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相較總局錯綜覆雜的情報系統,日本特務網絡小而密集,以三到五人為單位一組。猶如一顆顆釘子,不引人矚目,但鋒利。釘子撒多了,對方再嚴防也可能踩傷、踩痛。

周遠達便是其中之一,利用報社記者的身份獲取上海各階層重要人物的消息,甚至重要情報,以便組織更好地部署。

跑新聞的緣故,周遠達活動範圍廣,行程不固定。情報科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周遠達晚上回公寓,時常收聽一個商業電臺,乍聽無非是奇聞軼事。可放送結束後,總能聽見他劃火柴點煙的聲音,疑似焚物。

十月二十七號,周遠達再次前往華懋飯店。在咖啡廳坐了五分鐘,沒有任何人前來,他匆匆離開。

周遠達應該是收到訊號,或按日期來這兒會面,可對方失約了。對方情況有變,或察覺到被監視了,不論如何都給了周遠達警告信號。以免連周遠達也錯失,吳祖清下令立即行動。

不同往常,周遠達沒有選擇步行回到公寓,而是搭乘了一輛人力車,還要求車夫快些。當車夫拐入必經的僻靜街道時,過馬路的人,騎單車迎面而來的人忽然圍攏拿槍對著他。

周遠達以最快速度摸出槍,卻是來不及了。車夫卸了他的槍,其餘人封住他的口,押著他上了一輛汽車。

另一撥人進入周遠達的公寓,迅疾而有序地搜查。

“你們是誰?你們要幹什麽?你們沒權利這樣做!”

再度出聲,周遠達已置身密不透風的審訊室。整個人被束縛在椅子上,不得動彈,只能說些表示困惑而憤怒的廢話。

刑訊科人員無動於衷,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電話鈴聲響起,王主任接聽電話後指示下屬開門。

“王主任,怎麽樣了?”吳祖清將視線落在了周遠達身上。

“這不等您來嘛。”王主任讓出座椅,比了個請的手勢。

吳祖清卻沒往座椅上去,反而厲聲呵斥。審訊室松弛的氣氛瞬間收緊。

王主任的不快轉瞬即逝,忙道:“吳組長勿要動怒,這不你們別動組的案子,我們哪兒能擅自做主。”

話裏有話,指摘別動組沒確鑿證據就敢抓人,刑訊科不擔這個責任。

吳祖清不同他打官腔,就近坐在桌角次座上。王主任打手勢讓寫記錄的下屬一起坐下,揮另一位下屬到周遠達旁邊候著。

短時間內,周遠達的神情變化豐富,尤其在看清吳祖清面孔的時候,從疑惑到訝異,再到震驚。

“你是誰?”吳祖清出聲道。

“周遠達,你是……吳先生?”周遠達猶疑一瞬,而後激動道,“你是利利商行的吳祖清先生對嗎?楊樹浦機械廠開業,我報道過的!這是什麽地方?他們是什麽人?為什麽綁我來?”

周遠達反應機敏,從認出吳祖清到判斷其身份,不消片刻便想到最佳說辭。畢竟開業當日去的記者眾多,刊登此新聞的報紙眾多。

可是很遺憾,那會兒吳祖清為了同李會長鬥法,借發利是封的機會查問過每家報社、每位記者。

何況,吳祖清對細節有極其可怖的掌控欲,細蚊小事也不會讓自己忘記。

“是嗎?”吳祖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來我們有緣分,我鐘意華懋飯店的咖啡,你亦是。”

周遠達聞言一楞,懇切道:“吳先生,你們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十二號、二十七號,你都去了華懋飯店,去幹什麽了?”

“喝咖啡啊!難道喝咖啡也有罪嗎?!”

“同你喝咖啡的是誰?”

“我一個人!”周遠達忿忿道,“吳先生,你該給我一個說法,我到底怎麽了,你們又是誰?”

吳祖清從懷裏摸出一把袖珍□□拍在桌上,“你的東西。”

“我拿來防身的!”周遠達道,“國府允許槍支交易,我這把槍是備過案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吳祖清笑笑,示意下屬把放在周遠達視覺盲區的手提箱拿過來。打開箱子,裏面的衣服不見,赫然放著一把德式槍支、兩個彈匣,還有一枚小型炸-彈。

“檔案上可沒有它們的記錄。”吳祖清道,“你告訴我,一個記者私藏這麽多武器是為什麽?”

吳祖清打斷他的說辭,“你想說,即便你一個人生活,領對大多人不可及的薪水,但還是不夠生活,只得做點黑市買賣。”

周遠達咬咬牙,“我有什麽罪也該法庭來判!”

“你不是想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吳祖清朝下屬示意,“告訴他這是什麽地方。”

一記皮鞭猛地落在周遠達身上,接著是數不清的笞撻。他忍著痛,叫喊道:“我要求公證審判,我要請律師!你們沒權動私刑!”

只聽得鞭撻聲中,吳祖清的聲音冷漠極了,仿佛沒有情感的機器,“你是誰?”

“說了我叫周遠達!”

周遠達的衣衫破爛不堪,露出道道皮開肉綻的傷痕。他話還未說完,一盆冷水自頭頂潑下來。他咳嗽幾聲,極力忍受傷口火辣辣疼痛與陣陣寒意的交織。

“那麽我再問一次,你是誰?”

