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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此情無計可消除(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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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尖利的叫聲響起,慶雅身子一軟,“砰”地癱在地上。

穆郝怔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頭。長劍穩穩地貫穿左胸,他像是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覆又擡頭看向對面的人兒。

那人一身月白錦袍,飄然不似凡塵俗物,可袖口幾抹暗紅,滲出森森嗜血之意。如畫的眉目冰冷入骨,鳳眼泠泠,暗藏著翻滾的情緒,定定看著他。

素手執劍,劍身極薄極軟,但刺進他身體的部分又堅硬如鐵。

她忽地垂下眼,“嗤”地將劍抽出。血液順著劍尖滴下,一滴一滴,漸漸成梅砝。

“弟弟!”撕心裂肺的一聲喊,穆郝眼睛倏然失了光,身子直直朝前,重重砸在地上。

殿內眾人似這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驚呼陣陣,有的甚至已經暈過去。

孟卿玉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初一連忙扶住。她看了看地上的穆郝,又看了看孟卿雲。她一向知道這個哥哥是個厲害人物,但至少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淡然無波的遒。

可就是這個一個情緒都甚少起伏的人,眼也不眨地,一劍殺了安國皇子。

太後驚駭之下滿面冷霜:“孟卿雲!”

孟卿雲擡眼直直看著她,唇邊竟似揚出一個弧度:“未免太後為難,微臣自己做主了。”

“孟卿雲!”慶雅渾身發抖,饒有異域風情的深目此刻正食人般看著她,其間火焰跳動,灼灼逼人。“你欺人太甚!”

話剛出口,人猛地朝她撲來。

孟卿雲神色不動,手一擡,劍尖直指慶雅眉間,生生將她攔下。

“夠了!”太後厲何呵,“孟卿雲!你仗著皇上寵信就敢如此放肆嗎!”

她眼中流光湛湛,並不理會高座上的太後,而是望著慶雅,微微勾起一點笑。

“與其糾纏,公主不如早作準備。”

什麽準備?慶雅雙目泛紅,咬牙切齒:“孟卿雲,你今日殺我親弟,我必要將你千刀萬剮!”

她聞言輕笑一聲,態度讓人摸不著頭腦。收回劍,不曾將目光施舍給任何一個人,轉身出了仁壽宮。

回到江琳谙的所在,在門前楞了楞,想了半天,還是把染血的劍扔在門外。小姑娘都是怕這些劍呀血的,雖然是穆郝的血,但想來她也是不想看到。

理了理衣襟,慢慢走到床邊。

江琳谙仍是她離去時的那個樣子,面容安靜乖巧,桃花兒一樣可人。月白錦緞上的血都凝住了,呈現出暗紅的色澤。

身後輕響,女聲怯怯:“哥哥……”尚含著哭意,糯糯的,聞之心憐。

她動也不曾動,低低道:“你出去。”

“哥哥……”孟卿玉哭一聲,“哥哥若是怪我,殺了我也好過這樣不理睬。”

殺了她?

孟卿雲手指微蜷,明明沒有半分動作,卻在剎那之間殺氣勃發。

孟卿玉一驚,暗自懊惱出口的話,抿了抿唇,哽咽道:“江大人應當快趕來了,玉兒出去等著。”裙裾逶迤,拖過青玉地面黯然無聲。

她默了默,手指松開。

哪裏能殺了孟二呢?她要是動手,孟昭元不會原諒她,蕭戎也不會放過她。

“琳谙……”嗓音發啞,輕輕拂過染了血的秀發,“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江琳谙不會被扯進這些事中,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她還那樣年輕,滿心歡心要嫁為人婦,卻生生被自己毀了。

“對不起。”

以為答應娶她,是圓了她的願望,算報答一片心意。不曾想,一步錯步步錯,從一開始,她們就不該相識。

“對不起……”

她這樣像自己,為著一份愛孤勇不怯,至死方休。素來冷情的性子,在對著她的時候,難得的順從安撫,除卻愧疚,還有那一道自己的影子。

這樣像……眼皮發燙,終是忍不住別過頭。

終有一日,她也會走到這步田地嗎?

