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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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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之夜,普天同慶,金吾不禁。坊間挺熱鬧,要熱鬧一個通宵呢。皇帝也真夠嗆的,他自己想和那人過元夕、過新年,為了圓這份念想,就非得讓假貨年三十的晚上去死,大年初一入殮,享哀榮受祭拜,文武們那邊,大過年的,上門拜祭多晦氣,他可不管!

之前的謀劃進行的挺順利,順利到了兩位相爺心裏直發虛的地步——不大對啊,是不是有點兒太過風平浪靜了?皇帝也沒想著要二次驗看,暗線那邊也沒說什麽對與不對。假貨跟著暗線走了好遠了,真貨靜靜躺在講武堂裏,這時候都又換了一遍了,剛把另一個剛死的假貨替上去,替他在那兒接受明日的拜祭。再過一刻,真貨就出城門,走水路去興田了。大功起碼成就了一半了。真正發現不對,是出了留陽之後的事。兩位相爺接到密報,密報上說接應的人按著程式餵大將軍喝下解藥,等了一個時辰都不見他醒。接報後,兩人兩顆心“倏”的一沈,知道這事兒不簡單了,有人在他們的局裏又做了另一個局。原本的“九連環”這時候成了一團爛線繩,扒都扒不出頭緒!

呂相的腦子當然不是花瓶,他立馬差人去了趟送藥給大將軍吃的內侍的外宅,到了地方,看見一個死內侍,死內侍的旁邊擱著一張小箋,字跡端麗,是早有準備。字條上寫著:受公深恩,本當萬死以報,奈何尚有家主,明令嚴訓,不得不從。公之深恩,留待來世效以犬馬。

意思明白透了,這內侍的確與呂相有過命的交情,但他上邊還有個多年的主子,這主子拿捏著他的一大家子,讓幹啥就得幹啥。他幹了啥呢,就是把假死藥裏邊的牡丹根換成了芍藥根,這兩種東西看起來差不多,藥用可是天差地別的,牡丹根與其餘的藥配合能讓人呼吸微渺、將斷不斷,說白了就是假死,芍藥根若是入藥,與其中一味藥藥性相克,原本溫和無害的藥就成了奪命的□□,這□□對那些常年沙場征戰,內外傷兼有的人最是靈驗,吃下去,即便不死,那人也廢了!

死內侍想,幹了這票,哪邊也不會讓他活命了,索性一仰脖子灌了一盅□□,吃死了自己就罷,別留下活口帶累家人。

這位倒是死忠了,倒黴的是那兩位相爺,千籌劃萬綢繆,誰知還是栽倒在了陰溝裏!

呂相不含糊,知道這成了爛線繩的局中局、局套局只有皇帝能解,也知道大將軍一條小命也只有皇帝才能救了。這就進宮去和皇帝坦白去!

起頭他一路說,皇帝一路氣定神閑,他幾乎都要以為這局套局是皇帝做下的了。他就這感覺,總覺得皇帝通盤在握,讓你們擺這局中局,就是為了讓你們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哪為止,別成日想著從我嘴邊搶肉,這一回讓你們“過家家”似的搶一次,我後邊再來收拾,你們見了我手段自然也就死心了。然而聽到死內侍那段,皇帝的臉色就變了,氣定神閑沒了,滿臉的陰風邪雨。這才知道那局套局其實不關皇帝的事。

元夕之夜與那人一道過,兩人互溫存、共絮語。涼了的心慢慢捂暖,往後幾十年的同衾枕,應當能換得那人一回頭吧?

皇帝想的好,做的多,心意可嘉,但保不住有意外,意外一旦來了,一切盡皆成空。

派大批人手追趕,還來得及麽?

一個時辰內,火速再配解藥,火速送至,還來得及麽?

天亮之前查出死內侍的上家,酷刑伺候,拔光這條埋在周朝地下的線,還來來得及麽?

來不及了。出了都城,路上接應的是元烈。當初,狗崽子一聽說自己“歡喜”的人被下進大獄,他就把軍裝一扒一摔——這丘八不當了!連夜就走,不辭而別!若不是楊鎮把他攆回來,和他說了他們的大謀劃,他還真敢單槍匹馬殺到都城,殺進牢獄裏劫牢!劫不劫得成另說,為“歡喜”的人去流血、去死,他覺得很歡喜,很幸福,無怨無尤,死也甜。得了安排,他早早就啟程去留陽,把留陽城外到渡口這一段路程走得爛熟。萬事俱備,就等元夕晚上,那人被順利運出來了。

在許多人看來,事情的開頭確實很順利。

元夕夜醜時末尾,元烈順利接到了人,他把那假死的人扶起來,餵他吃下解藥,苦等著他醒轉。半個時辰過去,不見醒,一個時辰過去,仍不見醒,那呼吸卻越來越緩,幾近於無。他著了慌,緊趕著人送出密報,問問這是個什麽境況。誰想得到的卻是這麽個回答:情況急變,原地不動,待人援救!

