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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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為公, 毫不利已的曹富貴欣慰又肉痛地等到了丘家地窖糧磚的發掘,對熱火朝天的勞動場景再也沒有一點多餘的興趣, 也懶得再等黃林生產隊這幫亢奮過度的漢子。和曹書記、石隊長打了聲招呼,揮揮衣袖,兩袖清風地帶著只拖油瓶踏上了回村之路。

他打著哈欠,抹了把眼淚, 牽著小喬的手, 只留給二叔一個孤寂、疲倦又高大的背影。

慢悠悠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想起這一把“糧磚”給虧出去的存糧,富貴那顆小心肝是一陣陣的抽痛。

何以解憂?唯有吃肉!

想著地窖裏撿來的唯一一塊漏網之玉, 富貴惡狠狠地咬著牙,打算來個熊肉三吃。

“哥, 我會種地。”

小喬拉著他的手,突地冒出一句話來。

曹富貴一楞, 立時板起臉教訓小孩, 不讀書哪裏來的出息?又不是人人都像他富貴哥一樣,天生聰明,不讀書都能光芒萬丈。

“啊?你小小年紀想什麽種地?種地有什麽出息, 面朝黃土背朝天,討老婆都只能討個柴禾妞。對了,你這年紀不是應該上學的麽!過出年節, 你和寶鋒兩個統統給我去上學……寶鋒52年生的, 9歲了。你呢?”

“我……8歲了。”小喬也呆了呆, 捏著富貴哥的手, 急切地看著他,爭辯道,“我想幫你種田……”

他警惕四處查看了一下,這才踮起腳尖,湊到富貴哥的耳畔,用蚊蚋般聲音悄聲道:“就是那個‘田’,像二傻叔那樣。我也會拔草,我還會捉蟲、澆水、割麥……我都會!”

“我會好好讀書的。小學校又不遠,我可以幹完了活再去讀書。”

小喬認真地望著富貴哥的眼睛,這雙明亮的眼睛裏總是帶著點快活的笑意,在夜色裏,就像是淡淡的星子,一閃一閃,漂亮極了。

富貴哥說想要他讀書,他就好好讀書。

富貴哥討厭那些難吃的糧磚,他就把那碗粥全吃光,再幫著哥種上一壟又一壟香噴噴的麥子和好吃的。他知道富貴哥有神仙法術,但是富貴哥不想他明白,他就永遠都不明白。

多好的一個勞力啊!童工也是工,哪裏能嫌棄呢?尤其還是這樣知情知趣的“知情”人士。

曹富貴躊躇地摸摸剛冒出點軟毛毛的下巴,問:“能保密?”

小喬用地點頭。

曹富貴樂了,行啊!反正到時就和二傻一樣,蒙著眼往林子裏一帶,一起去找那神仙寶地種田唄!熬過這一兩年荒情,孩子也明白事了,不再帶他進去也就是了。小屁孩子糊弄還不簡單?什麽一月一熟的麥子……孩子啊,你小時候幫著富貴哥種了幾天地,整日發夢呢!

心頭篤定,又增添了一員童工,曹地主頓時心寬意適。

“走,哥回家給你做好吃的去,保準你吃了連舌頭都吞下肚,哪像那甚糧磚,餵豬都嫌……咳咳,那個頂飽,能壯啊!”

還沒到家,剛踏上碎金溪的小木橋,遠遠便見到一個熟悉的瘦弱身影坐在門口,眺望著遠方,切盼孩子的歸來。

“阿奶!我回來了!”

曹富貴加緊腳步,人未至,聲先到。

“哥回來了!”寶鋒風一般刮出來,叫喚著,往他身後看,沒看到阿爹。

“富貴回來了,儂二叔呢?”二嬸也一臉笑意迎了出來,噓寒問暖,轉頭尋找自家男人的身影。

“一切順利?”阿奶讓阿爺攙扶著,用眼細細掃了一遍富貴全身,這才發聲問道。

富貴挑著眉毛,驚訝地說:“喔喲!我富貴哥出馬一個頂倆,何況還有我家介有‘本事’個二叔,有甚事情還擺不平的?”

他對二嬸一笑,道:“二叔和三阿爺他們還在前溪村勞動,興許要挖通宵。這趟挖出了好多丘家的存糧,阿拉隊裏這許多人這個冬天是不用愁口糧了。”

幾人一聽這話,都是松了口氣,曹書記和石河生帶著黃林生產隊的人去前溪村挖糧,這內情大家都是“多少”知道的,雖則“多”與“少”差得有點多,聽說一切順利,人人都放下心來,阿奶還念了幾聲佛。

富貴燦然一笑,嘿嘿一聲:“我是吃不消了,先回來休息。阿奶,屋裏雞蛋還有伐?給我和小喬弄兩張蛋餅吃吃,走這一遭,餓得我腿都發軟了。”

“啊?石河生介小氣,連飯都沒讓你們吃?”

二嬸大驚,開始憂心自家男人的肚腹,不知他這般下苦力,有沒有餓到。

“那倒不是,三阿爺讓人當場煮了糧磚做粥,能吃,就是那個味道……嘿嘿嘿!”

