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雲正舉著一個泥人對綠綺道：“你家表哥倒是有趣，連個泥人都要大老遠捎過來。”

綠綺道：“是京都窯制的泥人，土不一樣。”

黃秋雲語氣多出幾分戲謔：“天下的土還不多一樣，我看呀，是人不一樣。”

綠綺聞言，臉上火紅。

恰逢紀長婧進屋，黃秋雲笑著道：“叔母可是從雲狐屋裏出來的，我剛才問綠綺，說您去見叔叔，墓祭的事商量的怎麽樣？”

紀長婧道：“雲珺在睡覺，我就沒進屋。”

黃秋雲和綠綺的表情齊齊一愕。

綠綺咬咬嘴唇，滿腔的話說不出來，倒是黃秋雲機靈，開口道：“我來找叔母是因為父親送來兩條赤目鯉，赤目鯉很是少見，是極好的品種，前些天河裏漲水泛魚，我父親跟幾個叔伯正好碰上，就卷了衣袖、擼了褲腳往水裏撲，也就捉到這兩條。”

紀長婧道：“這倒真是運氣。”

黃秋雲一語雙關地道：“運氣再好，爭取也很重要，有人下水就得跟著下水，不能眼睜睜看著魚被別人捉。”

這說的是魚嗎？

還是指顧雲珺！

“世間事，尤其是人情，總在反覆間，爭到了又如何？”紀長婧取過黃秋雲手裏的泥人道：“就好似你手裏的泥人，綠綺從沒向趙掌櫃要過，可趙掌櫃心裏念著她，就從千裏迢迢的京都城給送過來，人若有心，是不需爭取的。”

爭來的，也時候也只是強擰的瓜——不但不甜，還全是苦水。

黃秋雲略一思考，便閉了口。

紀長婧就跟黃秋雲說起竹立香的事，香的形狀確定下來，材料和氣味也同樣重要，紀長婧道：“佛香有青木、薰陸、白檀、沈香、龍腦香等，都說墓祭時的佛香是重中之重，可下及地冥、感應誠心，故而供奉的佛香一定要講究。”

黃秋雲道：“那就用天然香料做的獸金香，芳香中透出一股松枝味，煙氣又清淺，為青白之色，濃淡也適當，聞久了也不會頭暈腦脹，聽說西堂街有一家制佛香的老店，除了有上等的香材，還有保密的香方，要不要去看看……。”

紀長婧聽得有些失神。

剛才去到雲狐的房門前，從屋裏傳出的味道就是獸金香。

獸金香因為價格較其它香貴出許多，南郡賣獸金香的店鋪甚少，只是黃秋雲說獸金香煙氣清淺，或許是因為剛才心境不同，不但不覺得清淺，反而讓人生出煩悶。

紀長婧擡了擡頭，猶豫地道：“我倒是覺得旃檀香更好些，菩薩經裏記有旃檀德尊者，大家又稱為旃檀香佛，都說其德就如旃檀香，香遠益清，讓人省醒。”

黃秋雲聽紀長婧一說，便猶豫起來：“兩種香各有各的好處，憑空選還真選不出來，要不讓西堂街的掌櫃先送些過來，咱們看了貨再說。”

紀長婧笑著頷首，便命隋棠去辦這事。

西堂街的掌櫃聽說是墓祭過世的將士，下午就送了十幾種上等佛香到顧府，讓隋棠跟紀長婧打招呼，佛香全部贈送，絕不拿一分錢。

紀長婧聽到此事，就更加上心，惟恐辜負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專研了兩日，最終還是決定在獸金香和旃檀香裏選，紀長婧聞來聞去後就改了主意，更想選獸金香。

許是如黃秋雲所言，這是制佛香的老店，除了有上等的香材，還有保密的香方，獸金香的香方很不同，煙氣清淺極致，又為青白之色，是最好的佛香。

待到墓祭日，佛香店的掌櫃還親自登門造訪，又送了諸多香燭和佛珠件。

紀長婧傳了話，隋棠帶著佛香店的掌櫃去到東廂房一趟。

掌櫃見過些世面，處事端重地道：“將士們都為保家衛國才捐驅，這些佛香和蠟燭是我的一點心意。”

紀長婧攔了他道：“獸金香價格一向貴，掌櫃賣佛香做的也是小本生意，若是一車的東西都送人，只怕要折掉一年多的收入，你的店要支撐，店裏的夥計也要發薪酬，心意都領了，但顧府要出的錢卻是一分不能少。”

說完，就讓綠綺給掌櫃遞上銀票。

掌櫃推托著不想要，隋棠在旁勸了半天，掌櫃方才神色不自在的收下。

紀長婧就說起獸金香，笑吟吟地道：“掌櫃的獸金香可是有獨門研制，味道實在太過好聞。”

掌櫃回道：“獸金香出自泯南山，在當地鮮少，因與其它香料相生相克，所以不能調制，實在談不上獨門研制，讓夫人見笑。”

獸金香竟不能調制！

獸金香出自泯南山，是這一年多才傳到南郡的香料，前世紀長婧忙於宅鬥並沒留意，而今生又是剛接觸，雖然聞過味道，卻不知曉獸金香的特質，聽到掌櫃的話，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掌櫃解釋道：“夫人不知，實屬情有可原，別說夫人不知道，就連一般做香料的人也不知。”

紀長婧問了句：“為何？”

掌櫃道：“一來獸金香傳到南郡的時間短；二來獸金香價格貴，很多做香料的人都不帶貨，沒人帶貨，自然行家就少，所以獸金香的特質知道的人基本是寥寥無幾。”

獸金香與其它香料相克，那當時在雲狐屋裏聞到的味道又是怎麽回事？

那味道，分明是獸金香和其它東西混合在了一起！

完全不同於正宗的獸金香。

紀長婧當時還以為——是獸金香的調香。

她忍不住道：“若是獸金香和其它香料調制會如何？”

掌櫃道：“重者暈迷，輕者嗜睡。”

紀長婧倒吸幾口涼氣，半晌沒吐出半個字，心裏一時間就浮過很多個念頭，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對隋棠道：“雲珺還在不在府裏？”

隋棠道：“顧大人已帶著夫人備好的東西去墓地了。”

紀長婧心頭莫名一寒，先行辭別掌櫃，起身後就往雲狐屋裏去。

人到了雲狐的屋裏，屋裏屋外卻是半個人影也沒有，再找人來問，都說沒見過雲狐出門。

若紀長婧不來尋，旁人也不知雲狐並不在屋裏。

只是顧府守衛森嚴，光天化日下絕不可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有了，更何況雲狐還帶傷在身。

紀長婧自是驚訝無比，命府裏護衛再搜一遍，還是半個人影也沒找到。

碩大的廳內，紀長婧站在正中，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心急如焚”的滋味，她實在等不下去，雲狐突然的失蹤，以及奇怪的獸金香味道，都讓她心裏急得好似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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