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晗感覺臉上被什麽東西輕掃，有些癢。他睜開眼，定了定神。

家裏現在與從前大不一樣。

原先陳晗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家裏布置極為簡單，一應用物也少量有限，自己夠用就好。但自從初引搬進來後，家裏每天都會有點新變化。

新換的淺藍色沙發套、臥室裏整齊滿檔的大衣櫃，還有他出差不在，初引新購置的梳妝臺。除了這顯而易見的改變，家裏其他各處也都有些許不同，比如雙人成套的水杯、抱枕，拖鞋……

初引悄無聲息地占滿他空間與生活的同時，也一點一點塞滿他原本空蕩蕩的心。

當然，除了以上那些，陳晗感受最深的就是家裏隨處可見的頭發絲。客廳，廚房、陽臺……廁所尤其多。還有桌上、椅上，偶爾也會有幾根會貼在他的襯衣上。

陳晗將黏在臉上發絲勾走，看了眼懷裏的人。

初引沈浸在夢裏，絲毫沒有要醒的架勢。散亂的頭發大部分攤開在枕頭上，少許貼在臉側，窗外的風吹進來，發絲輕輕掃動。

初引似醒非醒地皺眉，隨意地將黏在臉上頭發扒開，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沈睡。

陳晗覺得她睡著的樣子莫名有些可愛，初引在熟睡的時候鼻腔發出輕哼，嘴唇也會微微嘟起……他輕輕吻在初引的側額上。

手機消息不斷，陳晗躺在床上粗略地翻看著。

小區水管不知是什麽原因突然爆裂，各家來不及儲水，有些早起住戶紛紛在業主群抱怨，諸如小區供應設施存在問題，物業監管不力等雲雲。陳晗隨意掃了幾眼，便關上手機準備起身。

清晨安靜得很，又因為是周末，早起上班的人也少，整個城市都還在深眠。樓下水管裏漫出來的水不斷地往地面上湧，零星走過幾個路人，都跨著水層往往樓道裏走。

家裏的餘糧在昨晚被打掃得一幹二凈，陳晗關上冰箱門，決定出門買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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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祿啊，怎麽又是你自己出來買早餐，家裏人呢？”

電梯裏，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和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並排站列。小姑娘兩手各勾著三四個塑料袋，睡眼惺忪地回：“叔叔還在睡。弟弟醒了，自己在屋玩。”

“哎呦，你可真是個傻姑娘呦，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也應該學你叔叔多睡會呢。”女人將嘴裏的包子咽下去，吧唧兩口嘴後開玩笑地對女孩說道。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來，女孩向女人道別後朝電梯門外走。她的背影被合上的電梯門慢慢擠壓消失，電梯繼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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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晗雙手插兜，隨意地站在電梯口。

“咦，是小晗啊，你出差回來了？”隔壁家的薛嫂從電梯裏走出來，迎面看見站在電梯門口的陳晗。

陳晗點頭說是。

陳晗出差那幾天，初引經常會在電話裏跟他說，隔壁家薛嫂做了什麽什麽，總是讓她嘗這個吃那個，陳晗聽在耳裏，只嘲笑說她是饞貓。

薛嫂人熱心，誰家遇見個小問題，麻煩什麽的，她都樂呵地去幫忙。這一來二去，也就漸漸地跟樓上樓下熟悉起來。之前初引搬家過來的時候，她還主動幫忙拿了不少東西。

樓裏鄰居大多數都對她好評連連，但也有少數在背後小聲議論，說她工資高也沒人管，現在還住在這麽高檔的小區裏。

薛嫂背後招人議論，倒也不是沒有有原因。她人雖然不錯，但就是有一個毛病，喜歡咕叨別人家的家務事，主要是嘴碎還愛開玩笑。

心寬的人，聽完笑笑也就過去，並不會放在心上。但要是遇見個心眼細的，人家就會覺得她這是在挑撥離間。就像她剛剛跟樓下小姑娘說的話，那要是被有心人聽見，指不定又要說她沒事找事呢。

