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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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霞甫一回到孫府,便被禁足。孫太太說,小姑娘唯在這件事情上擰不轉,那麽多人哪,缺她一個做事的嘛。鬧脾氣,不讓出去,便回南京去。

蒲郁忙勸,路途危險,不能讓萬小姐回南京。

實際是聽二哥分析了戰況。日方見上海久攻不下,在側翼作祟,導致戰線拉長。我軍不利,他日若撤離上海,南京則是下一個戰場。

二哥的戰略遠見,蒲郁在第一次淞滬抗戰之前便領略過。但此番,非二哥一人之言。

蓓蒂憂心戰事,托蒲郁出面陳情,吳家三兄妹得以小聚。戰時的相聚是很珍貴的,何況這三位都系關重任,如今一聚不知何時再見。蒲郁本來不去的,但蓓蒂胡話,拿“不然便喊你二嫂”要挾。

蒲郁去了,蓓蒂也二嫂長二嫂短的,還說不是二嫂,怎同二哥來見大哥。蒲郁語塞,人前不好發難。

吳祖清斥道:“沒規矩。”

吳斯年卻是笑吟吟的。

吳家這位大哥年長吳祖清幾歲,二人同出長房,模樣肖似。大哥穿戎裝,端坐時不怒自威,較二哥多些豪爽匪氣。

吳斯年不知蒲郁的身份,全當弟妹看待,談論時局也不避諱。

“講這些幹什麽呀。”吳蓓蒂嗔道,“這會兒可是‘過年了’。”

吳斯年道:“阿如還是細蚊仔。”

“小郁,我們三兄妹是‘嘉’字輩。”吳蓓蒂依序指過去,“嘉慈、嘉憫、嘉如。”

蒲郁瞧了吳祖清一眼,抿笑道:“原來二哥本名吳嘉憫。”

吳祖清也笑,“家父要大哥和我一個慈悲一個憐憫。只得她這麽個寶貝女兒,寓意如願。”

兄長們面前,吳蓓蒂顯小女兒態。蒲郁心生羨慕,也不免有些許落寞。

許是看出蒲郁的情緒,吳斯年問:“不知蒲小姐椿萱可好?”

問及父母,蒲郁一時有些拘謹。

吳祖清代答道:“大哥,蒲小姐祖籍奉天,後遷居天津,避難來的上海。”

各中詳情吳斯年大概有數了,也不再問。轉而道:“阿憫與你結緣,莫不是抽簽來的?”

吳祖清道:“也許。”

吳蓓蒂憶起這麽樁趣事,道:“大哥投戎,二哥繼承家業,是抽簽決定的。”

蓓蒂以為的繼承家業,應當是別的。抽簽決定往後的道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蒲郁這才明白,他們不是在說笑,而是詢問她的身份。

話家常,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吳斯年請辭,派軍用吉普送他們離開。

“二哥。”蒲郁輕輕喚了一聲。

“怎麽?”

“好像二哥是真的了。”

吳祖清看過來,不解何意。

“就是感覺……又親近一點兒了。”蒲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吳祖清另一只手覆上來,“我大哥好不好?”

“嗯,蓓蒂講得對。”

“什麽對?”

同我見了大哥,便是一家人了。

有的話,不用說。

上海不見蕭條,人們心裏是蕭條了。政府欲以《九國公約》的條例,讓英美諸國出面制約日軍。可諸國借口稱中國率先挑起上海戰事,作壁上觀。

此前,日方為打探中方真實意圖,向許多親日官差拋出橄欖枝,其中還有原北洋政府的泰鬥之一。

情報掮客游走在各方之間,破壞別動組行動,惹得蒲郁很是不痛快。別動組組長,組織鮮見的女校官,連這一情報也抖了出去,蒲郁立即找到吳祖清,稱必須除掉名聲最響的獨眼龍,殺一儆百。

言之篤定,其實多少有點兒打商量的意思。畢竟開戰前,吳祖清就把獨眼龍發展為了線人。

目前為我所用,日後說不準。

吳祖清考慮再三,顧念與蒲郁的情分,最後同意了。

吳祖清借口商談要事,邀獨眼龍在秘密寓所見面。晚六時三刻,獨眼龍先行離開寓所,人員還未抄上去,蒲郁一槍狙擊命中他的頭部。

屍首橫在馬路上,不日見報,謂為漢奸。情報掮客們藏匿的藏匿,潛逃的潛逃。

大老板對蒲郁的果敢行動嘉以讚許,還拿到近來成立的青浦特訓班作宣講。

“你知道餘主任說什麽,”吳祖清在床笫間對蒲郁道,“當初別動組看不上的小姑娘,轉眼拿下別動組,戴主任欣賞得很哪。”

蒲郁去拍那狠掐在腰上的手,扭動道:“那二哥有沒有和餘主任說,小姑娘還拿下了我們伍教員。”

