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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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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感越來越強烈,樓體搖搖晃晃,忽明忽暗的電燈也閃地讓人心裏發麻,尖叫聲在這一刻,響徹回廊。

初引被竹筷的吠喊嚇醒,瞬間回神,她來不及多想,急急忙忙摳出金屬框的拉桿就往外沖,值錢不值錢的,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只有命最重要。

走廊上人聲嘈雜,哭救聲越來越大。軲轆聲斷斷續續,重物撞在墻上,讓原本就不堪破碎的墻面,摧毀地更加厲害。

可載物的輪子總是不聽使喚,不順手的東西,臨了要到用起來的時候著實費勁。

初引拉著金屬框向走廊看去,外面擠的全是人。

高樓就是這點不好,電梯好像永遠是希望,樓梯卻始終是噩夢。

電梯門口堵著人,還有部分站在樓道口,猶豫不決地看著已經沖下去的人影。

這是新建起來的樓棟,防震效果確實要比其他樓棟堅固。但是在這樣危機關頭,誰也不敢拿命去賭。所有人都會下意識覺得,電梯防護系數要遠高於樓道,可能這也會是另一層防護罩。

但他們誰也不知道,災難來臨時,他們以為的防護罩或許也是另外一道索命枷鎖。

初引挪到樓道口,十六樓確實費勁。金屬箱太重,她根本提不動。無奈之下初引又重新挪回電梯口。旁邊人一臉焦躁,她看著初引還拖著個箱子,神情即是驚恐又是厭惡。

那人隨即捏緊扶手,蓄勢待發。

樓外崩裂聲越來越清晰,小區樓下地表開始炸裂,外層墻面也新起不少裂縫,順著墻體不斷向上攀。但比起老樓坍塌的速度,這裏要緩慢很多。

樓層三部電梯,前兩個已經下去,現在就還剩這一部。

電梯要來了。

電梯裏面被塞得半滿,門開之後,周圍的人都蜂擁往裏擠。初引拉著箱子也開始挪動,誰知她旁邊女人突然推著輪椅將她撞在一邊,不管不顧地往電梯裏沖。初引被撞翻在地,金屬箱也被推遠。竹筷叫喊著,從箱子裏沖出來撲倒女人身上開始撕咬。

竹筷瘋了一般咬住女人的頭發,女人忍著疼,一邊咒罵一邊推著輪椅往電梯裏擠。電梯空間有限,承受重量也有限。等女人擠進電梯的時候,裏面瞬間被塞滿,警報聲也隨之響起。周圍怒罵聲漸大,所有人都像餓狼一樣盯著女人。

老人攤在椅子裏嗯嗯啊啊,女人不顧周圍的惡語,把老人從輪椅上拽起來,背在身上,然後又一腳將輪椅踹了出去。

初引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不料又被滑過來輪椅碰個正著,再次被撞歪在地。輪椅因為慣性也被掀翻,砸在初引的腿上。

樓道走廊的照明燈這時閃得更厲害,幾下過後,最後“啪”的不亮了。走道上方的青灰一層一層地抖落下來,落在初引身上。

兩層覆蓋壓得初引趴在地上喘不過氣,咳嗽聲不斷,可周圍的尖叫聲也不斷。

輪椅被踢出,電梯位置松泛不少,但警報聲一直未斷。竹筷齜牙咧嘴地還在不斷攀咬,女人滿頭亂糟,臉上被抓被咬的全是血。

正在糟亂之時,周圍不知是誰突然使勁推了她一把,女人一不留神就被推出電梯外。

隨著女人退出電梯的瞬間,警報也隨之解除,電梯門開始慢慢合上。

女人被推出來,氣憤地皺眉齜牙,鼻腔噴出的熱氣燙得灼人。

眼看著電梯門就要合上了,女人心一狠,甩掉後背的附贅,只身沖進去,在電梯合上的最後一剎成功閃身進入。

女人如願逃命,但電梯警報聲又突然變得急促起來。電梯來不及反應,在合門瞬間就開始急速下墜。

“姓薛的,你怎麽回事!”

“竹筷!”