“儂個富貴舌頭!”阿奶白了他一眼,轉頭吩咐英子燒火,她要親自上手,為辛苦一趟又擔驚受怕的富貴大孫子攤上兩個香噴噴的雞蛋餅。多放幾只蛋,撒上把蔥花,煎得金黃香嫩,給富貴好好補補。

“阿奶,儂真好!”富貴甜言蜜語不要錢似地拋灑,把阿奶哄得皺紋笑成朵團花。

曹二叔是第二天早晨,天剛剛亮時回來的。

與他一道回村的,還有石河生隊長和他的運糧隊。因為在前溪村分到了足有七千多斤的糧磚,為了怕夜長夢多,河生隊長讓人回隊裏報信,組織了接力運糧隊,保證人歇糧不歇,硬生生在前溪村隊員們肉痛的目光中,搶回了糧食。

這一趟走的,雖然又忙又累,可是大夥腰桿都是挺得筆筆直,尤其是曹愛黨,作為發現地窖藏糧的大功臣,那鼻孔都快要朝到天上去。要不是他老子曹書記一記巴掌悶頭拍下,怕是鳥屎都要掉進鼻孔裏面了。

河生隊長熬得眼睛通紅,卻是一點不覺累,讓“鐵螄螺”敲起銅鑼,各家各戶分糧磚!

“糧磚”這東西,曹富貴是吃怕了。

可隊裏大家都分,自家也得往回拉一點,就像阿奶說的,這叫“和光同塵”,偶爾可以露點鋒芒,不要做頭伸太長的出頭椽子。

好在丘家的糧磚味道糟糕,自家寶爐偽造的糧磚應該還過得去,至少不是陳了那麽多年的古董糧啊!

曹富貴嘻皮笑臉地同“鐵螄螺”打混,仗著發現栗子林交公的大功勞,得了默許,讓他帶著小喬自已動手撿一筐糧磚。富貴哥自然是毫不客氣地挑了寶爐出品的新糧磚,這叫自產自銷麽!

家家戶戶擔了糧磚回家,不多久,生產隊裏處處飄起粥香,歡聲笑語隱隱傳來,偶爾還有一聲熊孩子被老娘抽得哇哇叫的哭嚎聲。

隆冬旭日初升,和煦地照耀著大地,也照到這深山冷坳的僻靜一角。

隊員們肚中有糧,田裏有麥,就算一時艱苦,心裏也有著希望和信心,再大的困難,有國家和黨帶領著大夥幹,總能熬過去的!

老曹家關門閉戶,二嬸又一次發動全家嚴防死守,因為她的寶貝大侄子這回在外頭晃了一圈,居然帶回了四只炮制好的“熊掌”!

娘哎!山珍海味那是老底子皇帝老子和大官們吃的,窮人家聽一耳朵都是萬幸,哪裏想到會有自己吃上熊掌的日子?!

富貴把大夥趕出竈間,自已一個人在竈間料理,沒到一刻鐘,那個肉香味飄的……

“英子,艾草多燒點!”王柳枝嚴陣以待,吸著口水,眼盯院門外,生怕來個不速之客,嘴裏一邊叮囑著大女兒。

“咳咳!姆媽,院子裏都是煙了。”英子淚流不止,為了口吃的也是拼了。

苗兒眼珠咕嚕一轉,跑進屋裏翻出兩把大蒲扇,一把分給眼睛熏得跟兔子似的,還趴在竈屋門口留口水的寶鋒,拖起他一道扇風。

艾草煙往院外飄去,掩住一屋濃郁的肉味奇香。

只聽富貴哥在竈間大喊一聲:“好了,上菜!”

小喬第一個躥了進去,端出一大盆菜來。

一只顫巍巍、嫩如玉、白如乳的肉掌橫陳於上,邊上是細細一疊嫩生生的冬筍片,幾顆綠油油的油菜心,點點青蔥灑落在乳白的湯汁中,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香味更是清淡中帶著絲肉香,柔和又勾人。

剛一端出來,寶鋒和苗兒的口水就決堤了。

“去,都去堂屋坐好。沒見識,沒定力啊!”富貴吸溜著口水,端著另兩盆香味更為霸道的重口味菜——紅扒熊掌、一品熊掌,匆匆走了出來。再不開吃,富貴哥的形象也要保持不住了!

大概是材料珍貴,配料卻不是太齊全的緣故,三道熊掌大菜只出了一個金字特效,就是那道“蘭花熊掌”【氣血 1】,其實兩道菜都是紅字的【氣血 1】。

一家老小吃得眼睛都瞇攏了,連二嬸的嘴都沒功夫誇讚富貴的手藝,個個似風卷殘雲般,吃得頭也不擡,滿頭大汗。

【氣血 1】三疊果然效果不凡,老人、孩子們紅光滿面,曹二叔和二嬸卻是扭捏對視,眼波如春水,天還沒黑,就早早把寶鋒踢進了英子她們的屋裏去。

富貴躺在自家的床上,精神煥發,輾轉反側,一夜不能入眠,偶爾還聽到樓下二叔壓抑的低吼,迷迷糊糊就濕了褻褲。他懊惱地起身,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盯著窗外的魚肚白,真想仰天長嘯一聲,做孽啊!

一大早,二嬸扭著動人的粗腰肢,親手給富貴哥做了他最愛吃的豆腐腦和油條,這兩樣雖然簡單,卻是又要花費精力,又耗油,一般人家屋裏輕易不做的。

富貴看看呵呵傻樂,春光滿面的傻二叔,再看看另一頭阿爺腰背都直起幾分的神采,阿奶臉上透出的幾分嬌羞……

他默默地,惡狠狠地幹掉了自己的那碗豆腐腦。

又瞪了小喬一眼,道:“快吃!”

一大早,老曹家和樂融融正吃早飯,院門當當當讓人敲響了。

“秋收叔!開開門,部隊裏的信,你家老三來的信!”門口有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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