革命的接班人。

我決心對照你所說的,努力勞動和工作,在革命的熔爐中煉化這些缺點。祖國的未來,美好的家鄉都還等著我們年輕人去建設,特麽,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怎麽能夠將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情情愛愛這些事上呢?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錯誤,共產主義事業還等著我們去建設,事業未成,何以家為?!

曉嵐同志,謝謝你!謝謝你的革命情誼,同志!為了革命共勉!”

曹富貴握著周曉嵐的手,用力搖了搖,道了聲同志珍重,革命道路上再相見。

自從他嘗到了讀政府報章扯大旗的好處,這幾年時時刻刻都關心時事,專註頭版,對上頭的政策和條條道道那是張口就來。

周曉嵐聽著他激情澎湃的話語,臉上的血色漸漸消褪,黝黑的膚色底下竟然透出了點慘白憔悴,她沒有再批評和指正富貴同志的種種缺點,突然低下頭去,飛快地拭了一下眼睛,再擡起頭來,仍是那張自信的容顏。

她嚴肅地點點頭,說:“富貴同志,共勉。再見!”

然後,她像是被燙到似的,粗糙生繭的手掌甩開了富貴柔軟白晰的手,匆匆轉頭而去,甚至沒顧得上和曹家阿奶打聲招呼。

曹富貴看著她踉蹌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嘖嘖!作孽啊!這人長得太俊,對著這些春心萌動的小娘,當真是‘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錯走半步路’啊!”

小喬驚疑不定地望了眼周曉嵐匆忙的背影,再看看富貴哥黯然神傷的模樣,不知不覺沈下臉,咬緊了牙關。

身邊傳來苗兒故作老成的嘆息聲:“嘖!沒成。”

曹富貴搖頭嘆氣,晃晃悠悠地返回屋,一把逮住藏在角落偷看卻沒來得及跑的兩個小的,拎著小喬想給這小崽子一點教訓,卻沒能一把拎動。

他瞪了一眼已經人高馬大,卻神情惶惶,像是只喪家犬似的小崽子。

他心頭微微一軟,轉眼沒好氣地道:“看甚!人家看不上我這種二流子。阿爺要幹革命事業,不實現共產主義,哪裏能隨便成家?你這顆小心眼給我牢牢放進肚裏去吧!”

小喬楞楞地看著他,眼底漸漸泛起濕意,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臉頰騰地一下變得通紅,用力掙開富貴哥的手,連跑帶躥地沒了影,簡直就像是被瘋狗給咬了一口似的。

曹富貴愕然看著小崽子的背影,喃喃罵了聲:“小赤佬,這心思越大越難懂了。”

周曉嵐的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翻了篇,阿奶請川婆子幫忙,給周家悄悄送了點份禮,試試曉嵐的意思,人家卻是婉轉又堅定地給退了回來。

阿奶嘆了幾天的氣,實在想不通這都送到嘴裏的肥鴨子,富貴怎麽還能讓她給扇著翅膀飛了?看富貴傷懷的模樣,她不忍心再說叨,轉頭下了封口令,讓家裏大大小小都不許拿富貴的事說嘴,更不許傳到外人耳朵裏。

轉天,阿奶就拋開了這樁心事,滿心歡喜又驚訝地聽大孫子的話,讓他用新制的膏藥治自己多年的小腳。

“富貴啊!沒事,儂放心試藥,阿奶這腳都裹了幾十年了,好壞都不要緊。”

甚麽“舒筋活血散”個名堂她從來沒聽說過,既然孫子有心要幫她醫治,又哪裏好傷了孩子的孝心?不過話說回來,富貴就是聰明過人有天份,樣樣都拿得起。他跟著老酒伯弄的什麽土方子,連小喬折了的腿都醫得這般好,當真說不定也能治這小腳的陳年老傷?

抱著滿腹的欣慰和一點微末的希望,阿奶拆了長長的裹腳布,讓寶貝大孫子給塗上黑糊糊的草藥膏。

老酒伯眼放精光,倒是想上手幫忙,被曹家阿爺不動聲色地擠了開去,連張氏的腳影子都沒見著,只得訕訕站到一旁,心癢癢地聽富貴與他阿奶邊問邊囑咐。等到阿奶的雙腳都弄好藥,曹阿爺也沒讓他看一眼,客客氣氣地把人請到堂屋,盯牢不放。

從那一日起,阿爺向富貴學了塗藥的方法,全權接手為阿奶端盆打水,三日一換藥的工作。

不到半個月,張氏再次出現在人前時,居然獨自一人穩穩走到了村人乘涼開會的所在——風水廟高大的銀杏樹下,一幫老娘們看到不常出門的曹張氏只是略有些驚訝,等到眾人看到她穩步如飛的腳步,這才咋乎開了。

“喔喲,曹阿婆啊!儂,儂這小腳,啊?放開了?”

“這般大年紀還能放腳?用的甚藥啊?痛不痛?”

張氏笑瞇瞇地一一答話,話裏話外都是自家富貴的向老酒伯學來的本事,孝敬她這阿奶的,一把年紀也只好聽孩子的話,把兩只腳也解放了。

村裏像她這般小腳的還有幾個,都是上了年紀,在舊社會時從小纏的,舊時封建風俗,稍有點資產的家裏都要讓女兒纏腳,好嫁個上等的好人家。這種苦痛當真是想想都骨頭滲寒鐵。

張氏再三問過孫子,藥膏還有,幫人也一點無妨,這才走到村人面前讓大家瞧瞧自家孫子的本事和孝順,要是能再幫上幾家,富貴的好品性還能不傳到四鄰八鄉?她悄眼掃過周家婆子有些不自在的臉龐,暗暗嘆息一聲,到底是錯過了一樁好姻緣。

曹富貴哪裏想得到自家阿奶的肚裏心計,他忙著研究煉廬的美食、藥方,時不時煉個有趣的“器”,再帶了一幫兄弟上縣城上省城晃蕩,一邊收破爛,一邊交結“朋友”,不知不覺也闖下了好大的牌面。

至於媳婦不媳婦的,他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招惹窩邊草,更不想娶個鄉下妹子回來。省城縣裏良家的、放蕩的也見識了不少,卻是離著他理想中的老婆差了十萬八千裏。

走了幾趟省城,毫無預兆地,噩夢又纏上了他。

這一次的夢裏,到處都是血與火,動蕩與激情交織著,瘋狂的血色染紅了他的夢。

他一頭冷汗地從長長的噩夢中驚醒,那裏還顧得上什麽娶老婆的事。

望著窗外暗沈如墨的夜,曹富貴汗濕脊背,喃喃罵了聲——娘希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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