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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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傅淮錚就是肯學,也未必學得來蒲郁的廚藝,隨時令變化餐桌上也似有風景。

賞紅楓的季節到了,傅淮錚聽演藝協會的日本人說起。經楊先生介紹,傅淮錚憑流利的東京話和對日本文化的通曉,拿下了翻譯席位。

差不離的時間,距離張記不太遠的靜安寺在舉行廟會。婚後幾乎與組織失去聯系的萬霞,得以見到了韓先生。萬霞可以聲稱是來求簽的,司機在外等候也看不清情況。另外,這處據點為吳祖清所不知曉。

可謂費盡心思才選在了此時此地會面。

“萬霞同志,這段時間有什麽發現嗎?”

萬霞有些緊張,“從觀察來看,他基本在書房辦事。他在書房的時候我倒是可以進去……可他不在的時候,家裏的傭人很機敏,我隨時被盯著。”

“也就是說,你還沒取得信任?”

韓先生緩緩道:“萬霞同志,感謝你為了組織犧牲部分個人情感。只有你才能勝任這個位置,繼續潛伏下去會有重要貢獻。但是——”

“我會爭取到信任的。”盡管萬霞盡力掩飾,可還是讓韓先生瞧出了什麽來。

韓先生笑了笑,“你不要著急。這次找你來,主要是有幾個要點向你交代。我重申一遍,他們內部肯定也是有好的分子的,但這個‘好’或許不是對組織來說的。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接觸的這個人,是善於偽裝,甚至攻心的。”

“請組織放心,我不會動搖立場。”萬霞也是對自己說。

“很好。”韓先生起身道,“之後的由其他同志和你說。”

韓先生出去後,一位女同志步入暗室。

不像孫太太對婚姻關系的荒涼認知,讓對愛情還很向往的萬霞感到困惑與抗拒。這位女同志從心理學入手,細細講戀愛與婚姻生活。

萬霞與吳祖清即使是愛戀關系,起初也很難論平等。他們的懸殊在於年齡,年齡帶來的經驗,還有在社會所處的位置。

何況他們不是戀愛關系。萬霞的質問、要挾,只能對吳祖清起到反作用。

好在,這樣真實的反應對潛伏工作反而有利。只是不能將人愈推愈遠,往後要過渡到和緩的狀態,再談論感情。

近來,吳祖清稍感順心了些。那個鬧騰的女孩不見了,萬霞慢慢恢覆到婚前的樣子。二人也就能坐下來吃餐飯,或者閑話一會兒。

“你想和蒲小姐學麻將?”聽聞萬霞的話,吳祖清擡眉道,“蒲小姐牌打得很好嗎?”

他怎麽會不知小郁的牌技。這兩年,她不必再假意輸給太太們,贏的時候比輸的多。

萬霞斟酌道:“應當還不錯罷?我想請她到家裏來,不賭錢。當然前提是她願意的話。”

“你們兩個怎麽打?”

“可以請蓓蒂小姐她們呀,或者你有空的時候。”萬霞試探般地喚了聲,“二哥。”

原來萬霞不是要找小郁的麻煩,而是想對他示好——大度地請小郁到家裏來,給他們制造機會。

這很古怪,即便娘家人授意了什麽,以萬霞的妒忌心不會做到這個地步。前後種種蛛絲馬跡,幾乎要揭開萬霞的面紗了。但需要最後的確證。

“隨你的意。”吳祖清這樣回答。他忘了駁回那聲“二哥”,之後也不好駁回了。

不知萬霞怎樣向蒲郁進行游說的,蒲郁答應了,隔三差五來吳宅打一個鐘頭的牌。

蒲郁有時八點鐘,有時七點鐘到。並不常見到二哥。他有很多應酬。

有回吳祖清得閑在家,上牌桌來。桌上還有一位是不用值夜班的蓓蒂。她和萬霞完全不親昵,一句“二嫂”也喊得別別扭扭。她比蒲郁大一歲的,可這個年紀了有些地方還像小孩子一樣。

其實不要緊,蒲郁聽見萬霞稱呼“二哥”,心下才覺得刺。

白晃晃的燈照在麻將桌上,米黃底面的麻將牌翻來覆去受擺弄。前任吳太太在舊宅的光景闖進蒲郁腦海中,然後生出萬霞與吳祖清親昵的幻象,就像手牌一樣打得稀爛。

“你沒在狀態。”吳蓓蒂道,“我也沒在狀態,應該是忙累著了。”

一桌四人談不上忙碌的就只有萬霞。

蒲郁笑道:“你當然忙了,我們閑人就指望每晚過把牌癮。”

吳蓓蒂知道蒲郁的用意,也自知理虧,不再發難了。

“蒲小姐不會故意輸的罷?”吳祖清出聲緩和氣氛。

“許是了,”蒲郁玩笑道,“又不賭錢,沒滋味。”

萬霞該想到,他們有別的方式私會,什麽麻將教學完全是出於情面應承下來的。頓感自討苦吃,面上佯作平靜道:“那還是賭個什麽好了?”

