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長婧最近打理後院漸有起色，功勞還得歸於杜雄，先是砌好魚塘，後頭又把荒出的空地開墾好，方便紀長婧種植花果蔬菜。

本想謝謝杜雄，早上到後院卻沒見到人影，找隋棠一問，方才知道杜雄去南郡的樹林平墳了。

以前和飝人交戰，南郡樹林就是戰場，雙方戰死之人都埋在那兒，杜雄領命把樹林的荒墳都平掉，日後會將樹林圈成圍場，供南郡的駐軍士兵練習騎射。

紀長婧問隋棠道：“所有的墳都平掉？”

隋棠道：“七、八年前，飝人偷襲南郡，顧大人領軍阻擋，結果飝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自己毀失慘重，在樹林處死了好幾萬人馬，事後打掃戰場，咱們戰死的士兵全由顧大人作主葬到不遠處的墓地，而飝人的屍體就被丟在戰場。”

紀長婧並不意外。

兩軍交戰，從來都是——古來白骨無人收。

隋棠道：“把敵軍屍體丟在戰場洩憤，任由野獸吞食，這種事本就天經地義，偏顧大人有言——人已死，已不能做任何事，沒必要把事情做的絕決，就命人挖坑，把飝人的屍體在樹林就地掩埋，所以樹林裏有很多墳頭。”

“如今將樹林圈成圍場，墳就一定要平掉。”

這麽一說，紀長婧就明白過來，杜雄要去平的，其實是飝人的墳。

隋棠緩了好一會，嘆息道：“再過五日便是當年戰死的將士祭日，按著規矩，南郡兵部的官員都要放假休息，連塞閉關，眾官絕事。”

紀長婧前世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面，如今聽聞，自然要問一句：“這些過世的將士都是雲珺舊部，咱們府上可要準備什麽？”

“顧大人每年都要去墓地的。” 隋棠道：“顧大人是義氣中人，那些過世的將士就是他兄弟，每年都要一個個去送白衣，還得固墳添土，不到日落您都見不到他的影子。”

紀長婧不由得感慨。

這些將士已然過世七、八年，顧雲珺還能長情至此，對於死去將士的墓地，一直稟持初心的照護。

在多變的世道，實為難得！

別說死人，就算是活人，能惦記在心裏七、八年的人，這年頭也不多見。

紀長婧感慨地道：“難得雲珺一片心思，今年的白衣和祭品就由我來經辦吧！”

隋棠恭敬地道“好”。

事情要分輕重緩急，紀長婧覺得將士的祭日為大事，自然就擱置下後院的事，一心操辦起相關事宜。

墓祭以示對過世將士的敬意、不相忘之情，操辦起來要事事用心，紀長婧讓綠綺找了最好的商家，挑好五色紙、冥幣和香箔備用。

要焚的香、要點的蠟燭也是千挑萬選出來的。

尤其是焚香，紀長婧頗有些研究，因為賀氏好香料之氣，府裏時時供奉著一只香爐，所以紀長婧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知道的是真不少。

比如說竹立香、香木、微煙香、臥香、盤香、錐香等，每種香的好壞利弊她就比誰都內行。最後拿定主意要用竹立香，是因為竹立香不掉粉，不易折斷，用於在室外的墓祭是最好不過的。

最後就是備好上墳瑩的供品，紀長婧準備在食盒裏裝三十個大碗。

這些都準備的差不多後，紀長婧打算去問一問顧雲珺，看看還有沒有要查缺補漏的地方。

顧雲珺大多時間都在雲狐屋裏，紀長婧便沿著長廊去找他，去的路上不免有些忐忑，也不知雲狐和顧雲珺在屋裏做什麽，她去會不會打攏。

上回去，多多少少是惹顧雲珺生氣了！

此時，呆在雲狐屋裏的顧雲珺自然不知紀長婧所想，他正靠在窗著的椅子上闔眼休息，雲狐則在一邊點香爐。

雲狐拈了拈香，手裏不停忙活，嘴裏還要解釋道：“用的是獸金香，燃起來一丁點雜味也沒有，只有松枝味。”

顧雲珺不睜眼，只聞了聞道：“確實是好香，你身上有傷，還是少動手。”

雲狐偏頭瞧他，道：“我無礙，只是大人臉色顯出疲憊之色，可是最近累到了？”

顧雲珺微微點頭，沒再開口也沒有睜眼，依舊閉著眼睛休息。

屋裏是淡淡的松枝氣，因為安靜，所以能聽到雲狐的心跳聲，一聲、二聲、三四聲……，以及安靜到聽到呼吸聲的顧雲珺。

再後面，顧雲珺坐直的身子一點點傾斜，最後靠向椅背，好似睡著了。

雲狐見他睡著，本來想喚醒他，讓他回書房，省得睡在椅子上著涼，連連叫了幾聲沒反應，就從櫃裏取出條毯子，慢慢蓋到顧雲珺身上。

紀長婧過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門微微露出一條縫隙，顧雲珺斜靠在椅子上，身上搭著條薄毯，雲狐就站在他眉眼前，面容燦若曉天明霞，正脈脈地將他望。

屋裏獸金香的味道飄出來，淡淡的香氣，卻讓人深深的煩悶。

紀長婧不由地退後幾步，腦子裏閃過諸多畫面，好似前世的時候，她看見顧晏和葭月

在屋裏頭同喝一碗湯，又好似顧晏和葭月在花燈節相擁看龍燈……。

只是那些熱鬧，從來不屬於她。

他們之間，自然是容不得一個她。

如今，眼著的雲狐，舍身能擋刀，美貌能傾城，溫柔賽水棠，比葭月有過之而無不及，顧雲珺也願意跟雲狐呆在一起，而自己，是否又跟前世一樣，藏不住的小心思只是自作多情？

重活一世，紀長婧的本意也是想做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

她絕對不想重蹈覆轍！

再遇到三人糾葛的情感，除了糟心，她沒有介入的半點意思。

紀長婧微微擡起頭，面色已如常，邁著步子往回走，只是這一次沒有上回的驚慌，反而有種下定決心的沈穩。

頭上的金步搖在發間搖曳，可她的心卻堅毅如石。

沒錯，於感情哪怕是有一點搖擺的男子，也非她所求。

三千溺水，若不能只取一瓢飲，她便不稀罕，也不留戀。

回到東廂房，屋裏正熱鬧著，是遠在京都城的趙雲昌又捎來東西，正逢黃秋雲上門找紀長婧，綠綺便挑了幾件出來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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