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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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春。

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先遷至長沙,長沙遭受日軍轟炸,後遷徙昆明。因交通困難,師生們徒步而往。歷經兩個多月,橫跨三省。

“去年我回去,你們剛穿新棉袍。今年我來看你們,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記得,池裏荷花變蓮花。花少不愁沒顏色,我把樹葉都染紅……”[29]

野鴿子飛越山間,他們的歌聲伴行。

最自由、最浪漫,卻最艱苦,大批天才在此湧現,是稱西南聯合大學。

施如令在文章裏寫——我們的西南聯大。

“阿令如晤:

你說他們覬覦遼闊的牧場,搶去了便要將牛羊烙上他們的印,不聽話的便宰殺。可我也憎惡那些溫順的牛羊,就只是牛羊,沒有思想,沒有記性。為什麽我不會像你一樣寫文章?病根本就看不完、除不盡。

路明那樣的人不多了,我深感遺憾。對你來說這段日子不易,多希望在你身邊陪伴。但能往來書信,也許還不壞罷。

小郁亦掛念你,願你一切都好。

你親愛的蓓蒂”

蓓蒂與阿令的個性是相像的,少有的不同或許在對小郁的理解上。蓓蒂更敏銳地洞察小郁的秘密,也不要求小郁袒露那些秘密。

這麽說不大公平,畢竟蓓蒂習慣了一個神秘的二哥。而阿令過去是紙花,驕傲表象,在姆媽去世之後變得愈發敏感。

好在,際遇讓少女時代的齟齬不再那麽難解,女孩子們變成熟了。可以接受對方不理解自己的全部,也不求對方完全理解自己。

對蓓蒂來說,交朋友不是背法條,孰是孰非,不去審判。她不關心為什麽是這樣,只關心小郁的情緒。

“我還好啊。”蒲郁撣了撣煙,“對了,二哥在馬斯南路另購了一幢花園洋樓,給你的?”

“真的?”吳蓓蒂疑惑道,“不知道呀……”

“沒事。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放心,二哥面前我不會多話的。”

“哦還有,淮錚下月就到上海了。”蒲郁笑了下,“你會喜歡他的。”

吳蓓蒂俏皮道:“我可要考察一番,什麽樣的人哄騙了我們小郁結婚。”

繼上海淪陷,南京慘遭屠城。相繼失去華北、華東重要城市,國府遷都重慶。

情報部門也分了家,並予以公開。一處獨立出去成立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中統。二處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軍統。

三處撤銷,吳祖清掛參議空銜。地位一落千丈,暗中還是軍統覆興社骨幹。之前的身份與代號全部註銷,新的代號連蒲郁也無從得知。

蒲郁因抗戰中的表現獲升中校,暫時退居單線聯絡的暗線。搭檔的正是淮錚。以原先的身份無是法在上海活動的,傅淮錚“辭官”,赴上海與太太團聚。實際任華東淪陷區情報總長。

日方侵占了上海華界,還有原本屬於公共租界的虹口。偽政府設在浦東,但日本特務遍布各地,活動猖獗,大肆獵殺軍統、中統人員。

偽政府得勢,親日分子甚至原為政府效力的人士公開投日,情報掮客再度浮出,大發橫財。

口中說著主義,心裏裝著的全是生意。

可蒲郁沒了權限,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行動。其實她對任命是有微詞的。不止是小郁師傅這麽個身份比別動組組長重要,內部也考慮到“一家人”不能同管兩個分支,以免權力太大。

國府機構繁雜、變動多,派系紛爭不止,上下盛行官僚作風,皆是隱患。

“還是先把重心放在張記上罷。”傅淮錚道。

大抵是交換過秘密的關系,較之女朋友,蒲郁向他傾吐更多。他們可以談工作、生活、感情。有時候蒲郁覺得,有這麽位先生也蠻好的。

淮錚的父親原是央行天津分行的,天津淪陷後調去重慶分行任行長。淮錚從父親的金庫主任那兒借了筆款項,多的蒲郁不曉得他拿去做什麽了,一小部分是用在了張記的。安置女工及其家屬在租界的生活,將門店重新裝潢一番,搜羅昂貴的面料、珠飾等。

蒲郁辦了一個時裝沙龍,邀請了大客戶們,還有幾位雜志編輯與記者。一群人初回照面,吳祖清坐在萬霞與傅淮錚中間,前排的太太們註意力幾乎都在他們身上。

直到沙龍開始,穿當季高定時裝、禮服的模特們從旋轉樓梯依次走下來,說笑聲才小了下去。

效仿巴黎時裝屋的習慣,蒲郁在秀場落幕時出現,牽著壓臺的模特吳蓓蒂返場,向來賓微微欠身。

美人堆裏,蒲郁顯得極其淡雅。可在有的人眼裏,最是耀眼。

“感謝我的先生。”她只簡短一句。

掌聲之中,傅淮錚起身致意。

“好一對璧人,真是羨煞旁人。”孫太太笑道。

別的太太戲謔道:“吳先生與令妹,不也是郎才女貌。”

漫天金粉,蒲郁看見吳祖清對太太們淺笑。垂眸,是波光粼粼的長毯。是她荒涼的海。

半晌後,蒲郁送走記者們,又將女工拿過來的新訂單過目,讓其送去大師傅的工作間。蒲郁走進會客廳,與蒲郁私交甚好的先生女士們還留在這兒,三三兩兩聚著談話。

蒲郁受了些恭維,躲清閑似的來窗邊吸煙。

“蒲小姐。”

卻是無處可躲,蒲郁轉頭看去,頷首道:“萬小姐。”

萬霞和其他人一樣,說這場沙龍,說蒲郁的設計。末了還有話似的,站在原地。

“萬小姐訂了‘繁華’裙裝,是有什麽細節覺得不合意的?”

