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雲珺的為人，知根知底的，給我做女婿，沒什麽不放心。”

紀簡很光棍的說了一席話，賀氏並沒放在心上，可今天她親眼看到這些枝枝節節的關心，突然就有些茫然。

一個人度過怎樣的一生才叫好？

找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說法，如人飲水，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甘苦。

賀氏一邊思量一邊喝茶，等耽下杯子後，便絮絮叨叨地跟紀長婧聊起家常。

紀長婧就提起後院子裏明黃色的臘梅、穗紅色的天竺子，以及懶洋洋的貓，還有瞎蹦跶的狗，見賀氏好似心情尚可，並沒有要拿顧雲珺撒氣的意思，笑嘻嘻地道：“母親要不要去采些天竺子，顧大人說插在膽瓶可經大半月。”

賀氏卻起了身：“不了，天色不早，我得回府去，如今你不在府裏，屋裏只有我和你父親，我不回去，他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不知為何，紀長婧聽了這話有點鼻子發酸，非要送賀氏去門口。

顧雲珺攔了紀長婧道：“外頭冷，我去送就行。”

紀長婧怕賀氏不對付顧雲珺，正要回絕，誰知賀氏開口道：“那就讓雲珺送吧！”

這話一出，紀長婧傻了眼。

母親不會趁此機會找顧雲珺理論吧？

紀長婧楞神的時候，顧雲珺已經親自撩了簾子把賀氏送到門口，紀長婧跟在後頭邁出屋，在賀氏身後道：“母親，我也送送你……。”

賀氏一回頭見紀長婧只穿著件薄襖，連披風都沒穿，正要開口，已見身後的顧雲珺脫了衣服披到紀長婧的身上，正朝跟出來的綠綺道：“把長婧扶進屋裏去，要著涼的。”

紀長婧還在推托，賀氏就開了口：“你回去，我和雲珺還有話要說，上回見你從生死關回來才會情愫激動，這次會好好說的。”

心思被無情的戳穿，紀長婧涎著臉道：“我就想送送母親，沒別的意思。”

賀氏但笑不語，朝綠綺揮了揮手。

綠綺忙上前扶著紀長婧回屋裏。

顧雲珺跟在賀氏身後緩緩步行，面色雖如常，但心裏沒譜。

賀氏剛才的話雖聽到耳朵裏，但保不準是個緩兵之計，為的是避開紀長婧，拋出來的定心丸也不知是真是假，顧雲珺一路都等著賀氏劈頭蓋臉的斥責。

可良久，賀氏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走路，一直臨近府門口，方才開口道：“俞良娣的近況我有聽說，看樣子是熬不到月頭，你得早做準備。”

“不但要授以後事，大皇子也得找人盯住，衰極必傷，皇子是金枝玉葉，傷一處而動全身。”

顧雲珺心裏五味交雜，他做夢也沒想到，賀氏沒提他和紀長婧的事，先提的卻是俞良娣和大皇子。

家、國、天下！

而忠耿報國的人的大局觀永遠是——先天下，再國，最後為家。

紀家終歸是紀家，紀簡也終歸是紀簡，賀氏也終歸是賀氏。

所以，不管賀氏怎麽不對付他，顧雲珺對賀氏從無怨言，只有敬重。

面對大是大非的決擇，門庭的血性和尊嚴，必是家族的立根之本。

顧晏和葭月缺的就這樣的血性和傲骨。

顧雲珺肅然道：“岳母放心，大皇子表面儒弱秀雅，內骨子卻堅毅挺撥，再難的難關他都能挺過去，傷一處而動全身的事他不會做的。”

賀氏聽完，緩緩道：“俞良娣是大皇子適逢其會的人，就怕大皇子骨頭硬心卻軟，拿得起放不下。”

顧雲珺道：“真放不下也會心中藏之，不露聲色。”

賀氏崩著聲音道：“俞良娣為大皇子做這麽多，明知不可為而為，到頭來落個死字，可見人的一生總會做幾件明明很傻但能讓自己很開心的事。”

或許吧！

如果俞秀雲真的精明到底，沒有對公孫瑾付出真心，想來就不用死，一輩子當舒妃手中的一顆棋子，無心無痛無淚。依俞秀雲的身手，定能按部就班的殺人到老，等殺不動，舒妃自然會賜她個富貴榮華。

但俞秀雲選了公孫瑾，有心有歡有情，開心是開心了，可紅顏薄命，年紀輕輕就得死。

一個人，選擇不同，命就不同。

就算賀氏來選，哪一種才是好呢？

是活的短點，但開開心心；還是活得長久，但行屍走肉！

誰又說的清呢？

就說長婧，賀氏希望女兒遠離是非，不要選公孫闕，也不要選顧雲珺，因為兩個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誰生誰死都不好預料！

萬一選錯了，走的就是俞秀雲的老路。

可長婧會願意嗎？

賀氏不由就想到了紀簡，老夫老妻幾十年，誰也離不開誰，寧願死在一起也不願意分開的。

長婧是有情有意的孩子，那樣的孩子要置身事外，辦得到嗎？

賀氏籲口氣，腳步邁出顧府大門，朝馬車而去。

顧雲珺跟在賀氏身後，挨打挨罵挨雷劈的覺悟都是做好的，一直跟到賀氏上了馬車，也沒見賀氏發難半句，倒有些摸不著頭腦。

馬動了動，車子緩緩向前駛出，顧雲珺突然就反應過來，追著馬車幾步，靠著車廂左側，擡著頭道：“岳母，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長婧。”

馬車車簾晃了晃，始終沒人應他。

顧雲珺卻有種說不出來的輕快，馬車速度慢慢加快，他的步子加快許多，他道：“福祿壽、喜上眉梢的手爐我一會就讓人送幾個到岳母府上。”

車簾微微晃動，好似聽見賀氏淡淡地“唔”了一聲。

顧雲珺懸著的一顆心慢慢落地。

他知道，賀氏並不是接納了他，只是賀氏釋然了……。

西廂房內的紀長婧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她來回在屋裏踱著步。

綠綺正站在簾子外跟剛撥來的長檀、鳶九說著話，聲音隱隱傳進屋裏：“聽管事的說，鳶九針線活見長，縫縫補補不在話下；長檀竈上活見長，是個會做菜的，依我看就按著一技之長分工。”

長檀、鳶九剛從葭月屋裏撥過來，初來乍到，自然疊點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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