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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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凳緊挨床尾,二人似親昵非親昵之際,虛掩的門外傳來傭人的聲音:“蒲小姐,吳太太在找你。”

哪兒是找她,是找他們。還算體面,萬霞沒親自過來。

蒲郁應了一聲,彎腰穿鞋。吳祖清幫忙系上搭扣,攬著她站起來。

“能走嗎?”

蒲郁略失笑,“當然了。”

吳祖清撫了撫蒲郁的後頸,無言語。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客房。萬霞就在站走廊不遠處,等於逮了個正著。在蒲郁面前,她怎麽也會作出風輕雲淡的樣子。

“蒲小姐可是困乏了?”萬霞道。

吳祖清道:“同我談了點事情,你們去打牌罷,我歇一會兒。”

偏廳的燈一直亮到淩晨兩點,終於熄滅。

書房的門教萬霞堵住了,“回臥室,否則今晚你我就困在這兒。”

吳祖清很平和,“煩請你讓開。”

“你答應我回臥室。”

“我不可能承諾我辦不到的事。”

“至少你要給我留點臉面——”

敲門聲打斷他們的僵持,蒲郁在門外道:“吳先生?我來向你告辭。”

門是一下子敞開的,萬霞整個人幾乎被門推著邁步。吳祖清一手還握著門把,萬霞順勢挽上他的手臂轉過身來。

蒲郁當看不見這些小動作,對他們道:“我打過電話了,我先生很快就會來接我。”

本就是為不在場證明而來的,無論多想和二哥待在一塊兒,她都不至於給這個女孩子難堪。

吳祖清聞言,毫不掩飾地冷淡道:“是嗎?個麽蒲小姐慢走。”

萬霞在二人間看了看,道:“這麽晚了,怎麽好的呀。”

蒲郁公式化笑笑,“多謝吳太太關心,新婚燕爾不便打擾。再會。”

不多時,汽車引擎的聲音在院子外響起。突突突氣喘癥發作似的,很快又隱匿了。

望著遮擋了半邊夜空的繁盛枝葉,吳祖清有點兒不知道去想什麽。

“人都走了——”

“你有完沒完!”

萬霞嚇得一個激靈,怔怔地不敢說話。幾次三番鬧騰未見他真正發火過,差點忘記了他是軍統骨幹,殺人如麻,手段殘忍。

而後想到,這麽一個男人,竟如此鐘情於一個女人。

“今晚是我太過了,對不起。”萬霞怯生生道,“我不鬧了,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不可以回答我?”

萬霞醞釀幾秒,問:“蒲小姐到底有什麽好讓你這樣牽掛?”

他意外地平靜,“你以為呢?”

“我承認,她是很出色。有才華、有風情、會交際……可是,這樣的女人尋遍上海灘也不止她一個。”

久到萬霞以為他不會作答了,卻聽見他說:“許是在尚且純粹的時候相遇了罷。”

萬霞不明白“純粹”為何意,“所以是對的時機遇到了,對嗎?”

“一個問題。”

萬霞失落地噤聲了。

她當然不會明白。她活得太優渥、太安然了,以至於看不見小郁身上的韌勁。小郁是絕境裏掙紮出來的芽,開枝生花。是他想擁有而不能的奇跡。

翌日,親日報刊紛紛將武藤教師之死刊於主要版面。道貌盎然地聲稱,殺死一個教師,便是殺死一種文化。教師是民族未來希望的園丁,如此有礙東亞共榮的殘酷行徑令人發指。

仿佛日軍在南京實施暴行不存在似的。

崇尚虛偽的文化,死了也罷。

中方的報刊揭露了武藤是日本特務,荼毒普通學生的事實。雙方各執一辭,在社會引起不小的輿論風波。旋即,該報刊執筆記者受到殘害。

日方禁止一切揭露、影射他們暴行的東西,尤其是傳播程度較高的歌曲、電影。他們開始包裝那些有藝術天分的日本女郎,給她們改名換姓讓人誤以為是中國人。她們演唱中文歌,出演宣傳日軍、粉飾侵略的電影。

糖衣炮彈迷惑苦於生活的民眾,迷惑不了赤子之心。

愛國青年們不畏死亡,寫文章、組劇團,奔走呼籲,試圖喚起民眾覺醒。

蒲郁深深為之動容。若她是個尋常學生,恐怕做不到這樣的地步。盡管沒有明令指示,但她竭盡所能給予他們保護。

傅淮錚得到線報,多次勸其不要涉險。

“鬥、鬥、鬥,其實我有些疲乏了。”蒲郁道,“淮錚,我只想死的那刻,能覺得自己這輩子對得起良心。”

“不要講這麽不吉利的話。”

“淮錚,你看原來那些軍統、CC叛投日本,出賣同胞。我們死了那麽多戰友,誰說得準下一個不是自己。”

“我想,他也不願意聽你到你說這些。”

“淮錚,同我做個約定罷。要是哪天我死了,我不要墓碑。可以的話,請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天津蒲家老宅的後山。”

“我答應你。要是我先死了,也請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天津。”

二人相視而笑,蒲郁道:“可是仗什麽時候才能打完?”

“只要我們活著,就能看見那一天。”

他們不曾談生死,這是頭一回。

相較蒲郁他們陀螺似的連軸轉,吳祖清近來頗為閑適。倒不是沒事做,而是兩方交給他的差事大都無關痛癢。

兩黨達成了聯合抗日陣線,但各中人揣摩校長心思,令鬥爭沒有中止(暫時退居次要)。起初軍統,尤其是以反赤為紀要的中統消極怠工,得到指示方針後覆活絡起來。

裏外不得安寧,吳祖清不應該這麽閑適。也許同時受到兩方的懷疑了,他感到困頓。

在秘密寓所私會時,蒲郁覺出吳祖清些微的焦躁,漫不經心道:“可是吳太太催得緊?”