陳晗跟薛嫂站在門口相互寒暄，只是沒多會便道別走了，家裏還有個空腹待餵的主，耽誤不得。

樓內走廊安靜，陳晗搭著電梯下樓，薛嫂也扭著腰往家走。

一串濕噠噠的鞋印順著走道黏在地上，腳印停在走廊盡頭的房門前。薛嫂把鞋子脫在門外，彎腰從屋內鞋櫃裏掏出一雙毛絨拖鞋套在腳上，然後關門。

沾了水的皮鞋被留在外面，鞋面被走路時濺起來水花沖洗地發亮，反射出來的白光被照映在墻壁上。

樓道重新恢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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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裏窗簾被拉地嚴嚴實實，晨光絲毫不透。

初引縮在被子裏，迷迷糊糊地在身旁來回摸索，一片溫涼。她睜開眼，空空如也。

初引撈過手機，瞇著眼就撥了個號出去。鈴聲響了有一會，陳晗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醒了？”

“恩。你去哪裏了？”

電話那頭嘈雜，人聲不斷。初引將手機貼在耳邊，手指摸了摸嘴角，好像沒那麽疼了。

陳晗正在那邊問價付款，中間還夾雜著塑料袋窸窣的聲音，然後初引才聽見他回答：“我出來買點早餐，隔壁薛嫂說路口這家灌湯包味道不錯。”

湯包店生意極好，每天都是人滿為患，有時候店裏坐不下，客人就打包拿回家吃。店裏的人有進有出，相互擦肩走著，經常會人有碰著旁邊的桌子，桌上玻璃瓶罐被撞得乒乒乓乓一直響。

陳晗付完錢，舉著手機朝外邊走邊說：“醒了就起來洗洗，我一會到家，先掛了，乖。”

路口偶有幾輛車駛過去，除了車輛轟鳴，餘下便是呼呼風聲。

相比這路口的安靜，前面那片老樓區倒是熱鬧，談笑聲一浪接一浪地傳過來。陳晗正走著，後面突然傳來尖叫，他聞聲回去望去。

遠處湯包店屋頂懸吊的電燈在晃，店內桌椅傾斜，上面的瓶罐紛紛往下掉。老人摔倒在地，掙紮著向店外伸手。

耳邊的叫喊聲瞬間變得更多了，沙啞的，高朗的，焦急的，當然，還有驚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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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叮鈴咣當，三小只鬧騰了一晚上也不見消停。

初引掛了電話，起身朝屋外走去。

紙箱一樣大的容器被分成三個隔間，每個隔間前面都有個小門。隔間中間的擋板可上下隨意抽動，抽起來的隔板會與上面頂板自動貼合。外框材質倒是堅硬，長邊有個可伸縮的拉桿，箱底還有四個萬向滑輪，這儼然像一個……巨大的金屬行李箱。

之前有一次初引提出外出游玩，但苦惱於三個小崽的安置問題便就此作罷，沒想到陳晗卻記在心上，初引自言自語：“原來說家裏合適的東西，就是它。”

她將其中一個隔板抽起，撤掉阻攔，木梳瞬間擠到普洱身邊，叫得齜牙咧嘴。

而另一端被擋板隔住的竹筷，聽見木梳的聲音，叫聲也更大了，它望著初引，抓著欄框使勁晃動。初引看它急不可耐的樣子，便打開它面前的小門，想將它抱出來。

就在這時，樓體突然晃動得厲害，初引猛地踉蹌一下，腰腹撞在旁邊桌角，她被摔倒在地。因為初引的撞擊，桌子偏移距離驟然變大，桌上的魚缸卻因為慣性停留在原處，最後砸在地上。

魚缸砸地，瞬間摔得粉碎，掉出來的金魚在地面來回翻騰。

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滋啦滋啦地響，初引扶著椅子費勁地站起來，她搖搖晃晃地挪到窗戶邊，眼前的場景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遠處的高樓一座接一座向下凹陷傾倒，砸落下去激起的灰塵像雲團一樣飄升上揚。勢單力薄的電線桿搖搖欲墜，懸掛在空中的高壓線瞬間爆出火花，連帶著各種彩色宣傳牌忽明忽暗，剎那間又開始接二連三地向下砸。

巨物挨個墜地，街邊不明所以的路人甚至來不及呼救便被壓倒掩埋。大地裂開的縫隙迅速擴散蔓延，像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不斷吞咽著。

