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月到一月，短短半年時間，紅楓樓在江湖中制造了一個又一個駭人聽聞的傳說，那一樁樁詭異至極的案子，留在現場的紅楓葉昭示了殺手的來歷。

江湖上流傳著眾諸侯聯手毀了幽州紅楓樓，因此這群美女殺手四散開來，潛入各個諸侯國報覆來了的傳說。

江南眾諸侯和他們手下的人，幾乎人人自危，不知道哪天災難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燈會照亮了夜色，岳州的街市一片繁華。

芳菲獨自走過熱鬧的街頭，自從離開江寧，她和碧螺除掉了月國的仇人，包括月國的王。如今，來到岳州，是沖著蘋國王來的。

諸侯國其實都並不大，和曾經的大棠比起來，如今這些諸侯只是幾座城罷了。登上一座酒樓，選了二樓靠陽臺的位置，倚著欄桿眺望不遠處的宮門。

給自己斟了一盅酒，擡頭望向天際的滿月。舉杯朝著遠處的屋頂遙遙做了敬酒的動作，感覺到那邊躲在暗處自以為不會被發現的人一陣驚慌，芳菲惡作劇得逞地勾起笑意，將這杯酒一飲而盡。

還在幽州的時候，她就察覺到了，自從金玉閣一事後，一直有人遠遠地跟著她。不知是敵是友，但至少沒有做出攻擊她的意思，就像是對她有所好奇，卻又只想遠觀，不想走近一探究竟。

“上元佳節，姑娘一人獨飲，是否有些不應景？”一個年輕的聲音在桌邊響起，一位二十左右的青年在她的對面坐下。此人身著藍白色衣衫，有些像是蜀山派的打扮，相貌甚是俊俏，只不知為何，右半邊臉用一面具遮著。

芳菲輕輕笑了，“盟主大人，一直是這般自然熟的嗎？也不怕，被當成登徒浪子？”

那青年稍許有一絲意外，他今日也是一人前來，衣著平平無奇。

“當今武林盟主年少有為，出身蜀山派，堪堪弱冠之年，卻能技壓群雄。更是相貌甚佳，無數佳人為之傾心，只可惜總是遮著半張臉。”芳菲含笑看著對方，不緊不慢地說著江湖中無人不知的傳說。

那青年也了然了，自嘲一笑：“倒是我疏忽了。”

“盟主大人，來尋芳菲，定不只是為了喝酒吧。”芳菲把玩著手中的酒盅，擺出了幾分花魁撩人時的姿態。

惹得那青年幹咳幾聲，偏開視線，“樓主請自重。”

“呵。我這還什麽都沒說呢，盟主大人是想哪去了？沒想到，盟主大人還有這樣的愛好。”芳菲故意要逗對方。

武林盟主再聽不下去這樣的勾引，幹咳兩下，正襟危坐，“既然你猜到了我的身份，我也有話直說了。你為何要殺那些諸侯？江湖與朝堂，從來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互相幹涉。”

“不敢嗎？”芳菲冷冷質問，“逼迫清幽閣主拜相，掌控無枉歷代教主，利用蝶夢做戍邊軍，瓜分夜鶯。朝廷與諸侯對江湖的幹涉還少嗎？憑什麽江湖勢力就不能幹涉朝堂？”

“但你做得太過了。上百江湖兒女因你命喪幽州，你為何要這麽做。”武林盟主皺著眉。

“為了覆仇，這個理由夠嗎？”芳菲答得很冷淡。

“有仇報仇，可你為什麽要把無辜的人卷進來！”他知道，那日死在金玉閣的，有很多根本與芳菲沒有任何關系。

“無辜？這江湖中，有哪個手上沒有沾過鮮血？他們或許與我無仇，但絕不無辜。”沖著曇靈劍的劍靈珠來的，有哪個不是打著繼承曇靈的傳說、成為一代霸主梟雄的？

“可你這般行事，你可知他們是怎麽說你的？”武林盟主竟有些關切的意思。

“說我是魔女唄，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芳菲滿是無所謂，轉著酒盅，看向滿月，“當年清幽閣二閣主也被罵做魔女，夜鶯的彼岸魔女也是江湖中人談之色變的，無枉前教主也曾讓無數江湖人士血染幽州。可，那又如何？所謂的得而誅之，不過是出於弱者對強者的恐懼。我不會在乎他們怎麽想，我追求的只有結果。”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魔頭！”隔壁桌有人拍案而起，不知何時這酒樓二層已經全是武林盟的人了。

芳菲輕笑，“盟主大人，這是要捉拿芳菲呀？”

“不……”武林盟主似乎也沒想到會有這麽多武林盟的人出現，他今晚是想來勸勸芳菲的，可眼下恐怕無法善了了。

果然，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其他人打斷了，“不錯，我們都是來殺你的！”