吳祖清對坐在靠墻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摘下腕表、戒指擱在桌上,他道:“過來。”

她反而往後倒,雙手肘撐在床榻上,褪至膝蓋的玻璃絲襪攏出層層褶皺。腳尖在地板上劃啊劃,染了青石藍的腳趾甲在絲襪下顯得朦朧。

“不要。”她微微收著下巴,卻又擡眸瞧他。

“沒人催我。過來。”

她擡腿撩撥他的西褲,一種妖冶感自她的眉眼生出,宛如挾起一陣清風,連窗旁的薄紗簾都被卷動了。

吳祖清起先還不動聲色,任由那青石藍在西褲上來回作畫。一剎間,他落手攬住了她纖細的腳踝,以拇指揉捏著腳心。

“癢。”蒲郁咯咯笑著,想掙脫他的戲弄,費了些氣力也沒能達成。

“還要我說幾遍。”他也帶著笑,但她看出了其中暗含的警告。

“二哥。”尾音拖長,有一分祈求。

吳祖清終於放手,蒲郁緩緩收回腿,安分了。可還未來得及收回思緒,便教他起身一把逮住手臂拽了過去。

蒲郁撲似的跌跪在呢絨毯上,膝蓋將將觸著他的皮鞋。他覆坐下來,手輕輕覆在她頭頂,指尖穿進鬢發發簾,將頭發撥至耳後別著。

已由不得她拒絕了。

事後,蒲郁借吳祖清的手起身,旋即落在他懷中。側坐著拿起邊桌上的銀煙盒,抽出一支煙來引燃。

各自吸著煙,她暫時沒去想整理半敞的旗袍前襟。他的手便探了過來。

“二哥。”她笑這人饕不足。

可他只是在下緣掠過,繞上來握住了脖頸前的翡翠掛墜。

“在哪裏買的?”

“二哥對翡翠有興趣?”

吳祖清松開手,淡然道:“是一對罷?”

大抵,對他們來說戒指是無所謂的東西。其他成雙的東西則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嗯。”蒲郁起身,扣上前襟的盤扣。

吳祖清忽然沒興趣追究了。也許是不敢深究,比起他來,她的先生能給她的多太多了。而他們呢,似情人非情人,唯躲在這僻隅偷歡。

“沒有打探的意思……”蒲郁出聲道,“就是覺得二哥今日心情不大好?遇上什麽棘手的事了嗎?”

“我的處境,你多少知道一些。”他處處不順心。

“二哥要是有時間的話,在這裏多陪小郁一會兒罷。”多會說話,令人熨貼。

他們在寓所裏待了一個下午,只談詩詞歌賦、風花雪月。讓人生出一種錯覺,還是多年前,他開始引導她典籍。那時,他還不知道她這麽惹人惦念。

“小郁,如果有摩登機器能夠讓人回到過去,你想返回什麽時候?”

“嗯……”蒲郁思索著,“大約會回到二哥還在的時候罷,再放一次風箏也好。”

當然,她說的是蒲二哥。吳祖清牽了下唇角,說不出什麽感覺。

蒲郁反問:“你呢?”

“一九二八年。”

他們相遇的那一年。

蒲郁笑道:“原來二哥想再見十六歲的小郁。”

不是的,若時光倒轉,他一定不會在戲院門口搭那把手。

那是他罪惡的起始。

“在那之前,我會去香港找到一位吳先生,”蒲郁又道,“告訴他我長大後要嫁給他。”

當是玩笑了。

當下,露臺朝向外灘的覆式公寓。背向的廚房炊煙裊裊,蒲郁把餐食接連端到飯廳桌上,朝外喊:“淮錚,吃飯啦!”

那邊朗聲應了,而後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傅淮錚邊資料便坐下來。蒲郁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傅先生,吃膩我做的菜了是嘛?再看你不要吃了。”

傅淮錚立馬放下文件,拾起筷子,“不敢,懷英的廚藝恐怕是太太中最好的。”

“少恭維我。”蒲郁道,“資料拿來拿去的,就不擔心不安全。”

“當著你有什麽不安全,一會兒就燒掉了。”

蒲郁邊動筷邊說:“我這兒有則消息。孫仁孚的表弟你曉得,楊先生同日本一些團體來往比較多。近來‘滿洲裏演藝協會’要到上海來,楊先生受托替他們找日語一流的人作助理、翻譯之類的。”

“你想我去試試?”

蒲郁玩笑道:“不是你說不能讓太太養你,得找份‘正經差事’?”

傅淮錚點點頭,“可我有點兒改註意了,讓太太養著也蠻好的。”

“也不是不可以啊。只是你要學廚藝、洗衣服、做家務……”像是知道淮錚要說什麽,蒲郁接著道,“請鐘點工不要想了,保密工作第一。”

“難為了我這個少爺了不是。”

蒲郁一下湊近,狡黠道:“少爺,其實我這個消息讓你很心動罷。”

滿洲裏演藝協會由日本特務控制,會中有的歌星、演員也是特務。傅淮錚當然是知道的。

可此時,他竟然沒間隙去思考這件事。蒲郁的明眸近在咫尺,還有潤澤的唇。

傅淮錚不著痕跡地側過臉去,動筷道:“是有些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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