清晨的靜謐被打破，尖叫聲響徹雲霄，沈睡中的城市此刻被徹底喚醒。

是地震！

初引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場面，她楞在那裏一動未動。竹筷的吼叫異常增大，欲將初引的神給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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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自下而上，像植物的根莖一樣散出細絲，在墻面四處延伸。屋頂的燈掉落，砸在操作臺上。堆放在臺上的面粉頃刻飛揚，整個湯包店瞬間被白塵籠罩。

客人們驚恐地向外沖，起先不知是誰被絆倒在地，撞翻旁邊的一大摞蒸屜，屜籃轉眼倒落，裏面的湯包也跟著一道掉出來。湯包翻滾在地被人來回踩踏，汁水爆濺，燙得地上的人殘喘抽氣。

老人趴在地上，顧不得罩在頭上的屜籃，他顫顫巍巍地向外伸手。身上沾滿灰白色的腳印越來越多。老人撐不住重量，噴口而出的鮮血與屜籃上散出來蒸汽一樣燙人。

只是周圍人驚慌失措，現在誰也顧不上他，房頂掉下來的石塊一個接著一個，眾人耳邊不斷充斥著尖叫聲、咒罵聲，還有那來不及出口的呼救聲。

頃刻間，路口那家湯包店徹底倒塌，地上的裂口瞬間擴大。

“砰！”

一根巨大的長桿突然橫在陳晗面前，瞬間擋住他的視線。他驚恐地往後退。地面被撕開裂口，狡猾地向他沖過來。陳晗此刻根本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反應操控著他，轉身向後跑去。

空中的東西源源不斷往下掉，陳晗閃躲之餘，餘光瞥見身旁路過那幾棟老樓也轉眼傾塌，樓外的人不見蹤影，只有路面堆積陳灰被倉皇激起。

灰燼之下，有一個男人突然沖跑出來。

墜落的磚石，翻到的大樹，還有長在地面瘋狂吞噬的怪物都在朝他傾襲。男人身子活躍，靈活地左右閃躲，他像發了狂的怒獸一樣，怒吼著繼續往前沖，將那些朝他突襲的巨物與萬千塵埃踩在腳下，在這生懸一線的危機時刻，耳邊充斥的除了尖叫呼救，還有他冷漠無情的嘲笑。

他像是在嘲笑命運的偶合，也像是在嘲笑這自然的玩笑。

男人離陳晗越來越近，他們兩人同時奔跑，中間的距離漸漸縮短。陳晗聽見男人的怒罵聲在他身後響起，“狗日的又碰見一次！勞資不怕！勞資——”

男人怒氣哼哼，但咒罵聲卻戛然而止。憤怒的餘音夾雜著轟隆聲，回蕩在空中，久久不散。

這一刻，他淩駕於塵埃，最後也歸於塵埃。

懸在頭頂的宣傳牌掉下來，尖角擦著陳晗後背墜地。他襯衫被撕裂，健碩的脊背頃刻間就被剌出一大條口子，鮮血開始往外湧。但陳晗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依然拼了命地繼續往前奔。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打破了這座城市原有的靜謐，掩藏在地表之下的深淵開始慢慢顯露，它邪惡地露出爪牙，開始不斷地向上撕扯。

在傾襲狂卷中，沈睡的人依舊在沈睡，他們似乎感覺不到痛癢。這看似好像是種饋贈，可他們卻連呼救的權利也沒有，便從此被深淵埋葬。與其說是饋贈，倒不如說是另一種變相命運的殘酷。

可相比於沈睡，災難往往是對清醒者的一種懲罰，他們抵不過肆虐，也逃不過瘋狂，這裏沒有人能夠避免，所有人都在見縫插針躲避奔跑。

在這個過程中，有人會掉入深喉尋不見蹤影，有人會一身兩段，中間隔著罅隙。頭骨碎裂、人面猙獰再尋常不過。

但盡管這樣，還是有人在拼命奔跑。他們在和這場災難相互競技，比速度，也比信仰，他們堅信會活著。

遇難者的鮮血將揚起的灰塵凝聚，相互融聚在一起，與殘破的軀體一道被掩埋於廢墟之下。他們如塵埃一般渺小，但他們卻也同樣堅信，災難會過去，廢墟也會被撥開。

塵埃起舞，但再也不會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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