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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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林村地處深山裏坳, 歷來是丹山公社有名的窮鄉僻壤,莫說其他條件好些的村落不怎麽看得上眼, 就是同個大隊裏的前溪村人都有些瞧不上窮山溝裏的窮兄弟。沒想到荒年腳跟, 黃林村倒走了狗屎運,大家都勒著褲帶餓肚子, 偏偏曹家二流子在山上發現了大片野栗子林, 幾千斤的栗子一下子讓隊員們緩過勁來了。

陳玉春是前溪村人, 也是林坎大隊的副大隊長, 眼瞅著村裏人忍饑挨餓, 指天罵娘的, 拼著自己的老臉不要,湊到曹書記跟前,跟他商量:這個, 都是大隊的革命群眾,遠親近鄰的, 總不能黃林生產隊吃飽了肚子, 讓窮兄弟們都餓著吧?就算是打秋風,怎麽也得拉扯一把困難群眾, 平衡一下,多少周濟點唄?

沒承想, 曹書記深明大義,當場就拍板, 讓人叫了黃林生產隊的隊長石河生過來。

石河生拍著胸膛說, 就算自家餓肚子, 也特娘的要讓前溪村的隊員群眾們一道吃上栗子面!什麽叫階級感情、兄弟情誼比海深?這就是!

語言勝於行動,石隊長不光拍了胸脯,還帶了幾十條漢子,挑籮帶筐的,把毛栗子都擔來了,就堆在大隊部的院子裏。前溪村的隊員們都轟動了,圍著大隊部看熱鬧,歡歡喜喜等著分栗子。

可把前溪村的生產長劉二六給感動的,就連陳玉春都對石河生這只專挖大隊墻角,填補他黃林村小集體的鉆洞鼠、鐵公雞刮目相看,還尋思著他是轉性了呢!誰知這特娘的都是套路!

劉二六剛剛被他給說得眼淚花花,喊著兄弟生產隊休戚與共,共患難、同富貴,都差拜把子叩天地了,他娘的不要X臉的石河生,就這麽觍著臉讓一幫黃林村的壯漢掏出大錘子,轟隆隆一陣亂捶,要把大隊部的院墻加邊屋給活生生拆了!

“……曹書記,你,你看看,你看看他們,這是幹什麽?要造反啊?!”

陳玉春氣得臉都綠了,沒承想曹書記一臉正容,把他拉到一邊,湊過頭來低聲說:“我得到群眾舉報,說是大隊部,就是當年那個丘家建的院子,這一圈外墻都是用糧食造的,如果情況屬實,不就能解大隊的燃眉之急了嗎?”

“不,不是,我說這,這怎麽可能?丘家這院子是多早修的,就算有糧食也不可能這麽些年不壞吧?這誰說的消息,聽著不……”

陳副大隊聽書記說的話,簡直就是民間傳說故事,什麽地主老財拿兒子丟的餛飩皮砌墻,荒年救急救子孫,這種故事聽個樂呵,教教孩子要節約還行,曹書記老來天真還當真了!

沒等他苦著臉抗議,黃林生產隊的那幫牲口,已經硬是把大部隊院子外那一尺來厚的老墻給拆動了幾塊磚下來。從人群裏突地躥出個俊俏後生,撈起塊磚,拿了鑿子一陣狠鑿,擠眉又弄眼,居然還湊上嘴舔了一口,忽地發出一聲長嚎:“哎娘!真的,真的是糧食的味道,特娘的還沒黴!”

圍觀群眾嗡地一聲被震驚了,紛紛湧上來看稀奇,大夥也不知道書記和隊長叫了黃林村的一幫漢子來,說是給分栗子,怎麽就莫名其妙砸上墻了?砸墻就砸墻,還砸出糧食來了?!這不但是稀奇事,還是能填肚子的大事啊!紛紛擠上前去,也想著掏兩塊磚來看看。

幸虧石河生一聲喊,叫了漢子們排成人墻,把亂糟糟的人群給穩定下來。

陳玉春勸說的話被活生生卡在喉嚨裏,憋紅臉喘了兩聲,憋出句怒吼來:“擠甚擠!前溪村的民兵給我站出來,維持秩序!各家各戶都給我往後站!”

曹書記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從富貴小哥手裏接過那塊被鑿開的糧磚,神情也是掩不住的激動,他捧著磚仔細打量了下,又伸手撚了點沫子放嘴裏抿了片刻,老臉上的皺紋都似乎在頃刻間舒展開來。

他舉起磚,走到激動的村民們面前,大聲道:“是糧食!地主老財用糧食壓制的磚,外頭裹了厚厚的糯米灰漿,一點沒有黴壞!同志們,這就叫‘沒有吃,沒有穿,自有那敵人送上前!’我宣布,丘家地主老財、反動派從人民頭上剝削的糧食,重新收歸我們人民群眾的手裏啦!”

