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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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吳祖清新婚之夜竟在四馬路長三堂子裏廝混,孫太太不顧習俗規矩,早晨便讓司機接萬霞回娘家省親。

“是否有這麽回事?”

比起新婚丈夫去狎妓,去情-婦那兒更讓萬霞難堪。萬霞說不出口,悶悶道:“他是去談生意的。”

孫太太揚眉道:“什麽破生意要在這重要的日子談?沒道理可言!表姐表姐夫自會幫你討回來!”

“大表姐,就不要計較了罷……男人嘛……”

孫太太點了點萬霞的額角,“你這個小囡不開竅的呀,嫁作人婦還是不開竅。男人就是要像順狗毛那樣,你順服帖了,他才記得著家的。”

孫太太重重嘆氣,“這種事去說道,讓你怪沒顏面。放心好了,我不去說。但是你記著,你萬霞是他吳祖清明媒正娶的,不管他在外面怎麽胡來,你都是大婆,要有傲氣。這個傲氣呢,不是去同他鬧,愈鬧他愈不理睬你。”

萬霞不解道:“那要怎麽做?”

“你先把家事打理周到了,然後撒手不管,自個兒玩樂去。他不習慣了呀,為了哄你顧家,自然事事順著你心意。”

萬霞楞楞點頭,“多謝大表姐提點。”

“自己小妹嘛,有什麽困難一定要同我說。”

話傳到蒲郁這兒,蒲郁心下覺得好笑。把男人當狗養,這婚姻還有什麽意思可言。但面上卻附和著。

孫太太和別的太太有些微不同,比如早前的客人馮太太,就會把不好講出去的苦水倒給蒲郁聽。孫太太向來很少和蒲郁講家事。

此番說起,是因考慮到蒲郁與吳祖清多少有些說不清的關系。想讓蒲郁去吹吹耳旁風。娘家人不便說,妻子的話不聽,別的女人說什麽總有些分量。男人就是賤格。

孫太太說得委婉,蒲郁也只暗示會去勸一勸的。

這日蟬鳴肆意,吳祖清借口做夏裝,來到張記。

“吳先生是老顧客,捎個口信就好了,何必親自來。”蒲郁開口便嗆人。

吳祖清輕哂,“我鐘意。”

蒲郁扔給他一本面料小樣簿,“個麽新貨都在這兒,你選罷。”

“過去的衣服不大合身了,重新量量尺寸罷。”

“你……!”蒲郁語噎。

吳祖清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張記就是這樣待客的?”

蒲郁後挪半步,刷拉抽出皮尺,頗有些恨恨道:“請吳先生站著不動。”

吳祖清笑了起來,“我就愛看你這樣子,多生動。”

蒲郁擡眸瞪他,“可我偏討厭你這樣子。”說著把皮尺套在他脖頸上,收緊了,她還咬牙切齒的。

吳祖清擡手去勾皮尺,“呼吸不過來了。”

“勒死你算了。”

霎時,蒲郁向前傾,撞進吳祖清的懷抱。他分明攬著她的腰肢,卻道:“蒲小姐投懷送抱,在下好榮幸。”

“無恥。”她動手掐他臂膀。

“痛。”無賴語氣,一點兒沒有吃痛的樣子。

蒲郁心下生出一股怨氣,猛地推開吳祖清。她別過臉去,道:“你走,我不接待了。”

“小郁。”吳祖清拉蒲郁的手,方露出萬般無奈。

蒲郁大力甩開,又走開幾步,“請你離開,往後不要再來了。”

“我知你生我的氣……”

蒲郁頓時轉身,正視吳祖清,“我不生氣。該生氣的是你太太,洞房花燭夜竟去長三堂子。”

吳祖清微楞,隨即蹙眉道:“誰告訴你的?傅淮錚在背後查我?”