“好啊。”吳蓓蒂掃視一周,指了下蒲郁脖頸上的絲巾,“不如就這些小物罷,我隨身也帶著一個香盒。”

蒲郁笑道:“你想要嚜,我給你便是了。”

“贏來的才有趣呀。”

接著了打兩圈,蒲郁把絲巾輸給了蓓蒂,又設計使蓓蒂的香盒落到萬霞手中。萬霞拿到小姑子的珍愛之物,以為這是一種友好表示,藏不住笑意。

蒲郁忽然覺得自己忒沒勁。這種關系忒沒勁。就像不相信二哥與文小姐只是同事一樣,也不相信二哥與萬霞什麽都沒發生。可萬霞與文小姐不同,如無暇白瓷。何況萬霞對二哥是有心的,讓人不忍給予傷害。

最後一圈,蒲郁大胡,隨口要來吳祖清的羊脂玉煙桿。

她說:“多謝吳先生割愛,我當妥帖收藏。”

汽車停在宅邸前院,傅淮錚親自來接。蒲郁在眾目之下挽著傅淮錚離開了。

“不舒服嗎?”他餘光瞥見她側靠在座椅上疲倦的模樣。

她啟唇只說正事,“近來地下黨很活躍?替日本做事的掮客四處找人,竟問到我在青幫的線人那兒了。”

“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傅淮錚正色道,“日方借演藝協會展開活動,誘捕抗日人士,其中有地下黨重要分子。雙方較量上了,地下黨的乙小組已支離破碎。”

“太不謹慎了。”蒲郁猶豫道,“我們不該幫助他們嗎?”

“狗咬匪,中統樂見其成,處處限制我們不讓我們插手。”

“這幫CC,什麽時候了還守著業績。日本人今天鬥地下黨,明天還不就是我們,他們CC能逃過?”

“我也這麽想,就是為我們也得扳倒這個演藝協會。”傅淮錚道,“方案我呈上去了,看重慶方面怎麽決斷。”

“你過去在冀察委員會活動,如果演藝協會查出來了,你的處境將很危險。”

“我是楊先生介紹的,他們還沒理由懷疑我。何況天高水遠,他們暫時不會查到我的檔案。”

“言談舉止千萬小心。”

傅淮錚笑了下,“嗯。”

由南到北,在公寓樓下停車時,蒲郁陷入了睡夢。或許比起那位二哥,她對他多些信任,總是這麽無防備。

傅淮錚熄了火,本來不想將人叫醒,可看她歪著頭睡得不舒服。心下徘徊片刻,輕輕抱著她下了車。

感受到身體半騰空,蒲郁迷蒙地睜開眼睛,“……二哥?”

傅淮錚一頓,“你看清楚了,是我。”

“哦。”她清醒不少,欲從他身上下來,“我睡糊塗了。”

“你累了,我抱你回家。”

他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男女授受不清的,可是除了做戲之外,好像沒這麽親密過。她確實累了,否則怎麽會覺得他身上清淡的潔凈氣味讓人安心。

“你不吸煙對不對?”

“怎麽了。”

“很好聞。”

傅淮錚低頭看著蒲郁淡妝相宜的臉龐,“都讓你少吸煙了,也可以很好聞。”

蒲郁倒是想聽,可繁雜的事務令人喘不過氣,尼古丁與酒精是不多的消遣。

不過,那之後蒲郁沒再去教萬霞打牌,也不與吳祖清私會。從來,她不主動提的話,二哥是不會安排的。

也許二哥是尊重她的意思。可另一個角度來說,像是她眼巴巴湊上去的。她不願再這樣了,她需要想清楚,這段關系到底是什麽。

可巧,還沒過幾日,各懷心緒的二人在赫德路上碰見了。

“蒲小姐。”他先出聲,似乎占據了主動權。

“吳先生,早上好。再會。”她頷首,抱著一個大的牛皮紙袋就要從旁邊走過去。

吳祖清低喚一聲,“小郁。”

蒲郁側身看他,“吳先生有何事?”

“你拿的什麽?”

