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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此情無計可消除(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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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相的手段舉朝皆知,難免生出些閑言碎語,說江家小姐並非為保貞潔而死,乃是因其知曉孟卿雲意欲悔婚,為保存顏面才趕在婚約解除之前自盡。果不其然,江家小姐死後,孟相依舊認了她為妻,認了禮部尚書江元為岳父,讓江氏一門好生風光。

這似乎更證實了某些人的猜測,愈發傳得沸沸揚揚。不過不管市井之間怎生編排,上位的那些人都不會看在眼裏。

為了安排江琳谙的後事,孟卿雲在江府住下,裏外打點。而蕭戎,趕在安國發難之前,先發制人,一旨聖意頒下,攻打安國。

舉朝嘩然。

為了一個小小尚書的女兒開戰,豈非天方夜譚?倒是右相在朝上道:“孟相入朝多年,事必躬親,鞠躬盡瘁。江小姐為孟相未過門的妻子,如今因穆郝而慘死,若不為其討個公道,難免寒了孟相的心。”一頓,對著上座人俯低身子,“寒了孟相的心,亦是寒了滿朝文武、天下仕子的心啊!砝”

這樣大的帽子扣下來,誰還敢多言?

於是今上登基後的第一場戰事,便在天和四年的八月末定下。桂花飄香,滿城秋華盛盛,蕭戎志氣勃勃,禦筆揮毫禦駕親征。

為她一門親事,九五至尊拋卻生死,如何不叫人動容邐?

此一樁風流旖旎的帝王情懷很快將江府小姐的死掩了過去,世人皆道孟相好手段,一國之君也在她掌心翻覆,恩寵如斯。孟卿雲聞後只是低頭燒紙,送江琳谙最後一程。

等到忙完江府的事,禦駕也差不多快出發前往邊鎮太平。孟卿雲進宮去見蕭戎,他在禦書房裏研究地形圖,認真的模樣最是動人。

聽郭濟稟她來了,一擡首,墨玉眸子微滯。

郭濟機靈地退下,蕭戎擡手將她卷到身前,眉間微蹙:“怎地瘦了這麽多?”不過短短幾日,整個人消了一圈似地。

孟卿雲擠出一抹笑,臉色不大好。他揉了揉她的臉,瞧見浮起些血色才松手,“人死不能覆生,別再憂心了。”

孟卿雲低低“嗯”,知道他再過一日就要出發,不想浪費時間,對他彎了彎唇:“要帶去的人可定了?還有準備的隨身東西……我去找郭濟問問,千萬要妥當了。”

言罷要往外走,被蕭戎拉住,他低笑:“你還不放心他嗎。”

郭濟是蕭戎身邊的老人,自然是不會出錯的。孟卿雲揉揉額,笑道:“是我糊塗了。”面容是掩不住的疲憊,看得蕭戎心裏一酸,將她抱起放到桌上:“卿卿,這幾日你好好休息,別累壞了。”

“知道了,”她頷首,“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出征在即,沒有什麽時間兒女情長,他們不過默然相擁片刻,幾名隨行的將領便來了。接下來的時間裏,蕭戎忙著與將領商討征伐計策,孟卿雲擔下了監國的膽子,亦是忙得腳不沾地。

等到出發那日,在點兵臺下看著蕭戎意氣風發,一路送出長安城十裏,直到繡著大燁標志的棋子消失在天幕遠處,她才恍然嘗到了那麽一點……離別的滋味。

好在人忙起來,總是無暇顧及其他,那些憂愁連冒頭的機會都沒有。她在皇宮與江府來回奔波,偶爾還要還要分出些精神給孟府和陸風府上,好不容易有無事的時候,又記掛著蕭戎在太平鎮是否安好,足足操碎了閑心。

每兩三日都有從太平鎮而來的快報,偶爾會夾帶蕭戎給她寫的信,說著與安國.軍隊如何遇上了,打了怎樣一場大燁以多欺少的戰。她則回給他宮裏近況,叮囑照顧自己,莫要以身犯險。

大燁軍隊一路勢如破竹,連攻下安國數個重鎮,蕭戎信中越發意氣勃發,她望著那些墨黑的字都能想象到那張英俊的臉是怎樣眉梢微挑,笑得得意邀功。

進了十一月,戰事忽然停滯下來。安國一夜之間似乎變得與以往不同,無論是布陣排兵還是作風手段,都更為狠戾多變了些。好在只是前一兩戰吃了些苦頭,蕭戎很快摸清了對方行事,調整陣法,又打了勝仗。

莫說蕭戎,連遠在長安的孟卿雲都察出事有蹊蹺,果然沒過幾日,暗衛埋在漠國都城慶陽的眼線飛鴿傳書,證實拓跋昀確實暗中對安國出手協助。自先帝在世時與漠國那一戰後,這麽些年來漠國雖然沒對大燁以臣下稱,但一向也是恭敬有加,即便有些小心思,都是埋在不見天日的底處。拓跋昀這一番,是已經準備好撕破臉皮麽?