“對不起……”

頭埋在床邊,發頂抵到江琳谙冰冷的手臂,渾身都冷下來。幽暗的偏殿裏涼意森然,順著腳底爬起,游遍周身。

踏踏腳步聲由遠及近,熟悉的龍澤香氣從身後撲來,攏住她的肩。

“卿卿……”他剛從郊外獵場趕回來,滿面風塵。騎裝未換,俊朗挺拔得好似蘭芝玉樹,手指拂過她眉心,略帶擔憂:“卿卿……”

他並不怪她殺了穆郝,熱氣源源不斷地傳輸到她身上,握住肩膀的手用力,仿佛要給她幾許慰藉。

“阿戎……”她睫毛上有些許水汽,卻並沒有落淚。側目看向他,鳳眼中粼粼的光,語聲低低:“江琳谙死了。”

“我知道,”他將她摟進懷裏,滾燙的胸口貼著她的臉,“我會讓她風光大葬,揚其貞烈。”

她充耳不聞,低低道:“她對我那麽好,很久沒有人對我這樣好了。”

蕭戎心中一滯,俯首望向她——睫毛輕顫,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內心翻湧。

他了解她,不亞於她對他。

“卿卿,我一直都在。”

她斂眉,似是動容,可他看不見,那眼底湧上的苦澀。摟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安撫道:“接下來的都交給我吧。”

孟卿雲點頭,默然無語。

待江元趕到,她幾乎是不敢見他。那已過不惑之年的男子對著小女兒的屍身淚水盈眶,卻至始至終沒有責罵過一句,反而拍了拍孟卿雲的肩膀,仿佛讓她一同節哀。

將江琳谙送回江府,江夫人哭得天昏地暗,扒著小女兒不肯松手。

孟卿雲內疚至深,待江元安撫著將夫人帶走,她陪著屍身回閨房。江琳谙的房間亦是一脈桃花色,很漂亮,乍然看去像三月裏花開得正好,很配她。

擯退下人,就這麽陪著她在屋子裏呆著。直到天色昏暗,已是哭暈又哭醒的江夫人顫顫而來,親自替女兒洗身更衣。

孟卿雲被下人邀到江府書房,江元立在窗邊,儒雅的男子一日之間蒼老了許多,背脊都像是垮了。

“父親,”她開口,“卿雲來了。”

江元一震,側過身,孟卿雲逆著光,但一雙眼睛灼灼,“琳谙去了,卿雲自當替她盡孝。從此往後,卿雲是江府的女婿,是琳谙的夫婿。”

饒是多年官場混跡,江元也不由得不動容。默了默,開口道:“你是個好孩子……”

往常要敬著十分的相國孟卿雲,在這一刻,只是他女兒的心上人,是喚他一聲“父親”的女婿。

“你對琳谙的心意我看得分明,只是……”江元嗓子幹澀,“太魯莽了。”

孟卿雲垂首,他道:“即便琳谙是因穆郝而死,但你貿貿然殺了他……他非尋常百姓,雖不受寵,亦是一國皇子,現下……現下我大燁應當如何向安國交代啊。”

目中沈痛:“皇上再是信你,面對這樣的當頭,未必保得了你。卿雲,你、你糊塗啊!”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為她、為大燁著想。

孟卿雲鼻尖發酸,擡眼對著江雲:“穆郝辱我妻,殺他卿雲不悔。”見江元為她前途痛惜,她頓了頓,澀然道:“皇上登基三年,大燁休養生息,如今兵強馬壯、國富民強,卿雲犯下的‘魯莽’,未必不是一個契機。”

江元一楞,“此話怎講?”

她不願說這些,卻不得不說:“安國地處西北,國雖小,卻鐵礦豐盈、盛產兵器;又因地勢得天獨厚,馬匹強健,騎兵數量可觀……再而言,其與漠國接壤,與黎國隔海,若能得之……”

話未盡,江元已然明了。

“你確定皇上動了心思?”

蕭戎麽?蕭戎的心思,她自然是明白的。所以今日對慶雅的那一句“與其糾纏,公主不如早作準備”,就是在說這件事。

默然頷首,江元片刻怔忡後一聲低嘆。

“罷了……命中有時,終歸是逃不了的。”

穆郝的死訊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人人知道他冒犯禮部尚書之女不成,被孟卿雲一劍挑殺。可穆郝雖然是個好色的,但他曾經因出言汙穢便被孟卿雲捏碎了手,落下殘疾,再蠢笨的人也不至於明知故犯、再去招惹吧?

後來不知是誰傳出來,孟府老爺子孟昭元曾與禮部尚書江元江大人商定兒女親家,卻被孟卿雲一手毀了親事。再之後不知是誰求得皇上下旨賜婚,孟卿雲這才不得不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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