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顧雲珺在紀長婧的千交代、萬交代下出了門，既是皇上下旨，紀長婧也沒辦法把人強留下來。

烈陽高照，公孫闕穿著一身利落的朱紅勁裝，騎在四蹄翻騰的紅鬃烈馬上，像一團火焰般，從草原的一頭熾熾燃燒到顧雲珺眼前。

陽光正烈，顧雲珺微瞇著眼，直到那團刺眼的光亮紮到眼底，方才微微擡頭。

公孫闕和顧雲珺會合後車行半月，一路無事。

惟今日，大風卷起沙塵，灰蒙蒙的塵土分外張揚，就像裏面藏著千軍萬馬。

待風沙越驅越進，從裏頭湧出一批亡命之徒，黑衣沈沈，眼神殘戾。

不及反應，杜雄已拔出寶劍攔到顧雲珺身前。

顧雲珺不著痕跡地推開護在身前的杜雄，望著眼皮底下廝殺的人群道：“這些人的手段全部訓練有素，刀刀取人性命。”

放眼望去，押運車上不時有屍體直直摔落，血腥味直沖鼻孔，鮮血灑滿一地。

皆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這些人難道是來殺顧大人的！

莫非是太子指使的？

杜雄的目光不由地望向公孫闕。

公孫闕的脊背如標桿直挺，微微揚起下巴，正巖巖秀峙的站在風口，即使殺手沖到眼皮底下，也未見他眨一下眼，皺一下眉。

殺手的長劍揮出，鋒利刀尖直直向公孫闕刺去，杜雄怔了怔，而後壓低聲音對顧雲珺道：“大人，刺客跟太子也敢動手，莫非是宿仇？”

顧雲珺略略擡眉望過去，恰見殺手的長劍惡狠狠往公孫闕身上劈去。

杜雄道：“要不要去幫忙，省得太子受傷，皇上怪罪到大人頭上。”

顧雲珺稍稍轉過臉道：“不必，太子當真像你說的那般無用，怎能在一幹皇子裏脫穎而出，太子之位可不是給碌碌無為之人的。”

杜雄好似想起什麽，點頭道：“也是，好歹是舒妃娘娘的兒子，有其母必有其子。”

話音落，便見公孫闕長衣飄飛，手中利劍殺氣耀目，並無敵手能臨進他身畔，在此屠殺場內好似閑庭散步，手腕翻轉，反倒刺了殺手一劍。

顧雲珺看在眼裏，神氣幾轉。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一幕幕倒映在眾人眸底，血汙濃到化不開，敵手悉數攻向公孫闕，公孫闕劍氣縱橫，身前遍地屍體，身後血流飄杵，卻見他長劍直直揮向殺手，劍光兀自噴勃而出，黑衣人的衣袖被刺破，手臂上顯出條蜈蚣樣的蜿蜒疤痕。

顧雲珺清水般的目光掃過去，微波不興的表情露出幾分縫隙。

十面埋伏，公孫闕在一片血霧中，無數道劍芒向他刺來，他不躲不避，生生接下。

長劍所指之處——身首分離。

四周，公孫闕的隨從悉數向他靠攏，慕容府六公子慕容駿手持雁翔刀護其左右，殺手眼見再無機會，吹起一聲口哨。

恰如來時，無數黑影在灰蒙蒙的塵土中越去越遠。

公孫闕收好劍，迎著顧雲珺而去，盯著顧雲珺的靚藍織錦袍子道：“顧大人的衣服幹幹凈凈，半點血也沒沾到，看來殺手是繞過顧大人，沖我而來。”

顧雲珺道：“太子說笑。”

“確實是說笑了。”公孫闕狀似漫不經心地道：“只是你不替自己找堵，難保別人不替你找堵。”

顧雲珺心裏咯噔一下，隨即表面如常地道：“太子這話，又是在說笑。”

公孫闕未答，冷笑數聲。

數日後，一行人馬臨近邊關。

關道外，桑樹孤鳥鳴，處處黃蘆草，遠處烽火臺燃起一股濃煙。

於濃煙深處，奔來數十快騎，為首的男子穿著一襲緊身黑衣，鏗鏘滄桑，似箭如刃的輪廓時時流露出銳利的光芒。

男子翻身下馬，行禮道：“臣楊廣，見過太子殿下。”

公孫闕扶起楊廣道：“楊副將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父皇特派我和顧將軍押解彩緞糧草來邊關犒賞三軍。”

楊廣謙遜道：“臣，愧不敢當。”

公孫闕道：“楊將軍勿需客氣，該當的功勞還是要當的。”

楊廣聽完，不免俗套的說了些官話，待應酬完畢，便疾步向顧雲珺的方向而來，一疊聲地叫：“顧大哥，大哥……。”

到底是一起征戰多年的兄弟，情份在，官場稱謂就顯得不再重在。

顧雲珺沒應話，本是清水般的雙眸擻然間變得灼燃，就像七伏天最悶熱的陽光，熱氣難散，灼灼燒人，擡頭對上楊廣的目光。

兩兩對視，楊廣胸口窒悶。

夏日可畏，原來不無道理，顧雲珺七伏天一樣的目光，把楊廣看得心裏打起一面鼓。

顧雲珺掃了楊廣一眼道：“若你無事，咱倆喝幾杯。”

楊廣道了聲：“好。”

待安頓好公孫闕，楊廣提著大皮袋的烈酒去找顧雲珺。

顧雲珺坐在黃土坡上，低處蓬蒿間四處散落著森森白骨，楊廣把大皮袋向他扔去：“大哥，喝兩口。”

顧雲珺伸手接酒，撥下皮袋塞子，仰頭大口大口喝酒，一口氣也沒停，竟將幾十斤的白酒悉數入肚，且面色如常地道：“來邊關的路上，遇到一批刺客，可是你的人手？”

楊廣被顧雲珺豪氣所觸，說話並不遮掩：“不錯，要殺公孫闕的正是我。”

對顧雲珺而言，僅為一個答案；對楊廣而言，卻是拿生死相較。

楊廣漏出口風要殺太子，只要顧雲珺存有異心，便能致楊廣於萬劫不覆。

顧雲珺大為感慨，再三思慮道：“你是想撥亂反正，還是謀定天下？”

黃土坡的石棱中插著一根白羽，楊廣掌風揮過，石棱裂開，白羽被楊廣拿到手中，他道：“亂世動蕩，誰主沈浮本與我無關，但前太子公孫瑾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總要報一報的。”

前太子公孫瑾對楊廣的恩情，顧雲珺知道。

若幹年前，楊廣在皇宮內當禁軍犯錯，全靠前太子公孫瑾周旋才保全住性命，後來公孫瑾又舉薦楊廣到顧雲珺麾下，楊廣才有了眼下成就。

如今，公孫瑾被公孫闕所構陷，囚禁在皇宮，楊廣看不下去實屬正常。

顧雲珺道：“知恩圖報是好事，但公孫闕心機深沈，你做事這般毛躁，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你若是執意不收手，只會淪為權利鬥爭中的炮煙。”

楊廣不以為然地道：“公孫闕誣告前太子謀亂、進讒構陷實屬下劣，我就算拋頭顱也要替前太子伸冤，顧大哥勿需勸我。”

伸冤的方式就是殺人？

殺掉公孫闕就能替公孫瑾平冤？

皇宮裏幾十個皇子，誰不是瞅著高位不放，公孫闕死了，還有更多人沖上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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