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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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報紙邊角刊登了一則傳聞,稱公共租界中部某間日本糖果店非法走私,還有買賣人口之嫌疑。

消息沒引起多大反響,倒是有愛國學生會向租界警局倡議查清此事。另一邊的日本僑民協會聞訊,以這是蓄謀打擊日資產業為由提出抗議。

區區糖果店,把華洋巡捕們搞得不安寧。各方商議,最終派了一隊英國印度籍巡捕去檢查。實際走個過場,自然也不會有什麽結果,所在區域的警亭還出了公告澄清傳聞。

吳祖清拿到的報告卻表示,糖果店倉庫裏囤積著營業執照範圍之外的物品,老板森山確實有利用治外法權走私之嫌。但森山具體的背景,暗中與什麽人來往,暫時得不到消息。

“糖果店確實有問題,那麽日本特務肯釋放這個消息,應該不止是我之前推測的原因。”吳祖清道。

“有沒有可能……是隔山打牛。”文苓從首飾盒裏拿起婚戒戴在無名指上,從梳妝鏡裏看了看吳祖清,“他們在日本商人身邊廣撒網,引出我們的情報人員,去對付那糖果店。”

吳祖清笑了下,“你是說糖果店窩藏日本左-翼分子?他們還能活躍?”

“銷聲匿跡並不代表不存在了,多少日本左-翼逃亡在外,你怎麽能肯定這兒就沒有?”

“莫不是辦手頭的案子辦糊塗了。”

“至少你不能否認我的猜測是絕對錯誤的。”

吳祖清思忖片刻,道:“我會派人盯住森山,勞煩你知會王主任,盡快拿到結果。”

“不客氣。”

糖果店小風波似乎過去了,路記者記者的心卻總也安定不下來。冥冥中感覺到這件事兒帶來的後果會很糟糕,主編罵他私自登報都不算什麽了。

下班後,路記者回到住處。屋裏靜悄悄的,燈也沒開,他往門外退了半步,又壯起膽子道:“阿令?你在沒在?”

路記者放緩呼吸,憑本能想離開這裏。卻見兩道人影閃來,剎那間擒住他。鑰匙、公文包劈裏啪啦撒一地,他發不出聲,亦掙脫不開。

門輕輕掩上。

樓上房間,三五人守著門窗。一人盤坐在地,頭戴耳罩,電線連接到手提箱中的竊聽機器上。見他開始動筆書寫,蒲郁拾起另一個耳罩貼耳。

聲音透過機器放大,找上門來的三個日本釘子將路記者拽到角落,拿著槍要挾他供出實情。

蒲郁押對了,他們沒有立即帶走路記者。說明他們暫時沒有安全的去處,即周遠達失蹤後,單憑他們自己無法聯絡到上峰。他們需要套出消息,才能考慮下一步動作。

不過,令蒲郁意外的是,他們似乎沒想過總局的參與,只反覆問路記者與那幾位日本商人的關系,以及糖果店的事情。到最後,他們不耐煩地說起日語,路記者會識字但很少開□□流,聽不太清楚。

聽譯人員卻是句句入耳,在小筆記本上記錄道:意識事出蹊蹺,不該冒險來找路記者,起內訌。……準備殺人滅口,偽造失足跌落。

見“殺”字,蒲郁忙放下耳罩,打手勢示意小組人員即刻行動。

三人從窗戶下,三人走樓梯,聽譯人員原地待命。樓下的門窗全上了鎖,蒲郁數三下,霎時只聽得巨響,嘩啦啦玻璃碎片落下,統統闖入。

那三個釘子反應也很迅速,眼看偽造證據不成,欲直接將路記者槍殺。開槍之際,蒲郁抄起壁櫃上的花瓶擲過去。

扳機卻已扣下,花瓶只令槍口偏移往下,子彈擊中了路記者的大腿。

緊接著那人轉身,槍口直指蒲郁。蒲郁率先躲閃,握住他的槍柄往前一帶,勾腳踝,踹膝蓋窩,將他持槍的手別到背後。

體格力量懸殊使得蒲郁無法令他跪地,眼看他就要趁彎腰之機,反把她從背後往前摔到地上,幸而同事搭了把手,她穩穩落地。

混亂中,一個釘子打中懸頂的電燈。爆炸聲過後,屋子一下暗了,釘子們早為這一刻提前閉眼,他們立即適應光線,交換眼神計劃出逃。

只一秒,蒲郁幾乎半瞎的狀態,憑氣息辨認出釘子的所在。她猛地伸長手,逮住衣領往後拖,拿槍指著他的脖頸動脈。

“你們的人在我手上。”也不管對方能否聽懂,蒲郁冷聲道。

屋子裏安靜下來,同事們持槍將另兩個釘子圍住。

“下他們的槍。”蒲郁道。

同事奪走一個釘子手上的槍,而另一個——就在同事靠近時,他忽然連開數槍。其餘同事幾乎應激反應般地將他穿成馬蜂窩,他倒在血泊中,而負傷的同事勉強支撐自己倚著墻不倒下。

很難說蒲郁不受震動,可沒時間在乎情緒,必須先將餘下兩個釘子押送站區。

這麽大的動靜,樓上樓下的住戶探頭看發生什麽事了。待命的警局支隊得到指令後趕來,封鎖現場,安排傷患去病院,吆喝鄰居散開等等,人仰馬翻。

盡管經過訓練,實際的行動仍不在蒲郁想象中,可怖得多。原本作為別動組人員,與其他科室配合行動,在現場理應作指揮,完事後也理應消失於無蹤。

短短片刻,蒲郁想了很多,最終決定陪同路記者去醫院。

“路記者,堅持住!”她再不是那個不會處理傷口的女孩了,先就給路記者做了包紮。見路記者想閉上眼睛,忙大聲道。

路記者擠出慘淡的笑來,“你可沒說,幫個小忙要付出這等代價。”

無論如何,蒲郁只得道:“對不住。”

“阿令,還好嗎?”

