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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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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聽話, 幹活, 吃,吃!”

二傻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趕緊噝呼一聲吸回去,學著富貴哥的樣子,縮了頭小聲說話, 拼命點頭答應。

富貴哥撩起胳膊, 滿意地搭搭新收小弟的肩膀,略有些不中意他的身高, 嘖!比大佬還長得威風, 是甚道理?好在自家才十六, 還能躥兩年,二傻都三十多歲了, 怎麽也不會再長高了。

孫耀祖倒不是天生的傻貨, 聽阿奶說, 他是小時候生病燒得狠了,家裏又沒錢給治,這才耽誤了。和那些發狂發傻的瘋子不同,孫二傻就是笨拙、腦筋不開竅,跟個三四歲孩子似的,話都講不清, 要是讓他做點簡單的活, 好好教一教, 還是沒問題的。

他力氣又大,腦筋糊塗又不會說話,簡直就是老天賜的壯勞力啊!

哎喲,幫人救難,我果然是善心。

曹富貴感嘆一聲,欣慰地敲定了小弟一名。

說話間,二傻還回頭依依不舍地看著地上那只被壓扁的蟲子,傷感地嘆道:“唉!肉。”

“有的你吃!別惦記蟲子了。”

曹富貴翻個白眼,拉過他的手,又給塞了幾條野豬肉幹,囑咐道:“你先吃著,等我忙好了找你去‘玩’,曉得不?別和人說啊!”

二傻吃得滿眼放光,堅定地點頭:“嗯,嗯嗯!”

曹富貴和二叔推著車走到村口,碰到一群孩子擋著大路,屏氣凝神地站在風水廟高大的銀杏樹下,中間拿了個彈弓瞄著樹梢上一只小麻雀的,正是三阿爺曹書記老大家的栓子。

狗蛋、長腳、老虎牙他們這幫屁點大的小孩,個個仰著脖子專註地盯著那只麻雀,不時有人噝噝吸著口水,仿佛下一刻就能把那只還沒一兩肉的小鳥生吞活剝,清蒸紅燒。

曹富貴瞄瞄這群饞得流口水的小赤佬,再瞅瞅樹梢上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麻雀,他突地發出一聲大吼,嚇得一群孩子突地齊齊一抖,樹梢上的麻雀更是嚇得展翅高飛,瞬時變作藍天裏的一點黑影,消失不見。

孩子們失望又憤怒地嗷嗷叫,遍地尋找是哪個不開眼的家夥這麽壞?轉頭正對上富貴哥吊兒郎當的笑容。

“哇——”

“二流子壞蛋來了!”

“快跑啊!”

富貴哥名震大隊,瞬時嚇哭一個,嚇跑五個,還剩一個族親栓子,滿臉憤怒驟然變作尷尬,站在那裏,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富,富貴哥!呃——啊!我媽叫我撿柴草回家,我,我先走啦!”

話沒說完,人已經跑到半山腰了。

曹富貴對這幫小崽子嗤之以鼻,打個小麻雀就當是什麽大事,阿爺打了山那麽大一只野豬都沒吹上天呢!

板車咯吱咯吱推過溪中間的木板橋,對面就是家了,富貴和二叔腳步都輕快起來。

“阿奶,我回來了!”

遠遠望著院門,曹富貴已經喊開了,一個小身影炮彈一樣沖了出來,一頭紮進曹二叔懷裏,大聲叫嚷:“阿爹阿爹,你去城裏買什麽回來了?有好吃的嗎?”

“好吃的沒有,煮好吃的大鍋有一只。”

曹富貴“當當當”敲敲鐵鍋,寶鋒驚訝地瞪圓了眼,轉瞬又風一般刮回了屋,一邊大喊:“阿奶,阿奶!阿爹和大哥帶回老大大的一只鍋!”

苗兒不知什麽時候悄悄站在了手推車邊,嚴肅地盯著鍋點點頭,對富貴說:“大哥辛苦了。”

“寶鋒這笨蛋,哪有我們苗兒乖巧,給!”

