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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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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爺,要相信政府, 相信科技, 緊跟時代曉得伐?你看看報上的預報,‘超強熱帶氣旋’近期將在我省沿海登陸, ……要求各級基層提高警惕, 做好災害預防。”

曹富貴手裏拿了張今日的省城日報,指著一小塊豆腐幹文章, 唾沫四濺, 向三阿爺宣揚新時代的氣象預報。

“富貴啊, 你這是長大了,都曉得關心天時農事了。”

曹書記戴上他的老花鏡,仔細地念了一遍報上的文章, 點點頭, 很是欣慰。

大隊裏也有報紙, 不過一般是郵差三五日一送,山坳路難行, 哪裏能像城裏日日有最新消息。報紙他倒是時常讀的, 不但讀,還要聚攏群眾一道學習中央的最新精神。可對於報上的天氣預報版塊, 還真是不太註意。

一來拿到報紙太遲, 預報都過期了;二來山間天氣與平地不同, 倒像是孩兒臉一日三變, 老農有時都看不準天氣, 城裏的報紙上更不會特地播報他們一個小小山溝的天象, 看了也白看。

至於臺風,這東西不是年年都要來幾次麽?也沒見哪次有大動靜。

“三阿爺,你不知道,我在城裏頭看到這張報紙,心裏也是一咯噔。看看,‘超強’!我特地去縣氣象站問了專家,人家說了,這次臺風有點特別,風力特別強,路線特別怪,我看了專家在草稿上畫的線,據說是很有可能剛好要從筆架山上刮過。 ”

曹富貴一臉擔憂,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張帶了縣氣象站紅頭的便簽紙,上頭細致地畫了一幅風行路線示意圖。雖是寥寥幾筆,那一團風向示意,正正從海濱經過筆架山,整個林坎大隊都在風圈之內。尤其是黃林村,首當其沖!

曹書記看到縣氣象站的紅頭紙,這才真正重視起來,拿起圖紙細細端詳,看了一會兒才皺著眉頭問道:“要是臺風真會經過林坎大隊,照道理上級會下緊急避險通知啊?”

“人家專家講了,‘可能’,很有‘可能’!”

曹富貴指著圖紙吹得天花亂墜,把專家的種種推測都講了一遍,“……總之,天氣預報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專業也不能打包票,哪裏可能下發正式通知。早早預備總是萬無一失,麥收就在眼前,要是被臺風暴雨一澆,半年的收成都泡湯了!”

曹富貴能見到這位氣象專家,還是多虧了錢老爺子介紹,私底下認識的,這位也是老物件換糧食的收益者。要不然公家單位的門哪裏這麽好進,公事來往都是要開單位和地方的介紹信的,哪裏有隨便來個少年就能咨詢專家的好事。

專家畫出來的當然也不是什麽準確的臺風行經路線,而是幾種可能之一,既然有老錢介紹基層群眾咨詢,他也是盡力解說,解釋種種可能,當然也不可能下定論說一定會經過筆架山黃林村。

曹富貴要的就是專家的名頭,扯了氣象站的虎皮,紅頭紙上描述的“可能”,就會引起大隊的重視。

“這事體我會通知下去,讓各生產隊多註意天時,萬一有臺風來,也能盡力搶收……”

曹偉巖眉頭緊蹙,把這臺風的消息放到了心頭。

不管怎麽說,富貴有一句話不會錯,有備無患。只是提早收割對收成影響太大,不可能只憑這點“可能”的消息就決斷,這種責任誰也背不起,只能是多作預防。

“三阿爺,你看看這東西!”