“這點你放心,阿令很安全。”蒲郁頓了頓又道,“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看來,單相思的不止我。”路記者嘆息道。

蒲郁怔然,“什麽?”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這些話,我就講了……”路記者道,“之前阿令只說姆媽去世,有個表妹不知所蹤。上回見了你,她情緒不佳,我問呢她也不說。後來喝了點兒酒,她終於告訴我了,卻也只是說,你心思重,愈來愈看不懂你了。”

“還有嗎?”

“你以後不要見她了,這傷就當我賠你的。”

子彈沒打中要害處,路記者的命保住了,但會不會跛腳還要看手術後覆健情況。蒲郁得知了情況,在施如令來醫院前離開了。至於說辭,路記者會說遭遇了劫匪,有警察、醫生證實,施如令不得不信。

路記者動手術的時候,租賃屋恢覆如常。情報科同事的手術卻不太順利,因槍傷多處且致命,生命體征微弱。

吳祖清在審訊室接到消息,轉撥給財務室會計,“勞煩註意下情報科,提前為家屬準備一筆撫恤金罷。”

講勞煩,講撫恤,卻毫無人情味可言。

事後,吳祖清從機關辦的隱秘小道回到路面,像是從商行出來似的。人在後排落座,劉司機道:“先生,方才太太打電話到商行找您,說她去楊太太家打牌了。”

從後視鏡裏看見司機欲言又止的模樣,吳祖清問,“還有?”

“太太說……小郁師傅送了新做的大衣,等您回去試穿。”

“衣服等我還是人等我?”

司機垂眸,“連衣帶人。”

“胡鬧!”將要出口。司機察言觀色,忙不疊道:“那麽先生去那兒?”

好一會兒,擰緊的眉漸漸松開,吳祖清道:“回家。”

吳宅幾經春秋,庭院愈發幽深宜人。月末的夜,銀杏樹還眷戀秋意,微風吹拂,葉子簌簌飄落。

蒲郁待文苓離去後便覺貿然前來很不妥,這會兒坐在二樓客廳,無心賞景,隨落葉數著去留。

聽見樓下的動靜,她像貓兒一樣渾身都刺起來了。手放在大衣包裹上,盡力作出坦然模樣。

二哥的腳步幾乎無聲息,忽而一聲“小郁”從背後響起,她打了個激靈。

“怕我?”吳祖清繞到她眼前,在一端的單人沙發落座。

“沒有。”蒲郁默了默,上身朝前傾以示親近,“二哥。”

吳祖清在樓下褪去大衣、手套交給了何媽,此刻堂而皇之穿著中山裝。蒲郁感到困惑,更畏懼,“二哥?”

“怎麽,常人穿不得這身制服了。”吳祖清笑,“要完我們一起完不就得了。”

“二哥……我。”蒲郁話說得急,咬到舌頭,卻忍痛繼續道,“我是來送衣服的。”

“前些日子訂的大衣,這就做好了。不愧是小郁師傅,手藝超群。”

話中的諷刺,只怕楞頭青也聽得出。

蒲郁抱著衣服包裹站起來,垂首道:“我是來請罪的。”

“嗯,倒還有自知之明。”吳祖清從茶幾下拿出鐵盒與金屬打火機,點燃一支煙,“你先告訴我,這麽晚了上這兒來,有沒有問題?”

“有。”蒲郁擡起眼睫去瞧他,“可說得通的,我是洋服店的裁縫,來送衣服的。”

“我們不再是住樓上樓下的鄰居,洋服店到馬斯南路有多遠?現在幾點鐘了?哪家店這麽晚還送衣服,何況我太太還不在家。”

蒲郁藏在包裹下的指節摳緊了,狠了心道:“大不了講我有心依傍二哥,暗通款曲。”

靜了會兒,吳祖清輕笑一聲,“你過來。”

“作甚?”蒲郁懷有怯意,卻不由自主往他跟前挪。

還有一點距離遠,吳祖清忽然將她一把拽了過去,包裹掉到地上。她沒法保持平衡,也就落到他懷中。她低聲驚呼:“二哥!”

看似松落落地環住她,實際箍很緊,使她側身也動不得。吳祖清發出悶笑,聲帶的震動似撥動她耳廓,“說是來請罪的,怎麽一點誠意也沒有。”

蒲郁抿唇不語。吳祖清仍戲謔道:“那麽你講講,暗通款曲怎麽個款曲法?”

耳根被磨得發軟,蒲郁慢慢咕噥道:“這不就是了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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