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預報

關燈
夢裏狂風驟雨, 溪水暴漲,快要收割的麥子被風吹倒在地,更被狂暴如洩的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田頭路邊不時有大樹被風吹得轟然倒下,有些甚至連根拔起。隊員們頂著風雨, 冒著生命危險在地裏艱難地搶收,連人都快被吹得飛起來, 除了一地的泥濘, 根本收不起半點糧食。

風急雨驟,臺風過境來得快去得更快, 不過一個晝夜, 摧山倒海、狂卷而過的烏雲就突然煙消雲散,雨止風歇,重又恢覆了烈日炎炎的好天氣。

只是被風雨摧殘過的麥田裏只剩下一地狼藉, 成熟的麥子倒伏於地, 浸泡在泥水之中,黴變、發芽, 能夠收回來的不過三四成。

憔悴得不成人樣的隊員們,一臉麻木地用自己的雙手,從爛泥地裏摳出盡可能多的糧食,眼淚都已經幹涸。

這個場景其實在以前的噩夢裏也零星閃過, 那時他心裏牽掛著饑荒和小喬悲慘的命運, 根本沒有仔細分辨留意。而這一次, 夢裏的景象如此清晰而恐怖, 狂風吹在身上,站都站不穩,暴雨打得臉頰生痛,就像是他真的經歷了那樣一場天災。

曹富貴楞楞地坐在床邊,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心頭就像是被塞了團炭火,又悶又燙,焦灼生痛。

黃林村地處江南,雖然在高山之上,丘嶺山壑之間,其實離著海並不遠。翻過幾重山,穿過一片灘塗地,再向東就是東海之濱。

臺風往年也常常經過,一般七八月份居多,而且多會在海島或是沿海的漁村登陸,風尾巴刮到到縣城裏都不多,更不要說是黃林村這樣的高山村落裏,最多不過是有些局部的影響。夏日炎炎之際,村裏的孩童們都盼著臺風能多來幾次,就有涼風陣陣,烏雲滾滾,還能帶來幾天的陰涼,最多也不過下幾滴雨,多少好。

可夢裏的卻不是那樣調皮又舒適的臺風外圍小尾巴,而是狂暴到能摧毀一切生機和希望的惡鬼。

夢裏的“他”也在搶收,跌跌撞撞撲倒在泥地裏,被尖利的石頭劃破了肩膀,血水混在泥水中,蔓延在身周,手裏不過是幾把能攥出水來的倒折麥穗。

曹富貴回想著夢中生產隊裏淒慘的場面,再想想以往幾次噩夢,都像是在另一個“相同”又不同的世界裏發生的事。就像夢裏的饑荒,小喬挨打、要被孫光宗丟下山崖,甚至是他自己為了搶糧被民兵打死……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確實可能發生的事,卻因為他的不同選擇,造成了不同的後果。

他越來越相信,夢裏的事也許就是上一輩子,或許就是小喬上一輩子經歷的事,老天爺看他富貴哥上一輩子下場太淒慘,借著小喬的眼睛在上輩子看到的,讓他預知了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這夢裏未來的臺風,也像是小喬的遭遇那樣,是確定會發生的事,那這個未來能不能被他所改變?

曹富貴跳下床,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磨著牙根拼命琢磨。

所謂天災人禍,如果是因人而起的災禍,就像小喬身上的事,他自己搶糧的事,只需要在適合的時機出手幹預,或者是下定決心作出選擇,自然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可是遇到天災,就像是饑荒年景,他要不是撞大運繼承了老祖宗的煉廬寶貝,就算是事先知道了會有饑荒,又能怎麽辦?不過是餓得半死,還要比不知道未來的旁人更多一口怨氣,要麽就是偷摸盜搶,下場也未必好到哪裏去。

臺風這玩意,老天爺想讓它來就來,想讓它去哪裏又怎麽會是區區一個普通人類能幹涉改變的?主席說人定勝天,可特娘的要靠他富貴哥一個人勝這“天”,還是洗洗睡吧!

勝不過,那只有避。

怎麽讓長在地裏不能跑的麥子避過這一劫?

如果臺風肯定會來,糧食又避不開,那只能搶收。

問題在於,這特娘的“預知噩夢”只有“喬應年”曾經經歷過的一些場景,根本沒有具體的時間,他還是根據夢裏幾次事件發生的時間推測,臺風應該就會發生在今年的夏收。至於會是哪一天什麽時候……小喬在夢裏也沒盯著日歷看啊!

麥子收割是有嚴格天時的,既要顆粒成熟又要天晴無雨,早收晚收影響都很大。早收幾天麥子沒熟透會少收一兩成。收晚了萬一有點雨,麥粒黴在穗上,直接發芽都有可能。即便沒雨,陽光暴曬,熟過頭的麥粒甚至會崩開散落,造成損失。

一沒憑據,二沒確切時間,就算他不顧一切跑去和三阿爺說要刮臺風,趕緊收麥,人家也只會當他發昏說胡話。人微言輕,麥收這種大事,他哪裏插得上嘴?

曹富貴煩躁地撓撓腦袋,拼命想招,這時候他倒是有點後悔平日裏言行無狀,在那幫說了算的大人們面前沒甚份量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日日說話做事都要規規正正,周全萬分,這特娘的做人還有什麽趣味?!