蒲郁冷笑,“扯淮錚作甚。不想讓人曉得就不要行雞鳴狗盜之事。”

“孫太太是麽?”吳祖清道,“管這麽寬,也不怕折壽。”

蒲郁訝異道:“你怎這樣講話!萬小姐受此折辱,娘家人沒當面怪罪你已是給足情面。本不想當說客,今天我還當定了。你既娶了人家,便好好對待。”

眼風一掃,又道,“家有如花美眷,還惦記長三堂子……二哥竟是這般好色之徒。”

說他初-夜無法盡興,去倌人那兒尋歡愛。極盡諷刺之限度。

“數落完了嘛?”吳祖清一把攥住蒲郁的手腕,將人逼得無法再後退,“我就是好色之徒,怎麽了。”

蒲郁的話堵在了唇齒間,瞪大眼睛,拼命推搡。就聽吳祖清幽幽道:“好你的美色,嘗過一回便入了骨髓。”

一聲驚響。掌摑打在他臉上。

“真是下作!”她顫聲怒罵。

這一記大抵將吳祖清打蒙了,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冷然道:“算我賠給你的。但你聽清楚了,那晚什麽事也沒有,我去找你了。”

蒲郁渾然僵住,不平穩的字句從齒縫翕出,“什麽意思。”

“我哪還有別的女人。”

“二哥是想說,這麽多年為我蒲郁守身如玉嗎?我何德何——”

吳祖清利落地截斷譏諷,“不能麽。”

蒲郁難以置信,垂眸,左顧右盼,終於看向這個有些陌生的人。她不禁質問:“那你娶萬小姐是為什麽?就算是利益好了,這麽利用一個癡心於你的女孩子,你良心過得去嗎?”

她就是顧慮到厲害關系,才一直忍著沒發作的。

可他說:“我沒得選。”

蒲郁笑了,“憑什麽沒得選,以二哥的本事斡旋於孫家和萬小姐之間不是很輕易嗎?可你偏偏同意了婚事。”

疲於辯解,吳祖清略動怒,“對,我好大的本事,像土皇帝一樣,上海灘的名媛千金任我挑揀是嗎?可我心裏的那個人,怎樣都不能成為吳太太。所以是誰都一樣,明天還是今天成婚,都一樣。”

吳祖清撫額,藏起盈滿情緒的眸眼,“難不成你要我把心剖開來看嗎?”

“二哥……我……”蒲郁緩緩靠近。

“噓。”

他們輕柔地擁吻。

短暫片刻,耳聞細微動靜,他們分了開來。

來者在大敞的雙開門邊敲了三下,以示禮貌。

“請進。”蒲郁掩飾般的捋了捋耳旁的發絲。

“懷英。”傅淮錚笑著踏入會客廳,頷首道,“吳先生下午好。”

“下午”加重音,大有戲謔該忙碌的吳先生竟在這兒消磨時光。

“你好。”吳祖清淡然道。

“我和太太有些話要說,吳先生不介意的話,占用你幾分鐘時間在此等待。”

“無妨。”

傅淮錚很自然地牽著蒲郁往回廊走去。吳祖清覺出明顯的敵意,微微瞇了瞇眼睛。

回廊盡頭,傅淮錚道:“武藤利用在學堂教授日語的機會,發展學生做暗探。我們初步掌握了名單,現在需要一個契機除掉武藤。虹口有日軍駐紮,不便動手。得把他引到這邊來。”

蒲郁思索道:“他常在哪些地方活動?”

“活動範圍很小,與之走動的人也不多。最近的話,木村和他有些親近,偶爾約在一起喝花酒。”

“在酒館動手怎麽樣?”

“嗯……我們的人應該很難安插進去。”

蒲郁傾身耳語兩句。傅淮錚一邊點頭一邊道:“是計良策,你可有把握?”

“我得去勘探一番才能答覆。”

談話結束,見傅淮錚沒有離開的意思,蒲郁問:“還有何事?”

“他……”傅淮錚瞥向會客廳的門,“來做衣服?”

“我們敞開地聊了會兒。那天,他其實有去找我的。”

“所以你原諒他了?”

“其實我不那麽相信他說的。”蒲郁低頭看手上的婚戒,“沒關系,只要他心裏有我一份就夠了。我就是這麽的……容易知足。”

“是容易知足還是容易受哄騙?”

“淮錚。”蒲郁眉間微攏。

傅淮錚盯著蒲郁看了會兒,照例行貼面禮,“家裏見。”

蒲郁回到會客廳,吳祖清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時裝雜志。他頭也不擡道:“說了什麽?”