曹富貴招招手,讓小喬把他做的收割利器拿了過來。

“甚東西?”曹書記瞇起眼,上下打量小喬手裏的古怪竹制器具。

“掠子!這可是搶收利器,關鍵就是一個‘快’字。只是要找一批人高馬大有力氣的隊員好好練一練,萬一臺風真的來,這東西一個就可以頂得上四五個人工。”

曹富貴拎起掠子作示範,以他的身高和力氣用這玩意還有些勉強,像二傻這樣的壯漢來用,真正是一個頂十個,好用,而且省時省力。

三阿爺眼光毒,也是個能決斷的人,看了“掠子”的示範,一眼就看出這是個收割的好東西,當即拍板,讓各個生產隊都趕制,拉上民兵們統一訓練,哪怕就是臺風不來,用這東西搶收也是好處多多。

這些事務自然由曹書記分派下去,不必富貴哥一個群眾百姓多擔心了。把小喬親手做的那只“掠子”丟給三阿爺,他便放下一半的心,帶著小喬回家轉。

剩下的另一半,那只能緊盯天時,看老天爺的發落了。只要再撐過六七天,麥子就全熟了,到時整個大隊的人員都會出動,全力搶收,確保大半年的辛勤成果顆粒歸倉。

小喬緊跟在富貴哥身後,很沈默,他望了眼驕陽似火,突然問道:“哥,你說臺風真的會來嗎?”

曹富貴也擡頭望望天,嘆了口氣,有些迷惘,低聲道:“我也不曉得啊!總歸還是但願老天爺不要讓它來。”

夢裏的場景太淒慘,慘到他根本不希望那些事情會發生,可這些像是預兆般的“噩夢”卻總是真真切切地在現實裏發生——幸好,他還有扭轉“噩夢”走向的機會。

盡人事,聽天命。

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沒有真憑實據想要讓隊裏提前收割,肯定要造成糧食損失,曹書記也頂不住“破壞生產”的罪名。

既然有報上的天氣預報和專家的可能性分析,又是自家人特地從城裏帶來的消息,曹偉巖書記也不敢輕慢,當即去大隊部搖了一通電話,又派副大隊長開了介紹信到城裏相關部門咨詢,想再探聽探聽臺風的準確信息,可問來問去也都是模棱兩可的答覆。

看看天上的猛日頭,曹書記一拍大腿,緊急備戰,讓訓練過“掠子”收割的民兵們輪流值勤,一有風吹草動就開幹,可不敢輕忽麥收大事。

離著曹富貴通風報信的時間,一天兩天三天過去,天上仍是烈日炎炎,沒有半點起風的動靜,備戰搶收的隊員都開始嘀咕,大好天氣勞命傷財防臺風,曹書記是不是昏頭了。

曹書記兩眼一瞪把幾個生產隊長的牢騷瞪了回去,麥收是當前的頭等大事,別說多巡邏幾趟守麥田,只要能保證麥收,個個睡在地頭都是應當應份的!

黃林生產隊的石河生倒是沒想那麽多,聽書記透露這消息是曹富貴從縣城裏帶來的,不管真假,他都花足十二分力氣召集隊員防範。如今雖然不講封建迷信,這特娘的曹富貴就是有那狗屎運,這半年來,曹家二流子鴻運當頭,當真是不服氣不行啊!

曹富貴把這樁事情甩給三阿爺他們去擔心忙碌後,肩膀頓時輕了一大半,果然天塌地漏還是要這幫高個子去頂啊!連糾纏不休的噩夢都時有時無,不再騷擾,讓他好好睡了一覺。

反倒是家裏的大大小小,聽說強臺風要來的消息後都緊張不已,連寶鋒都跟著英子她們一幫兒童團成員,積極去麥田站崗守衛,小喬更是好幾天都掛著黑眼圈,神情嚴肅,時不時就擡頭觀天象,好似諸葛之亮。

曹富貴和大夥一道忐忑地等了四天,眼見著麥子再過三五天就能收了,天氣突然變了。

那天下午,漫天的陰雲忽然從東邊吹來,狂風開始肆虐,雖然沒有一點雨落下,天上的烏雲卻像是沸騰一般滾滾而至,和往年臺風時節的流雲大不一樣。

曹富貴死死盯著天邊黑壓壓摧城壓寨般推擠過來的烏雲,嘴裏發出了一聲尖利得快變調的高喊:“……臺風來了,來了!”

