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綾道：“不止你累，所有人都累。”

這種話，紀長婧並不想搭理。

紅綾傾著身子到紀長婧面前，道：“其實闕哥哥是個好人，只是姐姐不知道。”

紅綾離紀長婧很近很近，紀長婧聞到一股羊腥味。

紅綾非常酷愛吃羊肉，每日都會在屋裏頭弄一壇，等她吃完第十三壇羊肉的時候，又跟紀長婧說起公孫闕：“公孫闕救我的時候，他方才十一、二歲，我受重傷昏倒在祁連山，恰逢他出宮在祁連山觀雪，便順手救了我。”

“祁連山終年大雪飛霰，我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旁邊是守了我一天一夜的公孫闕。”

紀長婧聽著，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紅綾，見她一臉笑意。

想來，這應該是個十分好聽的故事。

公孫闕無微不至的照顧紅綾足足二個月，和紅綾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玩耍，等公孫闕要從祁連山回宮時，紅綾也養好了身體。

公孫闕跟紅綾告辭，紅綾沒有說出一句要報恩的話，很瀟灑地離開了公孫闕。

紅綾年紀雖小，卻特有瀟灑勁。

谷國這麽大，分離的兩個人要重新相遇幾乎不可能。

但緣份，終歸是命中註定。

三年後，當公孫闕再去祁連山觀雪，遇毒族之人欲殺紅綾，是公孫闕舍命護住紅綾。

其中一刀本應砍在紅綾身上，因為公孫闕發狠攔在前面，所以很準確的砍在公孫闕肩膀上，深深一刀，也深深刻在紅綾的心裏。

紅綾還是個小姑娘，總喜歡把心裏事告訴別人。

故事是個好故事，但紀長婧卻不是個好聽眾，聽著聽著，常常會睡著。

猶其最近，她總是在做夢，夢見顧雲珺站在卿河邊，回首對她道：“長婧，府裏缺個女主人，你怎麽還不回來。”

可當紀長婧醒來，卻明白，她和顧雲珺早就天各一方。

紅綾坐在紀長婧床前，道：“又夢到顧雲珺了？”

紀長婧勉力睜開眼睛，點點頭。

紅綾說：“要不要我去給顧雲珺遞個信，讓他來祁連山救你？”

紀長婧聽著紅綾調侃，道了句：“甚好。”

紅綾嘟呶道：“甚好個屁！”

紀長婧提不起精神來，隨口就問了句：“你可知，雲珺他，現今如何？”

紅綾沒有忌諱地道：“倒也不如何，護著公孫瑾退守在南郡，今日更是自不量力要攻下祁連山，一味要闕哥哥把你放了。”

“可闕哥哥為你，舍了一顆螭魅丹，又差點折斷一條手臂，自是豁出老命也不會放你。”

紀長婧差點從床上跳下來，面上浮出幾分開心：“你可是說真的，雲珺來祁連山了！”

紅綾撐著頭道：“你有什麽好高興的，就顧雲珺那點人馬，來祁連山不過是送死，闕哥哥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若是要人一刻死，那人便活不過二刻。”

又續道：“你就算見到顧雲珺，也不過是看著顧雲珺在自己眼前受傷、血肉淋漓的模樣，到時候，寧願自己代替他受剜心之痛。”

說得好像她經歷過一樣。

紀長婧道：“你小小年紀，早熟的很。”

紅綾搖著一頭齊劉海，眼睛碧水靈動，語氣間隱然有一股超越年紀的滄桑：“並不是年紀小的人就知道的少。”

這樣一個小丫頭，說出這樣一句話，紀長婧斷然不會放在心上。

紅綾斷然也不是只為說給紀長婧聽，才說了那樣一句話。

紀長婧淡淡道了句：“你總是幫著公孫闕的。”

紅綾毫不猶豫地吐出四個字：“那是自然。”

紀長婧便說了句：“公孫闕傷了、殺了那麽多的人，你還覺得他好？”

紅綾失笑：“他傷的、殺的又不是我，就算他對天下人都不好，可他對我好，我就得認他的好，這麽淺簡的道理，紀姐姐怎麽會不懂！”

有些道理不是不懂，而是因為，紀長婧永遠不如紅綾的灑脫！

從工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到染店裏的掌櫃夥計，再到蘇欣苒，這些人都死在公孫闕手裏，紀長婧做不到作壁上觀，置身事外。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

紅綾和紀長婧從來是兩種人。

紀長婧微微擡著頭道：“大戰再即，能不能帶我出去看看。”

紅綾自然知曉紀長婧的心思，倒也沒推辭，彎了彎眉角道：“看看也好。”

祁邊山的山腳下，濃重的霧氣彌漫在大山周圍，遠處的兵馬只能看出數道黑影子，黑影子一點點向前移動，移了很久很久才清晰起來。

紀長婧和紅綾立在高處，遠遠看見顧雲珺和一幹兵馬。

顧雲珺水青長袍，木簪束發，睫毛上掛著霧氣，在白蒙蒙的霧氣中很出佻，就跟個神仙似的。

然而，就算再像神仙，顧雲珺終不神仙。

此戰兵力懸殊，結局是註定的，贏的人一定是公孫闕。

勁急響亮的號角吹響，戰旗在霧氣中獵獵，兩軍人馬呼嘯向前，嘶殺聲響徹四周。

顧雲珺一騎快馬越過人群，直直向山邊而來。

公孫闕嘴角勾了勾，從身後拔出一把弓，他拉弓射箭，銀色箭矢一支接一支疾馳而出，呼嘯著向顧雲珺射去，顧雲珺敏捷的避開，箭矢射向他身後的衛士，只聽淒淒慘叫，衛士的胸口空出一個血窟窿。

顧雲珺的功夫甚好，反應更是瞬息千裏，他手持長劍，一路所向披靡、血霧交織。

公孫闕連連射箭，密集箭雨飛掠，排山倒海的向顧雲珺擊去，顧雲珺右手劃出長劍，一排箭矢斷成兩半，一半落地，一半反折擊向公孫闕。

公孫闕拍出數掌打開箭矢，人已淩空躍起，雙瞳氤氳成一層戾氣，左右掌同時拍出數招，巨大的力道向顧雲珺沖去。

顧雲珺持劍相擋，卻抵不住勁力強大，仍被撞出馬匹，劍已離手。

紀長婧心急如焚，欲向前相幫，卻被身邊紅綾所制，動彈不得。

公孫闕掌風勁力無窮，非一般人所敵，數掌已拍出，眼見掌力到眼前，顧雲珺卻無兵器可擋。

紀長婧急得大喊道：“雲珺，快逃。”

但顧雲珺沒逃，反而袖擺晃動，一寸袖擺內密密不絕的密針傾洩而出，聽得風聲激蕩，層出不窮的密針猶如叢林松風吼，四面八方起伏間鋪天蓋地向公孫闕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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