富貴哥出手大方,順手就給小妹一把肉幹,苗兒樂得眼彎彎,樂滋滋地接過。

跟苗兒一道進了院子,曹富貴眼角似乎瞥到個身影,他轉頭一望,墻角坐著的人與他對視一眼,緩緩低下頭去,繼續專心編著手上的籃子,高椅腳邊已經堆了兩三只編好的竹籃子。

富貴低頭問苗兒:“他一直在編籃子?沒休息啊?”

苗兒認真地點點頭,伸出一個手掌,想了想,數數手指又縮回一根,說:“已經編了四只,沒停下來過,阿爺說竹蔑不夠,他去砍竹子了。”

嘖!當真是個勤快的,這拖油瓶撿得不虧啊!

二嬸王柳枝也迎了出來,接過男人手裏的大鍋,歡喜地拿到竈屋,轉身喊公婆一道開飯。

“哎?二嬸,今日不用上工嗎?”富貴有些奇怪,問了一句。

說到這個,王柳枝立時愁容不展,道:“誰說不是呢!石隊長講,冬閑沒多少工,要過年了,隊裏糧也不夠,就讓大夥歇息,過兩日結算工分,誰知還有沒有糧分。唉!各家都日子難過。”

多虧富貴打來只野豬,又拿來菜蔬,家裏總算沒斷頓,拿番薯幹混了一道煮煮,也能熬上個把月,可米面當真是一點不剩了。

她有些怨氣地瞥了那拖油瓶一眼,回頭想想,心中也是惻隱。

這孩子雖是陰沈沈的半天不說話,人倒是蠻識相的,斷了腳也不歇著,悶頭做活,吃飯都吃個碗底,半點不肯添。再要說麻煩,人家吃的是富貴的份,她也說不出什麽來。

七八歲大小的孩子,像家裏寶鋒這只猢猻,哪個不是整天想著玩耍?喬家這孩子這麽識相肯做,唯恐遭人嫌棄,真是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才變成這幅樣子的。

當真罪過!

唉!歸根到底是口糧太少,日子難過,不然她也不至於小氣家裏多出小孩子家家一張嘴。

阿奶歡歡喜喜地看大孫子回家,聽他講起錢家的種種,女兒女婿、親家和外孫各個安好,她笑得皺紋綻成一團花。又聽富貴隱約提起能幫著錢家換糧食的事,阿奶瞇眼拍拍孫子的手,道:“悶聲吃湯團,儂要心中有數。伸手能幫人就盡力幫忙,儂也要牢記,槍打出頭鳥,刀砍地頭蛇,千萬莫要張揚行事,曉得伐?”

富貴拍拍肚子,笑道:“阿奶,你的滑頭孫子你還不曉得?一顆心穩穩放到肚裏,我是半點風險也不會冒的。”

等二嬸張羅好一家子的午飯,阿爺和在外撿柴草的英子都回屋了,鋪開一張矮桌,又拉了張方椅過來,多個人吃飯,小小一張四方桌實在坐不下了。

菜還是那些菜,蘿蔔白菜番薯湯,外加一人幾片鹽腌豬肉。

曹富貴哀嘆一聲,實在不想吃這些沒油沒鹽的飯菜,吃過寶爐煉出來的美食,哪怕是“劣質”的,都是好吃得舌頭吞進肚,魂靈要升天。再吃家裏平常的飯菜,真正是嘴裏無味,簡直要淡出鳥來。

阿奶橫了孫子一眼,道:“莫挑嘴,多吃些。看儂瘦得像只白骨精,不吃哪裏能長高?”

“阿奶儂講笑話咧!哪裏有我這樣俊俏的白骨精?大聖爺爺看到都不忍心打下手的。唉!野豬肉這麽腌了煮,當真不好吃。阿奶,我想吃你親手做的香腸,蒸一蒸,切上幾片噴香,想想都饞得流口水。”曹富貴閉眼嘩嘩往嘴裏扒吃食,努力把鹽肉片想成是阿奶做的香腸片。

阿奶摸摸富貴的頭,有些為難地嘆口氣:“香腸倒是好做,腸衣也好弄,就是沒得各色調味、醬料香料,這肉不好吃也放不久的。”

家裏僅有的半瓶子醬油都讓富貴一頓燒完了,灌香腸要用的調料可不是一星半點,口糧都不夠吃,哪裏攢得起。

曹富貴聽阿奶這樣一說,眼睛一轉,頓時想出法子來,笑嘻嘻地望著她,道:“這點小事交給我,我去弄調料。阿奶,儂手藝好,多做些香腸,味道好又存得久,多少好!”