石隊長鼓腮咬著牙根,惡狠狠地瞪著天際,看看被風吹得直不起腰、快要完全成熟的麥穗,又盯了一眼曹富貴,猛然發出一聲怒吼:“開鐮,收割!”

他青筋虬結的粗壯胳膊用力一揮,身後整個生產隊男男女女二百來號能動的勞力齊聲大喊,應聲奔入麥田,當先就是幾十個訓練過的“掠子”手。

連放暑假的孩子們都幫著撿穗子,運麥草,二傻更是揮舞著他早就用慣的“掠子”一馬當先,沖鋒在前,曹富貴也不好意思再躲懶,只得和阿爺二叔一道下地,參加生平第一次的搶收。

鐮刀他是不會用的,讓他割麥,都怕他割斷自己的腳,石隊長就把這四體不勤的家夥踢到了半勞力堆裏,跟著老弱病殘一道捆麥子,撿麥穗。

這活也不好幹,彎腰又直起,直起再彎下,沒捆幾束,腰都酸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汗流浹背,麥芒紮得渾身刺癢,曹富貴累得欲哭無淚,真恨不得在能像是煉廬裏那樣,一動念就用精神力來幹。

再看看邊上,栓子、寶鋒他們幾個小屁孩子都幹得比他快,老早沖到前頭去了。

周曉嵐那臭丫頭背著比她人都高的一捆麥穗經過,居然還沖他撇嘴,鄙夷地翻了個白眼,惹得曹富貴勃然大怒,有種停下來跟阿爺一決雌雄!

小喬掏出塊帕子,遞給富貴哥,自己默默把地上漏得亂七八糟的麥穗,快手快腳拾得幹幹凈凈,利索地拿麥桿一搓,雙手一繞,立時把一捆麥子綁得整整齊齊。

曹富貴看著這孩子眼花繚亂的一通動作,扛起麥子就走,一看就是幹熟了地裏活的,頓時大為感動。會幹活不說,還能體貼阿哥幫著幹活,這小崽子當真沒白養啊!

“哎,哎!小喬,走慢些,阿哥幫你一道扛。”

他大呼小叫地趕上前,七手八腳地幫忙,雖是越幫越忙,多少也是片心麽!

風越刮越急,地裏搶收的人們心頭也是越來越緊,漸漸的,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打下,地裏還剩下三成麥子沒收起。

“快,快!雨要落了,都特娘給我拼出性命來收啊!”

石河生眼睛通紅,聲音都喊破了,隊員們根本不必他再催促,哪怕是再沒力氣的老弱也豁出吃奶的力氣,拼命搶收。

“掠子”手沖在前,在狂風中拼力揮舞,麥穗一片片倒下,身後的老弱立時躥上前捆麥,撿穗,運走……

最後一捆麥子被運到臨時棚裏後,暴雨終於瓢潑而下,瞬息之間地裏一片泥濘。

沖鋒的“掠子”手隊員們筋疲力盡地倒在田邊,掠子丟在一旁,累得手指都動彈不了,任雨水澆在身上。

“起來,都特娘的起來!要睡回去睡,不要命了!”

石河生歪歪倒倒地踹了一腳躺倒在地上的壯勞力們,滿臉是水,帶著哭腔心有餘悸地笑罵,賊老天,這可算是逃過一劫啊!地裏零零散散的麥穗還灑著,可絕大多數的麥子收回來了,這收上來的是隊員們口糧,下半年的命啊!

曹富貴老早就拉著小喬,和孩子們一道躲在曬場角落的麥棚下頭,一邊用身體擋著斜刮的風雨免得澆濕好不容易收上來的麥子,一邊看著老天爺的威勢嘖嘖感嘆,教育小喬:“這就是人定勝天,與天鬥其樂無窮啊!”

小喬望著天際狂暴的驟雨,緊緊拉著富貴哥的手,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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