“前面巷口面包房剛出爐的,”蒲郁說著拿出一個蜂蜜面包遞過去,“我先生愛吃,所以老遠過來買。”

言下之意,她很久沒在這邊住了,只是路過。

“謝謝,我不吃這麽膩的東西。”

“我聽聞廣東人嗜甜。”

“我應該講過,不鐘意甜食。”吳祖清靜靜看著蒲郁,“何況這麽多年,早變本幫胃了。”

蒲郁淺笑道:“住久了,胃口理當改變。”

吳祖清禁不住問:“我哪裏又惹到你了?”

“那麽天還霧蒙蒙的,你為什麽來這兒?”蒲郁四下掃了一眼,冷然道,“清早便耐不住了來找我做嚜?”

吳祖清斷然沒想到蒲郁能說出這話,怔了下,“……萬霞找你麻煩了?”

蒲郁輕飄飄“欸”了聲,“原來你清楚怎麽回事嘛。不過萬霞可沒找我麻煩。”

“小郁,有什麽事不能直接講?”

“那你呢,有什麽事你是告訴我了的嚜。”蒲郁兀自笑了一聲,“我們都有家室,就不要掰扯了罷。”

靜默片刻,吳祖清道:“我以為,講得很清楚了。”

是的,講得很清楚了,轉眼就和別的女人結婚,如今又和那女人說不清道不明。講得很清楚了,只是在床笫間才能瞧見他含情的眸。

蒲郁不是小姑娘了,食髓知味也惦念那份契合的欲望。可至少,在放任欲望的同時也可以學著攥緊心扉。

“二哥要是想我了,今晚來張記找我。”蒲郁說完徑直往靜安寺路的方向走了。

吳祖清沒有應答,亦沒赴約。他利用軍統的防線,在日本人眼皮下,讓乙組餘下幾位同志安全撤出上海。

是夜,吳祖清找到了確證。組織要求萬霞對吳祖清此番行動進行密切監視與匯報。

來收的夜香(糞便)的工人裏,有一位是韓先生與萬霞之間的“信鴿”,卷成小拇指細的信條藏在後院的排汙口處。對上萬霞放在床頭櫃的書籍,便可破譯密文。

吳祖清對組織的做法無怨言,換他也會采用這樣的手段來控制下級。亦不擔心組織調查,畢竟這麽些年來他從無二心。

說實話,他反而松了口氣。如同出軌的男人找到了太太也有貓膩的證據。

只是,讓同志撤離上海的行動,可能引起軍統的懷疑。情報科向來敏銳,尤其是情報科總長傅淮錚,行事嚴密有章法,連低級情報也要親自過目。

出於這個層面,吳祖清終於主動了一回,卻是在張記。任何動靜困於封閉的衣帽間,他問傅淮錚有沒有功夫這麽伺候你。

蒲郁聽了咬牙,不願辯駁與淮錚清清白白。頂撞自身後而來,她手抵椅背沿,腦袋埋進懸掛的衣服裏。珠片輕劃她的臉,仿佛深處有一個黑洞要把人吸進去。

答話時溢出些許低吟。近來淮錚忙著演藝協會的事務無暇他顧,我不才來同二哥廝混嚜。

巨浪洶湧而至,彼此皆有些分不清了,是利用還是呷醋,是紓解還是愛意。

事後理衣衫,吳祖清難得溫情道:“就要冬至了,上家裏來吃湯圓罷,二哥給你包。”

蒲郁嗤笑,“二哥,我們北方人吃餃子的。”

似乎有什麽漸漸地消散。

年底,日方與汪這位理想的和談對手達成協議,汪以副主席身份代表黨國在越南河內發表叛投“艷-電”,舉國嘩然。

經高層決議,軍統大老板親自率員潛入河內刺殺汪一行人。次年三月,汪的秘書等身亡,汪卻在日本人幫助下逃出。欲以國府名義,在上海等地成立偽政權。

而這時的上海,叛投日本情報機關的中統、軍統骨幹,建立的漢奸特務組織發展得如火如荼。因辦事處設在極司菲爾路76號,人們稱這幫漢奸特務為76號。[30]

76號大開殺戒,犧牲人員裏,地下黨駐上海的韓先生赫然在列。

得知情報,蒲郁驚駭不已。一位赤-黨分子長期潛伏在身邊,而他們渾然不覺。

“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傅淮錚眉頭緊擰,“情報科、行動科,還有原別動組部分人員的名單被供出去了。”

只有軍統骨幹才能掌握如此龐雜的情報。

蒲郁攥緊了羊脂玉煙桿,“誰叛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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