來不及了。元烈沒等來兩位相爺說的“援救”,等來的是這麽一夥人,他們手捧聖旨,口說旨意:奉皇命取何敬真項上人頭!

聖旨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夥人人多勢眾,手段狠,功夫硬,沒一會兒就把外邊一層人殺空了。元烈把何敬真抱上馬,沒得趁手的刀用,就拖一把船櫓,橫拍斜砍,咬牙直闖,要從這夥人當中穿過去。他半駝著背,把何敬真圈住、護好,盡量不讓刀箭招呼到那人身上,千難萬險地突出重圍去,沒命地朝去興田的渡口奔。狗崽子身上的血染到了何敬真外衣上,那血是熱的,可懷中這個人卻越捂越涼了,再伸手探一探鼻息,狗崽子那顆心更是跟油爆過一般,又痛又辣又急。那人本就微渺的一線氣息這時已經斷了,真正生死不知。他趕忙從岔路口插過去,尋一條狹小的小道走。他記得前邊不遠處有座小山廟,還算幹凈,能把人放下來好好看看。

好在之前踩過無數次點,知道那邊有哪些道,哪些道連通哪些大道小徑。好在狗崽子罕見的長著一雙狼一樣的夜視眼,越是漆黑的地方他越是看得清楚。好在狗崽子賊膽大,有急智,並且把懷中這個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否則,隨便換一個人,遇到這種險境急境窘境,說不定就扔下這個不知死活的人自個兒逃命去了。

狗崽子奔命一般的急奔,根本不敢看懷裏的人的臉,剛才只是掃過一眼,見了那不詳的青藍面色,他的淚就要下來了。又不是灰心喪氣的時候,只能使勁咬一口舌尖,用舌尖上的劇痛去壓心尖上的劇痛。

前邊就是那座小山廟了。元烈狠抽幾鞭子,一口氣趕到地方,翻身下馬,把人抱進去,尋一塊幹凈地界停下,先脫了披風蓋在地上,後把人輕輕放下。放下以後還是不敢看,只敢抖著嗓子叫他:“行簡?還好麽?”。若還活著,好歹答應我一聲。不見應聲。他只好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唇接唇的渡幾口真氣給他,看能緩過來不能。那毒已入了肺腑了,這幾口氣渡進去,也只能催出個“回光返照”來。渡過氣後,約摸過了小半柱香的工夫,那人有了一絲活氣,半開著眼,瞳神裏的光散得一塌糊塗。說話太費力了,他雙唇翕動,只是出不來音,元烈不得不把耳朵貼過去,聽他要說什麽。他說,告訴楊鎮,那些死難將士的家口,請他務必代為看顧周全。尤其是那些鰥寡孤獨的,別讓他們老來無依……

來不及了。那夥人已經跟到了附近,馬上就要搜到這座小山廟裏來了。他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他別管他了,趕緊逃命去。

狗崽子肯聽麽?他要是想逃命早逃了,還用等到這一時?!

他歡喜他。是豁出命去的歡喜。是只求共苦,不求同甘的歡喜。當然也是同生共死的那種歡喜。他才不會放他一個人孤零零去死呢。黃泉路上,好歹有個人陪著,也不至於太孤單不是?

狗崽子不知道,自己認定的主子,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跟著一道去死。他不願活了,卻不想拉誰陪著。狗崽子還小,好好活著,遲早有天會遇見他命定的那個人,他們必定會偕老終生,白首不離。他不過是個過客,來去匆匆的,又不曾真正把他放進心間,憑什麽帶走這麽好一個人。要走便一個人走。趁他為他擋明刀擋暗箭的時候走,悄沒聲息地爬到廟門口。故意亮在那夥人面前,讓他們捉了去,頂好一刀把頭割走,這樣,那傻小子也就能死心了。誰知那夥人拿了他以後又不即刻殺了,挾了他往渡口走,塞他上一條小舢板,幾人奮力一推,那舢板順水漂流,水急風大,一瞬便去得遠了。

何敬真仰躺在小舢板上,眼睛被毒蝕傷了,看不分明,然而鼻子還好使,他嗅到一股濃重的火藥味。也好。炸沒了也好。幹凈。誰也不用再找了。他在這塵世裏欠下的最後一筆債屬於那個已經遠去的人,賴不掉了,只能順水漂流,再炸成飛灰,還他一縷魂魄,望他笑納。

兩邊的山景退得飛快,天上一輪瘦缺的新月,天幕暗藍空闊。小舢板單形只影,載著一個想要落葉歸根的人。

然後,一支帶火的箭遠遠射來,正中舢板,轟然一響,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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