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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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可玩的。後生們逛遍九龍、港島,連澳門也去了,最後如此感嘆。可蒲郁看他們還是很有興致的樣子,隔三差五地登山,出海釣魚,也在吳宅後院打網球。

天氣好極了,他們想游泳,又不願去沙灘,便攛掇蓓蒂一齊把後院半廢棄的泳池打掃幹凈,蓄滿清水。慣愛擺弄機器的學生端著笨重的相機與腳架拍下嬉鬧瞬間——他稱之為藝術實驗,任憑池子裏的人們怎麽呼喊,也堅決不入水。

蒲郁坐在陽傘底下的躺椅上,笑問:“你怕水嚒?”

相機的蔡司鏡頭轉過來對著她,學生道:“你怕不怕光?”

這洋玩意剛傳入東方時還教大多數人害怕,就算現在,仍有人因等待曝光時間呈現出奇怪神態而拒絕拍攝。

“我想我們差不多的。”

蒲郁下意識反手擋住臉,指尾上露出一雙含笑的眸眼。學生從取景框裏看,一時看癡了。他擡起頭,沒有重重的鏡頭看得更真切,轉而懊惱起怎麽好些時日過去才發現這群女孩子裏還有這麽一位妙人兒。

蒲郁這會兒還不明白異性的目光裏的意味,不解地問:“怎麽了,機器壞了?”

後邊有水潑上來,喊他的名字。他匆忙道:“我該下水的。”匆忙將相機放到地上,抹抹鬢角,轉身撲入水中。

水溢出池子,相機背帶隨著水波飄到池裏,眼看著相機要沾水了,蒲郁上前一步將其撈了起來。直起身子時撞見水中的施如令的目光,平靜的,覆雜的。

蒲郁有說話的沖動,可施如令一下沈入了水中。蒲郁捋出相機背帶上的水,方才意識到施如令不是在看自己。

蒲郁半轉過身,見吳祖清從灌木叢背後走了過來。她很緊張,第一反應是往後挪步,盡管實際上沒有這麽做。她擔心阿令察覺出什麽了,眉間微蹙。

在吳祖清看來,蒲郁防備的姿態原因似乎在他。距一步之遙,他停了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蒲郁不語,反問:“二哥今日這麽早回來?”

“我先問的。”

“沒有的事。”

“明日你們要走了。”

“歡?”蒲郁微訝,“二哥不回去嗎?”

“還有公事。”

“哦……”

吳祖清指了指蒲郁手上的機器,“誰給你的?”

蒲郁道:“不是給我的。”

還好近處無人,否則這番對話怎麽也耐人尋味。不過當事人皆無察覺,或者說當作無察覺。

像是緩解水面過於晃眼的波光帶來的躁動感,蒲郁問:“二哥有事要說?”

“有東西要給你。”吳祖清道。

蒲郁一頓,“現在?”

“晚上。”

夜裏,或許離開代表假期的結束、前輩將出洋留學,女孩們尤其多愁善感地談論起前途。同前輩們一樣,吳蓓蒂與施如令的志願在藝術方向。唯有蒲郁沒參與話題,他們也不會強讓她參與,大約都默認了她的未來已是既定——裁縫的一生就是她的一生。

“前輩他們要去賓大,蓓蒂還在猶豫學校。吳二哥讓她好好考慮,到時找人給她寫推薦信。”施如令回到房間,難得主動開口道,“我是沒有選擇的。”

蒲郁道:“阿令,你曉得我會全力支持你。張記的客人——孫太太你曉得吧?我可以托她的門路,只要你過了審核,有機會拿政府的補助金留學。”

“你怎麽不說拜托吳二哥?”

“……倒也可以麻煩他。”

施如令淡然地笑了一下,“我再遲鈍也瞧出來了,早上天光未亮你便出去了,出去做什麽呢?還要偷偷摸摸地回來,假裝睡著。”

蒲郁不語,施如令便接著道:“以前不懂事,曉得差距,但不明白那差距有多遠,如今看見了,我們與蓓蒂是不同的。你甘願也好,一時迷了心竅也罷,那不是你該走的路。”

蒲郁佯裝懵然,“什麽路?”

“吳二哥有女朋友的。”施如令不願把話說得這麽直白,此刻不得不說了,“即便沒有,你也不可能得到名分。小郁,你比我清楚,不是嗎?”

蒲郁當然清楚,聽到最親近的人把這話講出來,心下不太好受。她看著裙擺在地上投下的陰影,輕聲道:“我要說是甘願的呢,你們不是宣揚自由戀愛嗎?”

施如令重覆道:“你清楚的。”

“你怎麽肯定二哥是那樣的人?”

“他對我們好,對你好是一回事,涉及到家族利益就是另一回事了。何況他是商人。”施如令觀察著蒲郁的神色,“你不會想成為我姆媽那樣的人。”

蒲郁忽地擡頭,“你以為我同二哥是交易?”