歡呼聲、掌聲,山呼海嘯般響起,群眾們面黃肌瘦的臉上都泛起了激動的紅暈,好啊!地主老財埋著的糧,如今可都便宜了餓肚子的群眾們。

陳玉春僵著笑臉有氣無力地鼓掌,瞪了一眼前溪村的二楞子隊長劉二六。

娘的!明明是在前溪村發現的糧食,現在倒好,不但找到糧食的人是黃村村人,敲墻的,鑿磚的,都是黃林村的,還有曹書記這尊大佛矗著……好了,見面分一半吧!這幫子黃林強盜啊!

激動的前溪生產隊的隊員們,哪裏體會得到陳副大隊的覆雜心情,早有人迫不及待地從大隊部竈間搬了口鍋出來,當場就壘竈燒水,說是打算為人民群眾試試這糧磚能不能吃,有沒有變質。

陳玉春也懶得理會這幫夯貨,黑著臉讓劉二六趕緊拉上人,把大隊部院墻全敲了,再這麽鬧騰下去……

話沒說完,大隊支委裏坎坡村的李冬瓜已經激動地表示,哎呀!這是好事啊!是林坎大隊全體成員的大好事啊!這種事情,坎坡生產隊的隊員們也要出大力幫大忙,都是一個大隊的,堅決不能只讓兄弟生產隊的辛苦奔忙。要壯丁,坎坡也能拉出一溜來。

最後曹支書主持了大局,林坎大隊三個生產隊革命群眾也不能厚此薄彼。可是主席也說過,過勞多得,少勞少得。地方在前溪村,東西是黃林村發現的,坎坡這個……見者有份,最後起出來的糧,無論多少,按四四一的比例開,分給各個生產隊,還剩一份放在大隊部救急解困。

分贓,咳,分糧比例落定後,各生產隊立時派各自的壯勞力出工,開始打砸大隊部的院墻,幹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當年丘家弄的這糧磚墻,一點都沒偷工減料,糯米灰漿砌得那叫一個嚴實,一錘子上去就是一個白印,大冬天的,呼著號子,楞把一群壯漢子累出一頭熱氣蒸騰來。

其他兩個生產隊的人手到後,大隊部院墻外一溜站開幾十人,工作面就有點窄。黃林生產隊幾個年紀輕點的就不免讓人擠擠挨挨,擠了出來,又不好在人家地盤上開鬧,只得在石隊長的眼神示意下,歇到一邊。

便宜都占了,還要什麽臉呀!

曹富貴跟在一旁看熱鬧,嘻嘻哈哈地瞅著那幾個生產隊的壯漢們別苗頭,比力氣。

這一趟他跟著可不光是看熱鬧,還要唱作俱佳做好一個引子,壓力也是有點大啊!小喬乖乖地站在他身邊,盯著磚墻若有所思。

石隊長帶著生產隊的壯士們來幹大買賣,根本沒帶上這小子,可富貴哥也去了,小喬不知什麽時候就偷偷跟上,混進了隊伍裏。曹富貴發現後,罵了幾聲,也是對這犟牛似的孩子沒奈何。

被擠出砸磚隊伍的曹愛黨悻悻地啐了一口,瞅瞅身邊傻樂的富貴哥,一肘子杵過去:“還樂呢!人家都不讓我們上手,前溪生產隊的這些家夥說不定就藏私!”

“嘖嘖嘖!氣量小了不是?沒聽你家阿爹在說,階級兄弟,分甚你我?要大度麽!”曹富貴笑嘻嘻地湊過頭低聲道,“再說了,這一幫憨大只知道下死力,不會動動腦筋,有什麽前途?”

曹愛黨被他說得一懵,轉眼看看正在院墻邊揮汗如雨的隊員們,臉色就有些古怪。石河生隊長正在那裏喊著:“嘿哈!加油幹啊!打出糧來家歡喜啊!”站在他邊上悶頭打墻的,就是曹家老二慶賢。

“你別不信啊!你想想看,老丘家老謀深算,既然連院墻都能打成糧食做的,其他的地方有沒有可能……嗯?跟他們瞎擠什麽,要是能再找出幾處來,他前溪村還能有臉不給阿拉多分點?”

曹愛黨恍然,忙瞪大眼睛望大隊部的屋子瞧去,瞧著哪間屋子都像是糧食蓋的,大錘躍躍欲試,恨不得把屋子都拆光。

“憨大!這屋子是哪輩子建的,誰會把自己住的屋子拆了用糧磚重新砌墻?”

曹愛黨被他這麽一說又懵了,氣哼哼地說:“那還能有哪?總不能這地面的土都是糧食做的吧?”

曹富貴恨鐵不成鋼,又不好開口直說,只能繞了圈子跟他扯:“這方圓幾十裏的,丘家近些年蓋的……”

“我明白了,我去打探探哪些原本是丘家的產業,又是近些年蓋的,說不定還有什麽糧磚面磚的!”

