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

入夏以後，天氣越來越熱，離書溫習功課不在書房，而在聽水軒。

聽水軒正對水池、倚著一棵古樹而建，東西兩墻上各有錦鯉花窗，南北各八扇門，全開時，風從水面而來、穿堂而過，那古樹樹冠本就遮天蔽日，涼風習面，便是盛夏，也沒有半分暑氣。

如此寶地，沈清明專門僻予離書，愛子之心，可見一斑。

“娘親！”

離書正在溫習夫子說過的內容，忽然見到落在書本上的陰影，略有些一樣，一轉頭，竟從東面的花窗裏看到了娘親。

柳凝卻將手放到唇邊，示意離書不要聲張，離書會意。

“怎麽了？小少爺？”沈府守衛一向很好，在府內冬藏倒沒那麽擔心離書的安全，故而離書溫書的時候，未免打擾，他會坐到門口。

聽到離書忽然說話，冬藏好奇的問了一聲。

“無，無事。”離書看了眼娘親，眉眼竟是笑意，答了冬藏的話，卻又道：“等一下，冬藏哥哥。”

冬藏進了屋：“小少爺可是有什麽吩咐？”

“我方才讀了一首詩，想與冬藏哥哥分享。”

離書一向古靈精怪，柳凝想他此刻叫了冬藏進來，定是在想法子將他支開，不過柳凝卻不知道離書想用什麽辦法，便耐心靠墻聽著。

冬藏並不知道柳凝來了，離書說要給自己背詩，他便毫不疑心的聽著：“少爺請講——”

“這是古人一首《詠酥》。”離書道，若說武功秘籍，冬藏還能接上，這詩的話，他便只能點頭，默默聽著了。

“似膩還成爽，才凝又欲飄。玉米盤底碎，雪到口邊消。”離書邊背詩，邊書法。

柳凝聽了，臉上笑容漸盛，這孩子果然是聰明伶俐。

“冬藏哥哥，你且幫我做來吧。”離書將墨跡未幹的《詠酥》詩遞給冬藏。

“做來？做什麽？”冬藏接過離書手裏的字。

“冰酪啊。”離書聲音清亮，還帶著奶音：“我想這天氣吃這冰酪，便是再合適不過了，你去廚房叫人按照這詩上說的，做一份給我，好不好？”

離書巴巴的看著冬藏，冬藏為難道：“廚房的人能做出來嗎？”

“一定可以的，我聽說府上新招了一個廚娘，甚為伶俐，還同詩書，你且將這首詩給她，她定知道該怎麽做。”

“府上新招了一個廚娘？”冬藏疑惑道：“我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的？”

“冬藏哥哥，你就快去吧。”離書瞥了眼花窗，擔心自己娘親被日頭曬壞了，便不想同冬藏多言語：“平日裏也不見你多話，怎麽今日這麽多問題。”

離書小聲發著牢騷。

冬藏：“……”

冬藏離開以後，離書走到門口，先將小腦袋伸出來，確定沒有旁人，這才鬼鬼祟祟，來到東墻花窗外面。

“娘親……”離書直接撲到柳凝懷裏：“離書好想娘親啊。”

“娘親也好想離書啊。”柳凝摸著離書的臉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恨不得將這孩子揉進自己骨血裏：“沈清明還算盡心，沒叫你瘦下去。”

“父親除了不讓離書出府找娘親，旁的都還好。”

離書怕父親、母親心有芥蒂，所以不敢亂說話：“娘親放心，父親日日繁忙，從沒有接近旁人。”

“小孩子家家的，不好好讀書，管你父親有沒有接近誰做什麽？”柳凝佯裝生氣：“以後不許這樣了。”

“離書錯了。”離書眉毛下拉、成了個八字，雖是認錯，柳凝卻瞧著盡是委屈。

“好了好了，娘親沒有怪你。”柳凝四下瞧了一眼，帶著離書穿過假山，去了假山上一處亭臺，那裏地勢高，整個聽水軒附近的景色，在這裏都能看到。

這樣的話，有人來，柳凝也好第一時間發現。

“娘親回府，父親知道嗎？”

“娘親今日回來，是……是來拿東西的，所以你父親還不知道。”

“娘親拿東西……以後是不回來了嗎？”離書說的小聲，臉上的委屈更甚。

“不，不是。”柳凝見離書這般模樣，心也跟著一起柔化了：“娘親怎麽會不回來呢？那什麽……”

“那是不是舅舅病好了，娘親就會回來？”離書嘟著小嘴期待的問，他還記著娘親留在柳府，是因為舅舅生病了。

“對對對。”柳凝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聽離書這麽說，連忙點頭：“不過現在舅舅病的更重了，娘親走不開，所以，離書可以原諒娘親嗎？”

離書重重點頭，頗為懂事：“離書懂得長兄如父的道理，舅舅生病，娘親侍奉在側，是應該的。”

“離書真乖。”柳凝忍不住將離書抱在懷裏，自己同沈清明出了問題，卻叫孩子代為受過，自己這個做娘的，委實失職。

“我不在府上，你父親可日日來看你？”

離書點頭：“我若去學堂，父親便在晚上來看我，我若不去學堂，父親過了正午便會過來，有時候會同我一起用膳、午睡。”

“過了正午？”柳凝將頭伸到亭臺外，旁的時辰柳凝看不出，這正午她還是能分辨的出來的：“可不就是現在？”

離書乖巧的點點頭。

柳凝想了想道：“舅舅生病一個人在家，娘親不放心，就先回去了。”

“娘親這對父親避之不及的模樣，可是同父親生了大氣，以後在也不理他了？”

離書好不容易見到娘親，本該高高興興，可是見到娘親這個樣子，又想到府中傳言，父親待那林小姐越來越好，心中甚是惆悵。

柳凝見離書不過半大個孩子，卻這般滿腹心事，頗為不忍：“娘親也很想見你父親，奈何你舅舅前日出門，被馬車撞了，實在是傷的重，娘親是沒辦法，所以才急著離開。”

“即是如此，那娘親……得空要回來看看離書。”

柳凝重重點頭：“今日娘親不得空見你父親，你且莫要告訴他我回來過，好不好？”

離書懵懵懂懂的點點頭。

柳凝同離書拉勾保證會回來，這時候冬藏也端著一碗雪白的冰酪朝聽水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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