在這兩分鐘不到的過程中,所有巧合都在一瞬間聚集。

地震傾襲,電梯失靈,原本剛硬的樓體也變得脆弱,甚至不堪一擊。頂部裂縫遽然變大,各種石塊也開始像大雨一般急促往下落。

來不及了。

初引咬牙忍著痛站起來,她回頭看了家裏,幸好大門沒關。她將翻倒的輪椅重新扶正,扛起老人並將她放在輪椅上,還有木梳和普洱……

初引顧不了那麽多,將金屬框放在老人身上就開始往回跑,“抱歉,忍一下。”

底部轟隆聲響徹整個樓層。裂縫在強震下瘋狂延伸,樓體已經開始傾斜。

背後掉下來的石塊越來越大,初引焦急地吼出聲。好不容易沖到家門口,無奈輪椅笨重,被卡在門口動彈不得。金屬箱掉在地上,木梳和普洱也在尖叫。

初引沒轍,又急急忙忙撤出輪椅,將老人拖進屋,找到靠墻的位置安置好,轉身又去撈金屬箱,也一並堆在墻角。家裏糟亂不堪,沒有堅硬的擋板,就剩餐廳的那桌子了。

初引剛將自己塞進三角區,整個樓就開始倒塌。外面劈裏啪啦聲不斷,她趴在地上,兩手抱住腦袋和後頸,內心絕望。

最終,還是來了。

===

“小夥子,歇歇吧,你都挖一夜了。”

陳晗搖頭,沒有理他,只是埋頭繼續挖。

災難降臨,說不害怕是假的。陳晗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像昨天那樣,離死神如此近。垂落的高壓線,狠砸的石板,倒塌的樓棟……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經破爛不堪,頭上臉上全是灰渣。隨著搬挖的動作,後背的血一直在流。但是現在陳晗顧不上別的,他跟在救援隊後面,沒日沒夜地挖。

地震席卷後留下的廢墟連成片,從這些廢墟翻出來的屍體一具又一具。陳晗突然害怕看見初引,但是他也害怕從此再也看不見初引。

“想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麽時候麽?”

陳晗之前這樣問初引。

那會初引翻來覆去地猜,卻始終沒有猜對。而他也一直沒有回答。

第一次遇見麽,好像已經很久了。久到初引自己早就已經忘記,但陳晗卻始終記得。

他還記得那天馬路異常冰冷,他孤零零地躺在那裏沒有人理會,直到有個女孩走過來。陳晗一直貪戀那個女孩身上的溫度,即便事情過去這麽多年。

他不能讓她等得久了,廢墟太涼,他不想讓她冷。

===

“咚咚——咚咚——”

女孩被粗重的呼吸聲喚醒,耳邊不斷有敲打聲,她艱難地扭動脖子,想看一看旁邊是誰。但是她被重物壓地喘不過氣,眼睛也被糊住,根本睜不開眼。女孩放棄尋找,老實地躺在那裏。

石子硌在臉上,又痛又癢。

這是哪兒?

初引口幹舌燥,吸進呼出的全都是灰,嗓子被塵粒磨得出不了聲。

從倒塌到現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趴在這裏有多久,中間醒醒睡睡,感覺像是過去很長時間。只是每次醒來她都不斷敲打旁邊的暖氣管,希望有人聽見。

身後的老人已經很久沒有出過聲,她雖然是啞巴,但是此刻連嗯嗯啊啊都沒有。木梳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只有普洱偶爾還會發出一絲輕喘。

初引聽在心裏,也算勉強得到些慰藉。

被埋在廢墟下,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落入初引眼睛裏的只有數不盡的灰暗。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所有的希望都寄存於周圍聲響,她在找幸存者,也在找活下去的希望。

“咳咳——咳咳——”

地上的男人輕咳,胸腔震動,疼痛撕扯全身,但他動不了。

初引聽見聲響,艱難地移了一下頭,看向旁邊的男人。

那人四十多歲左右,瘦削的臉上沾滿灰渣。他側臉擦地,右眼被迫合上,睜著一只左眼,疲累地打量周圍。

男人身前被異物頂起,後背還扛著一塊帶有鋼筋的石磚,被斬斷的左臂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血。

他震咳過後的呼吸聲異常粗重,斷續沙啞的聲音從嗓子裏溢出來,像是在舒緩疼痛。

初引心裏驚喜,但卻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臉不斷抽搐,他指使自己左臂向胸腔慢慢挪動。

“叔叔。”

男人胸腔下面傳來聲音,左臂輕挪的動作也隨之停住。那被斬斷的橫截面正對初引。

傷口平整,但卻異常猙獰,沙粒包裹在上面,流出來的血都是墨紅色。初引閉了閉眼,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男人回答著,聲音又沙又輕,“祿……祿祿,別怕。”