“那麽，敢問你們殺得了嗎？”芳菲一手撐著腦袋支在桌上，挑釁地笑著看著眾人。

“就算我們殺不了，也會有更多人來殺你。中原江山，不容你們這些外族染指！”有人義憤填膺。

“哦？這又關外族什麽事？”芳菲真的覺得今晚的事有些搞笑了。

“南疆聖女，你就別裝了。”有人站出來，指著芳菲，“南王之女，南疆聖女，十一歲蠱術大成，可驅使萬蠱。秘密潛入中原，以芳菲為名，藏身紅楓樓，在中原江湖犯下累累血案，現在還意圖屠戮諸侯，不是想幫南王入侵中原，還能是什麽！”

“呵呵，”芳菲突然笑了，“怎麽辦，我突然覺得，你這邏輯好對哦。許多看似不合理的事，竟然都能解釋的通了呢。不過，你們哪只眼睛看我長得像異族人了？”

“哼，你臉上的妝那麽濃，誰看得出來。再說了，你蠱術大成後，相貌也隨之大變，不像異族人也說明不了什麽。”對方絲毫不怯。

“是嘛，看來是有人給你們通風報信了啊。”芳菲陰沈一笑。

武林盟眾人無端感覺天氣更冷了幾分，卻還硬撐鎮定，“不錯，你絕對想不到，你的貼身侍女會背叛你。不過，這也怪你，仗著自己是聖女，就可以虐待隨意打她嗎？”

說話間，他們從人群後帶出了一個比芳菲略小一點的少女，少女也是中原人的相貌，似乎很怕芳菲，有些畏畏縮縮地往後躲。她的後脖子根上有一塊烙印，是南王手底下的宮女的標志。

“小蝶被你們南王虜去，賞給你做侍女，你卻因為她是中原人就隨意虐待。怎麽，看她沒有威脅就沒有防範？想不到會栽在她手裏吧。”武林盟的人把芳菲想問的差不多都說出來了。

冷眼瞥了小蝶一眼，小蝶察覺到芳菲的這道目光，更害怕地發抖，緊緊抓住身邊人的衣袖，想把整個人縮進對方袖中一般。

這個小蝶，芳菲是認識的。小蝶確實是南王女兒的侍女，但南王的女兒待她好如親姐妹，她也無比喜歡南王的女兒。

只可惜，南王的女兒死了。

死在十一歲那年，死於南王不切實際的要求。

南王是蠱師，他的女兒也是天生的蠱師。為了能震懾南疆，他逼著女兒不斷提升蠱術，而女兒極高的天賦也讓他的野心不斷滋生，終於在女兒十一歲那年，他帶著女兒去了萱族祖地。

萱族，一直是蠱師之首，因為蠱師之神“聖童”只會降生於萱族。就像靈術師之神“神女”只會生於曇族，巫師之神“尊艾”只會誕生於澹臺家的血脈一樣。

但是，南王不信這個邪，他要去萱族祖地，去最後一位聖童神隕之地找到聖蠱，讓他的女兒練成萬蠱齊鳴，成為新的聖童。

可想而知，南王之女就死在萱族祖地中，死於萬蠱反噬。

而那日，芳菲也恰好在萱族祖地中，恰好與南王之女同齡，恰好擁有操縱萬蠱的能力。

許是失心瘋的南王，一口認定芳菲就是他的女兒，只是蠱術大成變了相貌。將芳菲帶回南王皇宮，捧為聖女，無人敢有怨言，不管他們信不信南王這拙劣的說辭。

只有小蝶，作為南王之女的貼身侍女，她最清楚芳菲不是她的公主。她認定是芳菲蠱惑了南王、殺害了她的公主，於是從南王宮中逃走了。

芳菲確實一直沒有在意小蝶的去向，沒想到這個弱不禁風的小侍女，為公主報仇的決心還挺堅定。

南王看似是失心瘋了，但芳菲知道，他清醒得很。他很清楚芳菲不是他的女兒，但他需要一個會萬蠱齊鳴的聖女，而這個聖女必須是他女兒。芳菲與南王，其實是交易關系，芳菲做這個聖女，替南王震懾南疆；南王也答應，在芳菲需要的時候，可以為她出兵中原，助她覆仇，畢竟打下的江山，還是歸他。

既然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芳菲也樂得順水推舟，輕輕一笑，“倒是我大意了，當初應該斬草除根的。”一句話，嚇得小蝶整個人躲到了武林盟的人身後，再不敢冒頭。

“呵，”芳菲微微笑著起身，“既然你們已經知道我是蠱師，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說話間，指尖落下幾個黑點，那都是蠱蟲，迅速地爬向武林盟眾人。

眾人還滿不在乎這幾只小蟲子時，突然感覺眼前有什麽東西從頂上落下來。擡頭，卻見原本褐色的木質屋頂，竟然變為了黑色，那是黑壓壓層層疊疊的不知多少蠱蟲。在眾人反應過來前，所有的蠱蟲如下雨般落下，眾人只來得及發出哀嚎。

而芳菲早已躍出陽臺的欄桿，白衣一瞬，消失在上元燈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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