“香腸,香腸好吃!阿奶,阿奶,我也想吃!”寶鋒立時堅定支持大哥。

雖說是肉都好吃!腌肉也是肉,可是吃過大哥那天煮的最最好吃的燒豬肉,再吃這個,就覺著又糙又腥,真是被比到地底下去了。

阿奶嗔笑著罵了一句,點頭答應下來。

勉強把一碗番薯粥灌下肚,剩了幾片粗鹽腌的肉片,曹富貴聞著都是一陣腥膻,他悄悄瞄瞄周圍幾個,大人孩子都不動聲色吃得幹幹凈凈,連寶鋒都皺著眉頭把肉吞下肚。這個年月,能溫飽已經是幸事,哪裏能因為吃過一餐好的,就連肉都敢嫌棄了?

要是沒有煉廬在手,他估摸著也是見肉就吞,哪裏還顧得上好吃不好吃,可如今不是寶貝在手麽,可怎麽吃得下?

曹富貴苦大仇深地瞪著碗底的肉片,不動聲色地躲開阿奶的眼光,端起碗起身走到旁邊方椅湊成的小桌旁,英子、苗兒和喬應年三個孩子坐在一起吃飯。英子、苗兒都已經吃完,幫著在收拾碗筷,喬應年的番薯粥也喝光了,他默默地撥著碗底的稀飯粒,剩著兩片完完整整的腌豬肉,一動未動。

曹富貴眼一抖,立時端起他的碗,板臉說教:“你腿傷還想不想好?把肉都吃了!家裏再窮,也不靠省你這口糧食。”順手夾起自己碗中的幾片肉,一股腦迅速撥到他碗裏,喝道:“吃肉補肉,改天燒了豬蹄子,豬筋,你也通通給我吃幹凈,補補你的腳筋。”

喬應年沈默地看著自己碗裏突然又多出來的幾片肉,緩緩擡頭,定定看著他,突然又低下頭去,連撕帶咬,囫圇吞地把肉吃個精光。

“嘖!好,有血性。是個漢子,就要這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曹富貴在那裏胡說八道,把英子和苗兒都逗得捂嘴直笑,寶鋒也嚷著要吃大塊肉。阿奶氣笑了,順手撩起筷子敲在大孫子的腦門上。

吃過午飯,各人都開始忙碌。

阿爺和二叔要把竈臺重新砌一砌,安上新買來的大鍋。阿奶要做手工,二嬸忙家務,家裏幾只細腳伶仃的瘦雞則是英子和苗兒負責餵養,小喬也幫著她倆弄雞食餵雞。寶鋒倒是空閑,溜了出去找小夥伴們玩。

曹富貴正想溜出去辦“正事”,眼角瞟到小喬手裏的雞食,他一楞,走過去問道:“英子,雞就吃這些?怪不得長得一身全是骨頭。”

破陶盤裏是斬碎的小雞草,和著爛番薯塊,半粒米都沒有,更不要說螺螄、蟲子之類的肉食。吃這些東西能長肉才怪了。

英子憂愁地皺著眉,說:“只有這些了,冬日裏連蟲子都不好抓,又吃不飽,幾只母雞都不下蛋了。”

曹富貴精神一振,眼珠一轉,也皺起眉頭:“這倒是犯難。這樣,反正都不會長肉了,留著也費糧食,索性我抓幾只去換糧。英子你和阿奶說一聲。”

也沒等驚愕的英子回話,他極為熟練地伸手一捉,把家裏唯一的一只大花公雞夾到腋下,它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夾牢。順手再一撈,花公雞的愛寵,最能下蛋的黑尾巴母雞也撈進手裏。

在英子楞怔的功夫,富貴哥已經手夾雙雞,飄然而去,轉眼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苦著臉面面相覷,不知怎麽和大人們交待。喬應年默默看著曹富貴遠去的方向,穩穩地拿著雞食盤,嘴裏“咂砸”作聲喚雞,努力餵養剩下的幾只雞。

富貴哥嫌它們太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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