“秘密。”蒲郁從沙發背後環住他。

他拍了拍她的手,摩挲指節不舍放開似的,“你們也有秘密了。”

“二哥呷醋了?”

“沒有。”吳祖清忽然又著急時間,看表說,“我得走了。”

“衣服不做啦?”

“做。”吳祖清起身,將雜志歸回原位,“按原來的尺碼做,面料、樣式你看著辦。”

蒲郁抿笑,“就說二哥身材沒走樣嘛,還能風華正茂個二十年。”

在她看不見時,他揚起了唇角。

是夜,吳祖清在書房處理商會的文件。敲門聲響起,他以為是何媽送茶水來了。請人進來,見茶水是送來了,人卻是萬霞。

“放著罷。”他並不多看一眼,視線落於文件,“多謝。”

“祖清。”她是尋機會來說話的。爭吵過後他們有好一陣沒說話了。

“以後你不用做這些雜事。”

“這是我該做的。”

吳祖清擡頭,客氣詢問:“要買個什麽還是做個什麽?床頭櫃有疊支票,你隨意開,找商行的經理簽字蓋章就是了。”

“我、不是……”萬霞語塞,委屈兮兮地說,“我就只能找你要錢嗎?”

“不然呢?”

“興許我們可以閑談一會兒。”

“抱歉,我沒時間。”

一瞬間,萬霞壓不住情緒了,“你就是這麽打發女人的嗎?對她也是嗎?”

吳祖清訝異道:“不是講得很清楚,你又胡話些什麽?”

萬霞再有教養,畢竟是不經事的少女心態,當下便將孫太太的提點拋之腦後,道:“無論如何我是你的太太,這些事我有權計較!你去張記了對罷,就那麽想她,一日不見就受不了嗎?”

聽前一句吳祖清還保留著好心情,後一句就觸到他紅線了。他不悅道:“對,我受不了。你要是也受不了,便不要打探我的行蹤。”

“你怎麽這樣啊。”

“你要怎樣?”吳祖清塔地拍落文件,起身道,“我待你稱得上相敬如賓了罷,你要撒嬌可以,拿她來鬧不行。”

“你不怕,”萬霞使出自以為的殺手鐧,“不怕我提出離婚嗎?”

吳祖清笑笑,“我敢,可你敢嗎?”

萬霞不敢,退一萬步講這是組織下達的任務,不能不完成。她強撐道:“你仗著我的心意,如此逼迫我……”

停頓片刻,吳祖清嘆息道:“你要是想留在這兒,坐旁邊看書。不要出聲。”

三日後,吳祖清意外接到蒲郁來電。

“二哥,今晚能去你那兒嘛?”她還公開在電話裏調情。

“什麽事,講。”

“想你了呀。不是講食髓知味,看來都是假話。”

吳祖清心下有疑,還是道:“……我去找你?”

“不要,赫德路那麽多住戶,給人瞧見了不好的。”

“我有處隱秘的寓所。”

電話那端的蒲郁險些笑出聲來。男人有時真是為了情-事,什麽都肯曝露。她繞著電話線,嬌嗔道:“我不,你得證明誠意給我看看。”

“那你講怎麽安排?”

“你組一個牌局啰,九點鐘打完牌到半夜,我不也只好在客房睡了。”

吳祖清想了想,道:“我等你。”

收線後,蒲郁攜帶衣服包裹走出張記。轉眼間,她來到了武藤近來光顧的酒館後巷。酒館的女郎們仿藝妓妝容,在上海還比較少見,因而生意興隆。

屋檐竹簾後的詳情不得窺探,但想來武藤與木村身邊坐著女郎,正把酒言歡。

八點一刻,蒲郁化身和服美人在後巷守候。五分鐘後,扮作酒客的行動科人員快速從旁閃過,蒲郁手中多了個錢袋。

緊接著,武藤醉意朦朧地走了出來。

“先生……這位先生……”細聲細氣的京都話。

武藤轉身望過來,只見模糊的倩影,頗不耐煩道:“找本大爺幹什麽,一邊去。”

蒲郁戰戰兢兢地遞出錢包,“請問是先生您掉的嗎?”