“不是的……”萬霞有些難為情,“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我之間但說無妨。”

萬霞手攏手指,啟唇道:“我希望蒲小姐能為我設計婚紗。”

蒲郁楞住了,煙灰落地才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吳先生與我的婚期定下了,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見……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原來二哥在馬斯南路另購的洋樓,是為結婚準備的。也就是說,二哥瞞著她,一直瞞著她。

不曾看低萬霞,當下更是覺得不能小看了萬霞。知道她與二哥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婚事還未公布便拿來堵她的心。

“怎麽會。”蒲郁展顏而笑,“恭喜萬小姐,要結婚了。”

“嗯。”萬霞抿了抿唇,好不甜蜜,“我同表姐去寺裏求了簽,上上簽。大師為我們擇了吉日,在夏至那日。”

每年夏至,是蒲郁從未慶祝過的生辰。

“那很好的。只是……我從未做過婚紗。”

“蒲小姐的才華有目共睹,若我有此殊榮能穿上你做的婚紗,表姐也會很高興的。”

他們的婚禮想低調也不可能低調,讓萬霞穿張記的婚紗,對孫家與張記是互利共贏的事。

蒲郁道:“且容我考慮考慮?改日再談罷。”

“靜候佳音。”而後萬霞回到沙發旁,孫、楊二位太太笑了起來。

掠過一張張臉龐,蒲郁與吳祖清遙遙相望。

她面無波瀾,只是下一瞬轉身去找到淮錚,留下一句“這裏的事拜托你了”徑直離開了。

吳祖清收回視線,接下旁人的話茬,繼續說笑。

入夜,傅淮錚回到他們能一望外灘風景的覆式公寓。(蒲郁沒有退租赫德路的房子,但幾乎不去了。)

“懷英?”傅淮錚找遍了裏外的房間,沿窄梯上樓頂小花園。果見蒲郁坐在蔥郁的葡萄藤架下,只是玻璃圓桌上的酒瓶比平日多。

“淮錚。”蒲郁醉眼惺忪地笑,待傅淮錚走近一下跌入他懷中。

傅淮錚撫著她散落的長發,輕聲問:“出什麽事了?”

“我有點兒難過。”蒲郁擡眸道。

何止有點兒,她眼尾紅了,盈著淚。

傅淮錚把蒲郁抱起來,“懷英,這兒風大,我們下樓去。”

“……他要結婚了。”她悶聲道。

傅淮錚怔然,“什麽時候說的?——沙龍上萬小姐故意同你說的?”

她不答,即是默認了。

“我……”他不知說什麽。

“你不必說什麽。”蒲郁退開懷抱,“讓我一個人待著罷。”

靜默片刻,傅淮錚把外套給蒲郁披上,下樓去了。

漸漸的,琴聲入耳。蒲郁拎著最後還剩半瓶的紅酒,走出花園。在公寓的窄梯上,她又坐了下來。

看不見的墻壁後,傅淮錚重覆彈奏一支鋼琴曲,很久也沒停。

終於,蒲郁走了過去。傅淮錚擡手,詢問道:“有想聽的曲子嗎?”

“我不懂西洋樂。”蒲郁在傅淮錚讓出的半邊琴凳落座,試著撥了幾個音,“方才的是什麽?”

“貝多芬的《月光曲》”

“喔。”

“是有些難度的。”傅淮錚有意活絡氣氛。

“那麽淮錚很厲害。”蒲郁笑了下,卻又道,“我聽見了憂悒。”

傅淮錚語氣開朗道:“你知道她最初說什麽?她說‘原來少爺是很溫柔的人呢’。你看,你是有些音樂天分的。”

“也許是彈奏的人心境不同。”蒲郁道,“也許是聽的人。”

“淮錚,你很想她罷。”在說他,低下頭去的卻是自己。她蒙住了臉。

傅淮錚慌亂地安慰,“或許是有隱情的。我去查。”

蒲郁的聲音從指縫裏溜出來,“淮錚,彈曲子罷。不要讓我太難堪。”

琴音再度響起。到後來已斷斷續續,她伏在他肩頭,一手攥緊了胸口衣料。

既給了一個人感情,為什麽又要毀滅它。

“懷英。”尾音落下,傅淮錚道,“往後我不會讓你再難堪的。”

陽光從一排窗戶照進來,充盈整間版房。珍珠白的綢段與細紗殘料堆在地上,人臺空落落。蒲郁拿起大紅請柬,許是陽光耀眼,竟看不清上面的小字。

“先生,傅先生的車在樓下等。”女工上前道。

“嗯。”蒲郁緩緩站起來,戴上綠絲綢手套。她的手暫時沒法看了,剪刀與針留下太多創傷。

坐上汽車副駕駛,傅淮錚沒有直接駛出去,而是拿出一個錦盒。

“生辰快樂,懷英。”

“不是說了我不過生辰的。”蒲郁半是疑惑半是詫異地打開錦盒。只見裏面裝著一只翡翠。

“什麽寶鉆也配不上,只有翡翠才襯你。”傅淮錚說著,給蒲郁戴上翡翠。

蒲郁楞著不動,轉頭見另一只翡翠戴在傅淮錚身上。

一雙翡翠色澤瑩潤,絕世罕見。

“你怎麽找到的?”

“擅自作主做成了項鏈,你不介意罷?”

蒲郁動容不已,“我……”

傅淮錚截住話,“傅太太,不客氣。”

一輛輛汽車停泊,白色教堂矗立在碧藍天空下。

鐘聲敲響,蒲郁看見琉璃彩窗後飛過去的鴿子的影,看見她的心上人在神父見證下為新娘戴上戒指。

“吳先生、吳太太,百年好合。”

百年之後再無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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