“叔叔,我沒找到弟弟。”女孩帶著哭腔悶悶地說。

女孩被男人完全壓在身下,看不見人影。

男人支起腦袋想將身下的空間留大,誰知剛動一點,他周圍的石塊便紛紛下落,背後的重物又往下塌一截,男人一聲悶哼。

石灰抖落,初引在旁邊不斷咳嗽。待周圍安靜之後,她才勉強將眼前的景象看清。

男人整個背部被血浸透,兩根鋼筋一端插在石塊上,另一端埋在男人脊背。他剛擡起的腦袋又重新垂落。

初引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他……他貪玩,不……不用理……他……”

男人眼看著快要不行了,初引又重新撿起碎石在管道上敲打,對男人勸說道:“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男人合上的左眼又被迫張開,眼神望向初引。

===

天空淅淅瀝瀝地開始下雨,雨水打在地上一片泥濘。陳晗筋疲力盡地癱坐在那裏,一夜過去了,還是沒有挖到,他開始絕望。

“快來人,這下面有人!”不遠處有個人突然大喊。

陳晗起初楞了一下,然後他好像突然聽見一聲極細的貓叫聲,隨即陳晗像瘋了一般撲過去。

敲擊聲從下面傳出來,他不敢肯定這裏面埋的就是初引,但是他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希望。

指甲蓋已經翻起,陳晗感覺不到疼似的低頭開始刨挖,周圍人也跟著一起動起來,上面的磚石一層一層被清開,咳嗽聲也一陣接一陣地傳出來。

是個女人。

初引趴在下面,周圍碎石又開始劈裏啪啦往下掉。

起初灰暗的空間,漸漸開始有微光透進來,緊接著又有細雨飄打在她臉上。她好像聽見了人聲,普洱也開始激動。

初引喜極而泣,想告訴旁邊的男人救援來了。只是那人已經閉眼,再也看不到了。

“祿祿……堅持住。”

這是男人的最後一句話,平淡且真誠。

整個樓的住戶各式各樣,一家三口或四世同堂占據多數,但也有少數像保姆薛嫂那樣,和癱瘓老人一起生活的。當然也會有像邊奎這種,帶著一個有血緣的兒子和一個沒血緣的女兒共同生活。

血緣是情不自禁的情感表達,邊奎毫不吝嗇地將自己所有的愛全部給了兒子,卻從不舍得分一絲一毫勻給他所謂名義上的女兒,前妻的女兒。因為從根源上來說,繼女再親也永遠是別人家的孩子,沒有血緣的關系從來不會長久。

但是沾親帶故又是另外一種情感訴說。

繼父與繼女,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卻因為一道樞紐聯系在一起。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這種無厘頭式的親情,它所存在的意義到底在哪裏。畢竟有老死不相往來的夫妻,也有打死不肯承認的孩子。

如果非要將他們這種莫名其妙的“父女”關系,扯上點什麽聯系,那就只能回到最原始的因素上,親兒子與繼女之間,還是存在著那麽幾分之一的血緣關系。

所以,血濃於水,無憾也無悔。

初引從廢墟裏被救出來的時候,雨水混著眼淚一起落下,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孩子,老人,還有貓……”

老人昏倒過去,奄奄一息,她作為重癥患者被醫療隊緊急帶走。還有趴在普洱身邊的木梳,細鋼筋刺入後腿,無力喘息。

男人最終也被救出來。在灰蒙的天光下,他的體態全貌一覽無遺。

腫脹烏黑的右半邊側臉,左邊斷掉的半截手臂,身上被鋼筋貫穿的兩個窟窿,還有小腿上被磨爛的肌肉,一片模糊。

但還好,邊奎身下的祿祿完好無損,她最後那一聲“爸爸”,隨著沈睡邊奎一道遠去。父愛如山,血緣永遠存在。

陳晗將初引緊緊地抱在懷裏。

這是他的失而覆得,也是他的重新賜予。

荒場被哭泣包圍,也被喜悅籠罩。有人劫後重生,也有人遺憾遠走。但不管怎樣,希望還在,明天也會如約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很多建築都會考慮防震材料,另外有些電梯有地震功能,所以這些在一定程度上也減緩了地震來臨所造成的傷害。但本文因劇情需要,這裏並未有什麽防震功能,頂多就是能多支撐一段時間,請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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