有漠國.軍隊相助,戰況進展變得緩慢,偏偏一切都是暗中,無法對拓跋昀發難。蕭戎略一計較,派了三名暗衛前往慶陽暗殺。拓跋昀雖不是怎樣的聰明蓋世,但好歹一身武功不弱,身邊人亦不是傻子,自然無事,但受一受驚嚇,或許能收斂些。

依照孟卿雲對拓跋昀的了解,他並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按理不該被暗殺嚇沒了氣焰。但說來奇怪,此後幾戰安國似乎又變回以前的樣子,軟得好像豆腐,大燁軍隊一刀切下去,碎成了無數塊。

孟卿雲尚不解,已收到派在蕭戎身邊暗衛的書信。

“遇漠國公主遺,戰事或有轉機。”

漠國公主拓跋遺,與拓跋昀一母所生,傳言不愛紅裝愛武裝,最是巾幗不讓須眉的一位人物。

蕭戎遇上她了?

午後的光照在紙面上顯得幽幽,她揉了揉眼,將信丟在一旁。

隔著禦書房的簾子傳來一聲響,太監來喜道:“孟大人,乾西宮來人說貴妃要見您。”自穆郝死後,慶雅從長秋殿移到了乾西冷宮。開始很能鬧騰,一日日將看守的宮人折磨得生死不如,後來許是知道沒人會搭理,漸漸安分了些。

沒想到今日又來了。

她捏著眉心:“不見。”

來喜應下,將來的人打發回去,轉而捧了茶水進來。

“孟大人莫要太操勞,累壞了身子可不好。”他是郭濟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對孟卿雲畢恭畢敬,時刻照拂。

她不言,呷了口茶水,半晌道:“貴妃近日如何?”

“說是食不下咽,瘦得快脫了人形,天天抱著穆郝皇子的衣裳呢喃,看著十分……十分駭人。”

她神色怔忡,“嗯”了聲,不再言語。傍晚快到出宮的時辰,出了禦書房往東華門走,不知怎地腳下不聽使喚,待到停下來,已經到了乾西宮。這地方並不破敗,但從前朝起就是關押罪妃的住所,也算不得富麗。

門柱牌匾的漆掉了些,透出幽深古意。她默了會兒,伸手叩門,來應門的宮人被她嚇了一跳:“孟大人?!”

她微微頷首,問:“貴妃娘娘呢?”

宮人恭敬行禮,回道:“娘娘吃了晚膳,已經歇下了。”

“這麽早?”

“是、是……”宮人有些說不出口,孟卿雲一頓,已然明了。

大概是慶雅不大聽話,於是宮人給她吃了太醫開的藥,神思倦怠,早早困乏。

“我進去看看。”

“是。”

進到寢殿,慶雅躺在床上只有小小的一團,孟卿雲在床邊楞了楞,才敢確定真的是她。瘦如骨柴,臉色泛黃。昔日明媚鮮妍的容顏,如今枯敗成了幹草,妖嬈有人的身子,已經成了這般模樣……

孟卿雲心中也不好受,站了站,折身往外走。忽地身後一聲輕響,利刃之音破空傳來,她一回首,正對上慶雅瞪得鬥大的眼,還有手中匕首銀白的光。

“孟卿雲!我要你的命!”

她並沒有太大意外,剛才進殿時聽呼吸便知她裝睡。只是心裏悶悶的,輕輕擡手將慶雅的手卡住,往前一推,慶雅已經跌在腳踏上,喘著氣半天爬不起來。

“孟卿雲……”慶雅擡目,唇邊冷意幽深,惡毒的字句一個個往外蹦,“你不得好死!”

她輕輕挑眉:“你讓人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咳……”慶雅捂著心口,恨恨道:“你們兄妹蛇蠍心腸,竟然不惜舍出自己未過門妻子的命來害我弟弟,害我安國。孟卿雲,穆郝在天之靈一定不會放過你和那個賤人!”

“說完了?”孟卿雲神色不動,“那我走了。”

慶雅冷笑不語,孟卿雲出了偏殿,對守在外頭的宮人道:“好生照看貴妃娘娘,她若痛苦……要什麽藥都給她。”

“是,”宮人心裏,片刻道:“孟大人放心,上次玉妃娘娘送來的藥還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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