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告你，別在這給我找不痛快。”

臨市是受災最為嚴重的地方，又是震中心，大小餘震時常發生。這裏除了被運輸出去的重癥傷員，和自願留在這裏參與救援的志願者外，還有大部分被集中，等待統一安排的災民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但安排卻一直不來。

廢墟裏擡出來的屍體接連不斷，幸存者們劫後重生的喜悅也被漸漸沖淡。到最後，大大小小的餘震將他們心理殘存的僥幸給掃得一幹二凈。但是救援隊沒撤，醫療隊也還在，大家都在拼命忙乎，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是生非，怒氣被憋在心裏，慢慢發酵。

女人聽見男人的嫌棄聲，“蹭”的一下火起來，扯著嗓子沖男人大聲罵道：“到底是誰在這找不痛快，老娘埋在下面的時候，你個爛人擱哪兒呢！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個下賤的小娼婦再哪兒，別讓老娘看見，不然老娘鐵定饒不了她。”

帳篷裏堆滿了人，角落裏的爭吵不斷，但誰也沒去理會。

一通吵罵過後，女人最後怒氣哼哼地走了。男人怒不可遏地坐在原地，沖她背影狠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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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下雨，雨水泡著地上的血泥,散著一股子腥腐味道，這味道讓人吸進肺裏著實不舒服。初引吐了口氣，又輕挪一下左腿，換了個姿勢給陳晗上藥。

他們留在這裏已經六七天了。

這幾天，陳晗每日都會出去跟著救援隊一起搬挖，救出來的幸存者很多，但是搬出來的屍體也不少。白天陳晗不在時，初引就留在後方協助醫療隊打雜。

初引的左腿當日連續被砸，然後又被卡在石縫裏，被救出來後就一直不利落，她走路基本都是一瘸一拐。

相比之下，陳晗後背的傷倒是更嚴重些，因為一直沒有好好處理，又在雨裏泡了幾天，腫的腫，爛的爛，起了幾天的低燒一直沒下去，現在又有要發作的架勢。初引不敢耽誤，便立馬提了申請，他們預備跟著下一批醫療隊先走。

陳晗閉著眼趴在那裏，呼出來的氣體燙得厲害。

“再忍一下，馬上就好了。”初引低聲說。

陳晗輕聲嗯了一下。

手邊僅存的一點藥被用完，初引將陳晗的衣服拉下來，同時說道：“我要去下醫療站，有個志願者過來接替我，我去跟她說一下。”

陳晗從床上坐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然後回答說：“我跟你一起過去。”

自從經歷過這件事，陳晗便對初引便形成某種特殊的依賴，但這種依賴又與初引的不同。

自從兩個人在一起，初引表現出的依賴是細微、讓人不輕易察覺的，只有細細品味才能發現她是真的離不開陳晗。就像這幾日，初引只有在陳晗回來之後才能入睡，兩個人擠在一張臨時搭起來的單人床上，她都覺得格外寬敞。

但陳晗的依賴卻格外明顯霸道，他要初引時刻報備自己的去處，即便是在旁邊的醫療站協助，陳晗也從不肯讓初引單獨行動，要走得遠，他都會跑回來跟她一起。

有時候陳晗跟著救助隊去別的地方，他也會提前囑咐附近的人幫忙照看，一是擔心她的腿，二是擔心她這個人。

從兩人開始交往，陳晗便看出初引無意間流露出的某種依賴，但他從不點破。

可現在他渴求初引對他的“需要”，並且這種渴求已經開始肆意生長，他控制不住。所以陳晗依賴初引對他的依賴，只有這種“附加依賴”才能讓他真切感受到初引是個活生生的人，與他擡出來的那些僵硬冰冷的屍體都不同。

他不能再失去她。

陳晗站在零度節點上，一手伸向寒冰，一手沒入滾燙。

來接替初引的是個年輕女志願者。

女孩是從外地趕來，個頭很多高，但是看著極瘦，站在人群中間，活像一根站立的木筷。女孩專業是醫學護理，所以對於初引的交代，她都了熟於心，所以交接速度很快。

旁邊來換藥的是個中年女人，叫馮梅生。

馮梅生看著女孩年齡不大，又是自願過來的志願者，她隨意調侃道：“這風氣真是變了，還有傻人賠命趕著過來的。這要是擱我啊，指不定有多遠躲多遠，管人家呢。”

說完，馮梅生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地不地道，畢竟這姑娘是來給自己上藥，停了一會，她又接著打哈哈：“哎呀，你看我這話說的。得虧多了你們這些自願的，不然我沒準現在還擱下面壓著呢。”

初引覺得聲音耳熟，看了馮梅生一眼，但是面生。初引沒多說什麽，跟女孩最後交代完後就跟陳晗走了。

女孩聽見馮梅生調侃，也只是笑笑，並不搭話。馮梅生覺得無趣，之後索性也就閉了嘴。她坐在那裏，看著女孩來來回回忙乎，目光慢慢飄遠。

旁邊走過的護士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將滿盤的藥劑打翻在地，碎玻璃片都濺在馮梅生腿腳。

馮梅生尖叫著站起來抖落，剛要張嘴指責，便感覺自己的身子也開始搖晃。這時周圍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句“又來了，又來了”，轉眼大家像瘋了一般著急往外跑。

馮梅生也不管自己正準備上藥的胳膊，猛地推開站在面前的人，擡腳就跟著人群往外面沖。

凡是遭遇過一次的，敏感程度尤其嚴重，而且經驗也異於常人。那個志願者女孩被馮梅生推在一旁，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發現屋裏的人已經全部跑出去，除了她，一個不剩。