哼!阿爺難得想幫忙救糧反倒還要為難自己,這是哪來的道理?

憋氣歸憋氣,他心頭惶惶,哪裏又做得到“隨他去”,看著鄉鄰和親人們辛勞大半年的莊稼,眼見就能收獲,卻被老天爺一只噴嚏打得落花流水?

富貴性子光棍,一時想不出來辦法,當即裹了被子翻身睡覺,平白虐待自己不是虧得更大?總歸會有辦法的。

一大早起床,富貴一雙黑眼圈,瞌睡面貌,泡飯差點灌進鼻子裏去,嗆得他咳了好大一陣。

“儂個小人,吃飯也神游四海,專心吃!”阿奶皺著眉頭,拉過帕子替富貴仔仔細細擦拭幹凈,輕聲念叨。

“我想點事體,走神了。”富貴嘿嘿一笑,呼嚕呼嚕扒下一碗泡飯,拿了餅子一邊啃,一邊振作起精神問古,“阿奶,阿爺,老早辰光,阿拉黃林村發過大水,刮過臺風伐?”

阿奶一楞,搖搖頭:“我嫁到黃林村這幾十年,臺風是年年刮,風雨也不大。好像山溪只發過兩次大水,有一趟碎金溪的水都漫到屋沿邊,各家都搶著撈魚,儂阿爹也歡天喜地撿了條大魚,說是要給我補身子……”

她提起大兒子聲音也低沈下來,傷感地望向自家男人。

阿爺拍拍阿奶的手背,對孫子說道:“老祖宗避難找到黃林村這處風水寶地,輕易不會發大水,臺風有是年年有的,影響不大。不過我小時候,倒經歷過一次‘龍喚水’,天上劈裏啪啦雨水帶著魚一道下,剛好也是這樣的麥收季節,糟蹋了大半的收成。”

當地人講的“龍喚水”就是如今說的“龍卷風”,這種稀奇事幾十年才遇到一遭,不能當作成例。

幾個小孩聽著稀奇,紛紛向阿爺打“龍喚水”是個啥樣子,被二嬸趕鴨子似的趕下桌,大人們都忙著要上工,哪來的時間講古?

曹富貴摸摸下巴,啜著牙花,覺得還是得去縣城裏走一趟,橫豎離麥收還有點時間。錢家姑爹和阿爺都是有見識的人,看看他們那裏會不會有什麽消息和辦法。

他一轉頭,正對上小喬的一雙熊貓眼,嚇了一大跳,問道:“儂這是咋啦?夜裏做賊去啦?”

阿奶啪一記拍上富貴的臭嘴,呸呸兩聲,呸掉他的童言無忌。

小喬悄悄瞥一眼富貴哥的嘴,搖頭答道:“沒事,沒睡好。”

曹富貴點點頭,也沒放在心上,跟阿奶說了聲,當下就起身去縣城。

他趕到大姑家時,正好吃午飯,大姑當即斬了只剛搶購來的紅膏鹹蟹,又做了道富貴愛吃的紅燒肉,炒盤小青菜,把寶貝大侄子餵得喉嚨都塞直了。

“……多吃點,不是托儂個福,家裏哪來這麽些吃的。”

曹連秀壓低聲音,不住往富貴碗裏挾菜。

如今大形勢不好,城裏供應緊張,農村日子也好不哪裏去,住在院子裏的人家都有好幾戶被精簡“動員”到鄉下去了。要不是富貴時時記掛著她這大姑,時不時送來肉菜糧食,青柱青石連吃飽都難,哪裏還能像現在這樣肚腩都長了層薄膘。

聽人帶信說富貴來了家裏,曹姑爹下班匆匆趕回屋裏頭,和錢家阿爺陪著富貴一道說話。原本兩家就親近,如今有了古玩玉石交易這條線,他早就不把富貴當個普通少年、平常親眷,而是個有門路能“對話”的靈醒人。

“……麥收前的天氣?”

錢姑爹眨眨眼,神情略有些古怪,富貴居然會操心這些事情,這不是生產隊裏隊長該忙的事情嗎?

“這個可以看天氣預報吧?我們縣裏也有氣象站,報告雖則不是很準,多少也能有點比照。”錢老爺子想了想,說道。

氣象報告是老早就有的,近兩年中央才取消加密,在報紙和電臺公告,用來指導和幫助各個行業的生產,服務人民生活。因為科技水平有限,這報告不能提早較長時間預報,也不是特別準,如果有什麽特大的自然災害,政府一定會盡早通知。

只是鄉村裏面老農能識天時天象,對這些新事物多半不太了解,各個生產隊還是看天吃飯居多。

“天氣預報?”

這東西好啊!曹富貴精神一振。

他平時東游西逛,也不怎麽看報紙,聽廣播都是撿著有趣的聽,偶爾聽過一耳朵天氣生產什麽的,哪裏會留心這些玩意。現在聽錢阿爺這麽一說,這可是政府指導農業生產用的,臺風這麽大的事,多少都會有個預告吧?就是算是提上一兩句,拿回生產隊去,那也是政府白紙黑字的公告,多少有、有那個“權威性”!

只要關註報章,到時再去縣氣象站裏弄個說法,哪怕再含糊其詞,有他富貴哥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唬著三阿爺讓隊裏稍作點準備,那還是沒有問題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