再講下去要起爭執了,蒲郁徑直離開房間,關門時道:“我出去走走,你收拾好行李先休息罷。”

時間還不算晚,命以洋名字的大道上霓虹紛湧,喧囂。路上的人大多講英文或廣東話,蒲郁能聽得個大概,仍然覺得陌生,這裏的路走了許多遍,亦是陌生的。當一個人心裏有家的時候,到其他地方不會生出歸屬感。原來她心裏是有家的。

明明飯店離約定的鐘表行不遠,蒲郁卻花了好些時間才到。在施如令一席話後,蒲郁暫時不太想赴這個約。

每每在她以為得到了二哥的回應後,他表現得又那麽似是而非。她承認,內心深處因此愈發懷疑自己的可恥、不當。

鐘表行門上掛著“打烊”的牌子,只留一盞燈照映玻璃櫃臺。那些金色的、嵌有寶石的鐘表發出暗沈的流光,壁櫃分割下的玻璃鏡面拓出一模一樣的另一個空間,空間裏還有更深的空間。蒲郁推開門,仿佛驀地掉入一個巨大且繁覆的匣子。

裏屋的門簾背後閃出一道人影,請她進去,接著便消失了。

吳祖清坐在賬房先生的位子上,雙手交握,面前放置被銀色絹布蓋起來的物什,似乎等待客人來揭開一般。

蒲郁是不鐘意儀式的客人,直接問:“二哥要給什麽?還要我找到這裏來,神神秘秘。”

吳祖清察覺到她在“神神秘秘”留下的重音,心跡洩漏無疑:她討厭起他做事的曲折、覆雜。

於是不同以往,他清楚地解釋,“家裏眼多口雜,這裏最放心。”

“我要回家了。”她有些突兀地接腔。

“我知。”吳祖清朝蒲郁招手,“過來。”

“是命令嗎?”

吳祖清頓了頓,“過來。”

蒲郁快步走到桌前。

“給你的。”吳祖清說著揭開銀色絹布,一把小口徑的勃朗寧手-槍出現。

蒲郁記起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他也說要給她什麽的,最後給了一把鑰匙。當然還有別的——吻——他說是教訓。她問:“是‘禮物’嗎?”

吳祖清點頭,“那時就該給你的。”

“可你當時很反對,為什麽要給我?”

“你該謝謝我救了你一命,應該講不止一命。”

蒲郁徹底弄清了,自始自終,沒有什麽事是她爭取來的。這是一個圈套,早在戲院那時已註定入局。二哥不過利用戲劇的表現,把她徹底變成了自己人。

“也就是說,其實二哥是沒有猶豫的。”蒲郁緩緩去觸碰那把槍。

吳祖清看著她,“我確實猶豫過,畢竟這不是什麽好差事。”

“不,沒關系了,我人已經在這裏。”蒲郁拿起槍,似細細看,“其實你不需要那麽驗證我的,為了瞞過文小姐嗎?你們不完全是一邊的?”

“你不該問。”

“我可以問什麽?”蒲郁與吳祖清對視,“回去之後,我還要練槍嗎?”

“暫且放一放。”

蒲郁稍稍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看上去很有氣勢的姿態,實際心下發顫,“嗯,二哥,對你來說,我只是學生對嗎?”

那份煎熬她的所謂的餘地,不要了。

蒲郁沒法等待他的回答,自顧自道:“我想要的才能稱之為禮物,二哥應該給我想要的。”

說罷,蒲郁傾身,落下笨拙的一吻。

她心存顧慮,欲迅速抽離。可後腦勺被他扣住了,臉貼臉,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聽見他說:“我不是教過你,忘了?”

管他怎麽想的。她受到蠱惑似的,喃喃道:“一遍怎麽學得會,好老師不吝賜教的。”

吳祖清吮住蒲郁的唇,不放開這個吻,同時撐著椅子的扶手半起身。他們含糊卻也洶湧地,彼此推扯到桌尾。悶響一聲,吳祖清背撞上墻,蒲郁攥著他的衣領,仰頭於他唇齒輾轉。

吳祖清必須認可蒲郁是得意門生,她成長速度驚人,數秒間已反過來用他的調子磨人。其實,他也是不嫻熟的。他們都在用本能像爭鬥一樣去吻,沒間隙再去鉆營那些沈重的、縝密的思緒。

蒲郁旗袍下的曲線貼著扣子幾近繃開的襯衫,她的手在他耳畔打轉,唇也落下來到喉結。吳祖清克制著克制著,如浮動的塵埃指引,托住飽滿的臀一下擡上來跨在腰間。

就要過界了,蒲郁能感覺到。有什麽摩挲著,氣息摩挲著,還有衣料之間極細微的聲音。她理應是熟悉的,在制衣間穿針引線的日夜,猶如奉佛那般寧靜;眼下全變了,耳朵蒙了水聲音也能穿透,且無限擴大,以至於震動她的發汗的後頸。

本來便沒有目的,因而漸漸剎住。蒲郁額頭抵墻,盡可能感受渺茫的涼意。“二哥,二哥。”她什麽也看不見。

“這個回答應當很足夠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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