曹愛黨終於被點透,興奮地蹦起來,拉著曹富貴就要去打探。

“不不不!這種為人民服務的大事,愛黨你這樣的熱血青年去做就行了,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曹富貴捶腰甩腿,頓時氣虛體弱。

曹愛黨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甩了虛無擒雞之力的富貴哥,招呼了幾個年輕漢子,興沖沖地去附近搜羅。

“看到什麽板啊,磚啊!都先撬開來看看,說不定就是糧食做的,說不定下面埋著什麽呢!”

曹富貴望著愛黨遠去的身影,平地一聲吼。

愛黨熊赳赳氣昂昂地揮揮手,頭也沒回。

小喬看看富貴哥歪起的嘴角,又看看大隊部裏被撬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磚墻,默默閉嘴。

這一幹,就從早晨幹到了黃昏。

中午的時候,曹書記讓大隊部裏幾個從各生產隊抽調上來的“統籌工”,和幫工們一道架起大竈大鍋,煮開滿鍋的水,把幾塊洗凈灰漿的“糧磚”丟下去,很快就煮成了一鍋稠得能豎筷子的厚粥。舀起一嘗,雖然味道寡淡,卻是再正宗不過的糧食味道!

幹活的漢子們喝了熱騰騰的厚粥,飽了肚子更加亢奮,更賣力地敲墻,誓把地主老財的黑心墻全部拆成人民們的肚中糧。

曹富貴也分到了一碗,為了讓幹活賣力的漢子們多吃點,他義正辭嚴地拒絕多盛半點粥。

好奇地嘗了一口“糧磚”的味道,富貴哥一張俊俏的臉蛋皺成了老蔫絲瓜。

娘哎!這味……糧食是糧食,就是像糧裏加了石灰再陳了幾十年,煮開又灑了把灰,吃到嘴裏那叫一個又澀又粘。

他綠著臉咽下嘴裏的那一口,凜然將碗裏剩下的粥遞給了小喬。

“小喬,給。要愛惜糧食,不要剩飯。”

小喬默默接過碗,唏裏呼嚕一口悶幹,順便還把碗舔得幹幹凈凈。

曹富貴張張嘴,難得尷尬了片刻,伸手從兜裏掏出顆綠盈盈的蘆稷糖,默默塞到了小喬的嘴裏。

小喬黑黝黝的瘦臉蛋上,悄悄抿出一絲甜甜的笑意,看著還挺順眼的。

曹富貴頭一次覺著,這小白眼狼其實長得也不算難看。他捋著頭發,瀟灑一甩頭,嘖!再養胖點,長開點,大概也就能及得上他富貴哥兩三分的俊俏了。

天色暗淡下來,大部隊的院墻卻還沒敲光,已經拆下來的糧磚,毛估估都有上兩千斤了,群眾們熱情高漲,黨員們帶頭苦幹,誰都不肯去休息。

曹書記索性讓人在大隊部院子裏點上篝火,打持久戰!

兩堆篝火剛點著,曹愛黨領著幾個黃林生產隊的年輕人飛奔而至,激動得話都說不清了,喊得聲嘶力竭:“阿爹,阿爹!我發現了一個地窖,裏面全是糧磚啊!全是糧磚!”

嘩——

人群頓時瘋了,激動的隊員們紛紛圍上來打聽,什麽地方有地窖,哪裏又出糧磚了?

曹書記大吼一聲:“大家安靜!不要亂。糧就在這裏,人人有份,要是有人敢混水摸魚,趁機作亂,也別怪我曹偉巖不客氣!玉春,你留在這裏分管這攤事。石隊長、劉隊長,你們倆帶上民兵,跟我一起去新發現的地窖。愛黨,前面帶路!”

“得令!”曹愛黨激動得戲詞都喊出了口,一馬當先騰騰騰連蹦帶跑,帶著眾人跑到了黃林村與前溪村交界處的那個石亭子。

他和夥伴們站在被撬得面目全非的石亭階前,指著地面上深不見底的大洞,身板筆挺如松,驕傲地喊道:“報告曹書記,我們在這裏發現了丘家以前的地窖,裏面約有上萬斤的糧磚!”

群眾們沸騰了,熱情比手上的火把更灼熱,有了這上萬斤的糧,就算是三個生產隊要平分,怎麽也能捱過這個饑餓的寒冬了。

曹二叔站在震驚又歡欣鼓舞的人群裏,比一無所知的人們更加震驚和激動。

他熱淚盈眶,激動地望向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自家大侄子,默默吞下了所有的話。

阿娘講得對,什麽都不要講,什麽都不能講。上萬斤糧啊!富貴知道了地窖裏的機關和藏糧,還能毫不心動,一點不貪。他一定要向侄子學習,學習這種默默奉獻,無私為大家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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