周遠達不再回答,於是被戴上了夾指器,每一次拉扯都令他發出疼痛的叫喊。施刑的人在吳祖清授意下,呈上一缸冷水,給周遠達罩上頭套,將他按入水中,又拎出來拳打腳踢,周而往覆。

在黑暗中遭受折磨,終於讓周遠達忍不住了,啐罵出一句日語。

吳祖清嗤笑,打開文件念周遠達的簡歷,而後道:“你什麽時候學的日語,還有關西口音?”

周遠達打冷顫,故作強硬道:“不如殺了我!”

“你以為還能活著走出去嗎?”吳祖清放緩語氣,“不過,如果你說點兒我想聽的,我可以考慮。”

“休想從我這裏套出什麽——”周遠達一下子被按入水缸,血融於水中。

旁邊的王主任見慣了刑訊場面,此時也有些悻悻然。以商量的口吻道:“吳組長,我看……不要把人弄死了。”

吳祖清點了點下巴,“那麽你來審?”

王主任作推卻狀,“您繼續,我不打岔。”

吳祖清起身走到周遠達跟前,摘下他的頭套。不等他適應光線,便箍住他的臉頰問:“名字。”

周遠達噴出一口血沫,以帶關西口音的日語大罵。

吳祖清抹了把臉,看了眼擦在皮手套上的汙跡,猛地往周遠達臉上揮去另一邊,貨真價實的路記者夾著公文包從報館步行回租賃屋,途徑唱片店看見歌星周旋新唱片的海報廣告,買了一張。

之前《大晚報》舉辦“廣播歌星競賽”,白虹奪得頭籌,周旋雖列第二卻獲得了“金嗓子”的美譽。其實他更鐘意白虹,但暫時借住他那兒的“友人”偏愛周旋,買周旋的唱片是為討“友人”

歡心。

路記者出生於潮汕,一個思想保守傳統的富農家庭,在省會念過新式學堂,後考入蘇州東吳大學文學院。較之他鋒利的文筆,本人不善言辭。因此盡管由於記者的身份交際廣泛,卻始終桃花黯淡。

路記者與施如令是在讀書沙龍上就夏目漱石的“打嘴仗”認識的,單方面一見鐘情。

蒲郁看資料的時候,第一時間想的竟是這樣的人與阿令不會有結果。不過他們眼下有沒有結果不重要,蒲郁拿到結果才重要。

待路記者夾著唱片包裹走出唱片行,蒲郁從街角迎面而來,真如偶遇般道:“啊呀,路記者。”

路記者有些驚訝,點頭招呼,一時卻不知該怎麽稱呼,“小郁……師傅?”

“叫我小郁就好了。”蒲郁笑笑,“你是阿令的朋友嘛。”

“我正要回……”路記者與施如令算不上同居關系,自然是非公開的,於是立即改口道,“正要去找她。”

“你怎知她一定在?”

路記者開始有點兒不明所以,但他是見過世面的,意識到對方話裏有話,揣摩道:“出了什麽事?”

“只是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非我不可?”

“非你不可。”蒲郁飛快掃視周圍,“這裏不方便,借一步說話罷。”

路記者頓了頓,“你是什麽人?”

“不問,對你們都好。”

事畢,路記者獨自回住所,拿鑰匙開了門。意料之外的,屋子裏開著燈,還飄來炒肉的香氣。

“明,你回來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路記者只道蒲郁唬他,原來虛驚一場。他包也不落手,趕忙去竈臺那邊,“你也不先看看是誰,若不是我怎麽辦?”

施如令奇怪道:“不是你還能是誰?”瞧見他臂彎夾著的包裹,又問,“我說你回來這麽晚呢,買什麽了?”

“哦!”路記者亮出唱片,笑道,“還能是什麽?保準你滿意!”

“周璇的新唱片!”施如令在圍裙上擦擦手便要去拿,“你怎麽曉得我想買……”

路記者抿笑,望向她背後,“鍋裏糊啦。”

施如令慌張轉身,見鍋裏香氣四溢,嗔怪道:“凈嚇唬我!”

“我還算好的了,要是遇上別人……”路記者忽而打住。

施如令道:“什麽啊?”

路記者無事人般搖頭,“準備起鍋了,我來拿碗筷。”

入夜,吳祖清換了身衣服,出現在靜安寺路上的洋服店門口。他讓司機先回去洗車,連帶方才穿過的衣服、手套、鞋子也處理幹凈。

自從認識蒲郁,見識到嗅覺超凡的存在,他便開始註重起氣味來。沾染一身腥氣是很可疑的。

“吳先生。”蒲郁客氣道,“吳太太剛來過呢。”

“真是,成天就曉得打扮。”吳祖清半含無奈半含笑,“她又買了什麽?”

“說是天冷了,要準備過冬的衣服。”

“還早吧。”

“也不早了。”蒲郁垂眸,“都準備好了,也替先生下了訂單。”

“曉得了,看來我這趟來是多餘的。”吳祖清頷首欲離去。

“吳先生慢走。”蒲郁送他到門口,離得近便覺出淺淡的氣味,於是輕聲道,“或許先生奔波辛苦,回去洗洗風塵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