陳晗扶著初引慢慢往回走，走到場地中間時，看見不遠處的帳篷大幅度地來回搖動，腳下平地也開始跟著顫抖。

他捏緊初引想帶她快步往前走，卻不料被後面沖過來的人猛地一撞，初引左腿支撐不住，身體立馬失去重心要往旁邊倒。陳晗沒拽住她，只能急忙護住她的腿，避免後面人踩踏，最後兩人紛紛摔倒在地。

遠處傳來轟隆悶響，幾聲之後抖動變得更加厲害。陳晗撲在地上，待周圍人少一些後，他起身抱起初引繼續往前沖。

這次震感比上次明顯，並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是餘震，但是震後效果還是不容小覷。很多新搭起來的帳篷盡數被毀，還有不少剛挖松的地方又重新陷下去，救援難度再一次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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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引跟陳晗坐在車上,等待出發。前面已經陸續走了一部分，現在就只剩下他們這一輛。

司機接到通知要等一下，那邊有幾個新發現的遇難者，救出來後要一起帶走。聽說壓埋人數不多，但是現場情況很不樂觀，因為其中有一個是個孕婦。

初引跟陳晗決定過去看看是否能幫上什麽忙。

這片救援地是昨天剛開始挖的樓，原本工程進行到三分之一，預備今天繼續，誰知這次餘震威力比以往更甚，挖松的頂部現在全部塌陷，坍塌的範圍也越擴越大。

災難來臨時，人群疏散最忌諱就是推搡擁擠，若是一個摔了，後面變便跟多米諾骨牌一樣接二連三地往下倒。

月份大的孕婦腿腳不利，行動也異常遲鈍，在這樣的慌亂中，免不得會跌著碰著。

初引跟著陳晗來到塌樓前面的空地，看現場的救援情況，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著。

“你說她這不是自找的嘛，原本那會可以跟著那批人一起走，可她非不。”

“她男人在這，肯定不走，這時候誰能知道是不是最後一面……不過幸好那個小夥子反應快，墊在下面，不然大人跟小孩都懸。”

兩個人嘰嘰喳喳，初引聽著旁邊的絮叨向孕婦身下看去，底下果真趴著一個人。

小夥上身埋在裏面，留腰部以下在外。側躺在小夥身上的孕婦，正好將肚子墊在他腰窩的位置上，此刻兩人呈十字交叉的姿勢正疊在一起。

餘震掉下來石塊大小不均，紛紛落在兩人周圍，等餘震過去，眾人才發現小夥與女人同時被兩塊巨石壓著。

下面的石塊壓在孕婦腿上，另一側又因為上面疊放石塊的重量關系而懸空在男孩頸部。如果起重機過來將下面的石塊懸綁固定好，再擡起上面的便可皆大歡喜，最後孕婦和男孩都能獲救。

但是現在孕婦羊水破了，現場情況根本等不到起重機過來。

此刻如果救出孕婦就意味著下面的人會徹底被深埋。如果不救，孕婦及肚子裏的孩子就會變得危險，同時一屍兩命的概率也會加大。

現場變得焦灼起來。

等，還是不等？

陳晗上前跟人在討論方案，初引則是沈默地站在旁邊。

孕婦身下已經被浸透，羊水順著石縫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男人一面安慰她一面看下身下的小夥，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救援隊將兩人周圍能清理碎石都清理掉，現在對著巨石計無可施。旁邊議論聲也越來越小。此刻情況嚴峻，大家都面露難色，既體恤孕婦，又可憐小夥。

兩難境地，一籌莫展。這時，旁邊一道笑聲想起，異常尖銳。

“哈哈哈，真是天道輪回，誰也饒不過誰。”

站出來的女人吊著胳膊，那胳膊上還耷拉著半截紗布。女人一臉得意地對那孕婦進行嘲笑。跪坐在旁邊的男人聽見聲音，身子立馬僵硬，他定在那裏，拉著孕婦的手越來越緊。

“下作的小娼婦，今天就是你的報應——”

孕婦抽抽搭搭地小聲啜泣，並不理會女人的嘲諷。她抓住旁邊男人的手，無力地說道：“為哥，我害怕。”

那個被稱作為哥的男人，終於被刺激地忍無可忍，他不顧孕婦的哭訴，沖一旁得意的馮梅生怒斥道：“馮梅生，你別得寸進尺。”

馮梅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遇見個比她橫的，她只會更橫。何況現在還是個冤家路窄的場面，她才滅下去的火登時又重新燃起來，而且還越燒越旺。

她跟吳為被人圍在中間，兩個人你來我往地相互怒罵，臟話難聽，狠話也不斷。

孕婦急地在旁邊插不上話，那個被壓的小夥也一直不吭聲，周圍人都在心裏猜測他是不是已經昏死過去，誰知那小夥卻像心有靈犀一般，輕抖下面酸麻的雙腿。

喘息聲從石縫裏散出來，吳為和馮梅生被這殘音驚醒，當場便停下罵戰。

現場覆雜，沒有人有剝奪別人生存的權利，現在大家都不敢輕易下決定，救援隊也陷入困難。中間四個人，無疑是全場焦點。

馮梅生自剛才停下之後，就始終盯著孕婦不說話。孕婦壓在小夥身上不敢亂動，肚子疼痛不斷，她抽氣在竭力忍耐。

這樣的局面，多少年也不會遇見一次，誰也想不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誰也沒有類似經驗可以傳授。

慢慢地，周圍目光都開始轉向吳為，除了下面那個男孩，他才是這場局面的關鍵，大家不約而同都覺得，這個決定理應由他來下。

他需要做出一個決斷，但是吳為也在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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