“得意了?”吳祖清壓低蒲郁的背,發力頂撞。

蒲郁喘著氣,綿綿道:“二哥,功歸你,賞歸我。左右你還是得了好處的。”

餘下狂浪卷挾檀香氣。

有時很難分清是貪圖還是宣洩,至少不是苦中作樂。真正苦的人,無樂可作,吃飯不能成日常。而她的日常,驚醒、見血、情-事。呼吸每一寸沾染了哀切的空氣。

沒有任何事物能剝離人的欲望,尤壓抑時分無限膨脹。

“你手頭沒花銷了?”吳祖清戴上腕表,狀似隨口一問。

蒲郁側臥著吸細雪茄,“孫太太悶嘛,叫我們去打麻將比以往還勤。家底要輸光了。”

張記成了避難所,師傅、女工的薪水照發,還給難民們提供食物。不多的家底確要掏光了。

吳祖清懶得拆穿,開了張支票放進她的手袋。

“你做什麽呀!”蒲郁支起身,“這像什麽樣子,睡過了,給我錢?”

“不是這個意思。”

蒲郁正色道:“二哥,先前遷廠,還有封鎖海域沈了孫家的貨輪,你都有幫補。又交我給救助會、福利社捐那麽大筆款項——”

“這個事情上,不要同我爭了。二哥的家產,一輩子也揮霍不完。”

怎麽可能,又不是開銀行的官家。

但蒲郁沒再拒絕,給彼此留一線體面。

戰況最終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

最高指示下令軍隊陸續撤離,情報部門的武裝組織同樣。沿西線往南京進發,誓死守住首都南京。

日軍轟炸機集中力量大範圍轟炸,理想的防線撤退變成了潰退。

蒲郁感覺自己什麽也聞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了。樓墻就在眼前傾倒,粉塵像濃霧一樣蕩開。有人被巨石塊淹沒,有人腰身截斷,手臂震到遠處。

如果有神佛存在的話,為什麽世間會是這個樣子。

碎塊飛掃而過,蒲郁感覺臂膀打濕了,握不穩搶。可握槍來沒什麽用。他們這些被民眾忌憚的、唾棄的政府機器,面對更高維度的摧毀,也是這般渺小。

蒲郁根本找不到掩體。咳嗽著,艱難地前行。什麽路,在哪裏,辨認不出。

很快,連視線也模糊了。

蒲郁摸著墻,在裏巷轉角跌坐下來。粗顆粒的灰塵扼住人的喉嚨,幾近窒息。憑著最後的求生本能,她用小刀劃開衣料,裹纏在手臂上。能感覺到鋒利的東西紮進肌理,她連嘶聲都發不了。

想站起來,可一雙筒靴裏的小腿是麻木的。她用力蹬了幾下,勉強活動過來,依著墻起身。

霎時,倒了下去。

“長官,我們有留守租界的嚴令!”

吳祖清不顧勸阻,幾步跨上汽車駕駛座,打轉方向盤掉頭駛了出去。

小郁帶的一整個分組的聯系都斷了,他不可能還坐在辦事處等。

車只開了一小段路便停下,殘垣斷壁堵了邊界的路。

吳祖清推門下車,一個炸彈落下來,他連滾兩圈,聽見身後爆炸燃火的聲響。

殺人不見紅眼,此刻當真急瘋了。如孤魂野鬼般在廢墟裏游蕩,翻找每一具面目模糊的殘骸。

不是她,不是她,也不是她。

“小郁。”他更像喃喃自語。

他渾身狼狽,素來修剪齊整幹凈的指甲灌滿泥灰,繭緣破皮滲血。

不是她,不是她,怎麽能不是她?!

“小郁……”他嗓音沙啞,猶帶哭腔。

“二、二哥。”微弱的聲音從縫隙裏傳來。

吳祖清神魂回體似的,奔過去,拋開巨石塊——瞥見斜後方的後巷,有什麽連跪帶爬著出來。

吳祖清兩步作三步,上前將蒲郁打橫抱在懷中。

“二哥。”她瞇起的眼睛支撐不住,合上了,“我曉得,你不會丟下我的。”

“我不會的。”他笨拙地重覆了好幾遍。

吞咽唾沫好似噎沙粒,他換了別的話,“你不要睡,好不好?二哥有很多話要和你講。”

“你……講,我最想聽的……”

“小郁,你知,我鐘意你。”

能聞到消毒水的氣味,能聽見細微響動。

蒲郁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熟悉的身影。

只是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便握住了她沒有紮針的那只手。溫柔輕緩,好似他永遠舍不得放開。

“二哥,再講一遍好不好?”

“小郁,今生今世,二哥只鐘意你。”

轟隆隆

雷聲震天,風雨呼嘯。搖搖欲墜中,他吻她的手背。

“告全體上海同胞書聲明: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為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覆興之基礎。”

遠東第一華城——上海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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