“啊?”武藤翻遍衣兜,果然沒摸到錢袋。他臉色微變,上前道,“是我的,給我罷。”

蒲郁一再往後退,緊攥著錢袋,“先生,小女有個請求……”

這種路數,武藤有所耳聞。那些父兄戰死的良家婦女,或出逃的軍-妓,難以糊口便做起了暗-娼。

武藤對這種女人沒興趣,正要奪下錢袋,湊近了,借著零星燈光看清女人的樣貌。心下徘徊片刻,他改了主意。

“那麽去裏面。”

蒲郁笑著點頭,引武藤進入昏暗的深巷。怎麽說也是特務,武藤對這樣的環境很是警惕。一下子把蒲郁按在墻上,隔著衣料搜身。

連小刀也沒發現,武藤放下心來,欲撩開蒲郁的和服下擺。霎時,蒲郁技巧性地轉身,同時抽出藏在發髻裏的刀片,迅疾往武藤脖頸動脈劃過。

武藤反應敏捷,偏頭閃過。蒲郁暗道不好,單論力量,她是鬥不過這人的。卻也不慌亂,見招拆招尋找機會將刀片再劃過去。

武藤反手將蒲郁鉗制住,蒲郁不要這只手臂了似的往外掰,死命掙脫。可武藤生生折她跪地。她聽見一聲脆響,接著腳踝撕裂般疼痛。

藏在暗處的情動科人員眼見蒲郁失去最後的機會,只得執行方案B——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響起槍聲。

幾聲槍響,武藤倒地不起。行動科人員與蒲郁即可往不同方向奔跑。蒲郁於預定撤離的巷口乘上一輛人力車。防風罩攏下來,她脫掉層層疊疊的和服,顯出貼身的洋裙。拿起座椅上的手袋,掏出手持鏡子和口紅,抹改妝容。

人力車在馬斯南路的吳宅落腳,改頭換面的蒲郁施施然下車,付車錢時低聲道:“記得燒掉。”

車夫謹慎道:“您慢走。”

在宅邸門口張望的小廝阿偉喜迎道:“蒲小姐,你可算是來了!”

蒲郁由阿偉一路領進偏廳,麻將桌周圍的太太們亦笑道:“哦喲,貴客來了。傅太太,就等你啦。”

在萬霞身後看牌的吳祖清像是這才註意到來客,轉頭來看蒲郁,眉目藏情,“難得見蒲小姐盛裝,寒舍當真蓬蓽生輝了。”

稱呼的暧昧不宜宣講,在場者互交換眼色。萬霞心中不是滋味,卻作大度女主人模樣,打出一張牌,客氣道:“蒲小姐,下一圈我換你來。”

換蒲郁上桌,吳祖清照例在後頭看牌。他察覺到她落座時,姿態微微的別扭。

她摸了張牌,擇牌要打出去。他俯身耳語,“出這張。”

對家太太道:“哎呀,不好這樣子,有吳先生做幫手,今晚怕都是蒲小姐和牌了。”

吳祖清負手起身,笑笑不響。

其實心中落下驚雷。他聞到她迷人香氣裏奇異的味道。

懸頂風扇吹著,三伏天再熱,坐了好一會兒也該散了汗才是。那麽不是汗味,是血腥氣。他的嗅覺遠沒有她敏銳,但他會推斷。

那通古怪的電話,是有力證據。

麻將聲響無休止,吳祖清去廚房張落宵夜。不一會兒,傭人送來涼糖水和點心。太太們邊吃邊打牌,註意力終於挪不開。吳祖清在門口朝蒲郁點了點下巴,暗示她換下來,同他去旁邊單獨說話。

蒲郁借口上洗手間。沿著走廊過去,忽一下被拽進客房。

一時難忍疼痛嘶出聲來。

吳祖清壓墻貼著她,“受傷了?”

“腳踝扭傷了。”

吳祖清忙蹲下來查看。裙擺遮掩下,蒲郁的腳踝青腫得不成樣子。他扶著她在春凳坐下,翻箱倒櫃方找出治跌打損傷的藥膏。

脫下她的矮跟鞋,他細細塗抹著,“怎麽傷的?”

“沒什麽。”

吳祖清擡眸,看見蒲郁眼裏的笑意,責備話語悉數咽入腹中。他微哂,“小沒良心的,敢拿我作擋箭牌。”

“二哥。”蒲郁軟軟地喚,“這叫制造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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