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覓尋

關燈
“窈一,可否尋到你要見的人?”

塌上的女子睜開眼,周圍的事物一切未變,還是她上次離開時的樣子。這是窈一第七次躺在這裏。

窈一的手指費力動了下,聲音嘶啞,“尋到了。”

床尾身影微動,嘆了口氣,無奈道“既如此,那便結願吧。”

窈一沒說話。

一成不變的問話,從未改變的回答。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知道。”窈一恢覆很快,準備離開。出門之時,她回頭看那鬥篷,神色不變地說:“但是我還是沒有找到。”

窈一是只貓,幻了人形來尋她要見的人,來找她要的物。她每一次閉眼,都是一次生命的結束。每一次睜眼,也是一次生命的開始。

之前七次,有六次是為成全自己,順亡、喜斃、焚身、傷意、失寡、憂逝。只有第七次不同,她是為救一尾魚而死。其實仔細想想,那也還是成全了她自己。

溺願。

現在是她的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

路上風大,窈一絲發翻飛淩亂,遮住了視線。

這次她不知道要往哪兒去,沒有終點的亂尋。窈一越往前走,天越冷,寒風刺得她不停發顫。

梅樹上的積雪不斷抖落,接成雪簾,擋住窈一的去路,她停在原地。

“來者何人?”

“窈一。”

周圍的風變大了,圍織的雪簾也變得愈發厚重。

雪簾將窈一圈在中間,窈一無處可去。她看向面前突然出現的人。

“這次他不是魚了,你又何必在找。”來人烏發白衣,眉間單點一朱紅,他欲言又止地對窈一說道。

窈一回得堅決:“是他即可,與形無關。”

話畢,二人四周的白圍瞬間消失。

白衣人再一次嘆氣,無奈道:“他在南孜,那便去吧。”那人似有不忍,又提醒道:“只剩這一次機會,可悔?”

“無悔。”

===

南孜是個邊郡小族,地處偏僻,常年苦寒。族內的人不願意出去,外面的人也不願意過來,長年累月無人探訪,也無人問津。

所以這更像是個與世隔絕的荒島,無進無出。

在去南孜的路上,窈一召了一只鹿與她同去。她坐在鹿背上,想起玄氿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魚鱗給你,晶泡也給你。別再來了,不想你苦……”

怎麽能不來呢?

窈一想起玄氿褪鱗吐泡時痛不欲生的樣子,她的心也一並跟著絞痛。

窈一曾經以為回到魂海,就能救活他。她不要鱗片,也不要晶泡,她只要玄氿。只可惜,窈一最終葬溺在魂海,她的玄氿也沒能如願回來。

窈一應諾要尋他七次,她想著他,在心裏默念:“玄氿,等我。”

越靠近南孜,那鹿走得越艱辛。窈一牽著它,一深一淺地踏在雪地裏。她甩了甩額上的水,不知是泌出來的汗,還是化了汁的雪,只是黏在臉上,有些累贅。

快到了。

窈一帶著鹿,一同進入南孜境內。因是沈夜,周圍不少商鋪都已打烊,只有零星幾家還點著昏燈,映著店內殘影。

窈一正走著,見前面有一家店鋪與眾不同。店內擱置炭火,燒得整間鋪子紅熱。

窈一走近後才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只有門口站著個人。

“你終於來了。”

窈一看著此人,沒有點頭,也沒有回話。他不是她要找的人。

“我在等你。”

那人滿身玄黑,只有一頭白發格外醒目。店內的炭火燒得他人影微晃,也晃亂了窈一的眼。

窈一看著他遞過來的珠簪,眼眶瞬間被燎起水霧,喃聲道:“致懷……”

男子沈聲糾正,“不,我是堇錄。”

堇錄是窈一這一次要找的人,但他與前幾次不同,他有過去的記憶,記得窈一之前所有的別名。

一一、阿窈、涓窈、小一、窈妹、喃一、一窈。

夜裏堇錄抱著窈一,換著名兒地叫她,幾個詞在他嘴裏被顛來倒去地念,一遍又一遍。

只是這一次,堇錄是來還債的。

“窈一,我們去魂海吧。”

===

上一次到魂海,她拖著渾身是血的玄汣往深處走。血漬洇散在海裏,海水瞬間被染紅。

窈一伏在堇錄背上,看著他的側臉,鼻翼高挺、下巴緊致。他沒有玄汣那樣溫柔的線條,但這一刻,窈一覺得他就是玄汣。

“一窈,別再來了,不想你苦。”

窈一親著堇錄的眼角,拭去粘在上面的濕霧,“應你之諾,甘之如飴。”

窈一將玄汣的魚鱗和晶泡放到堇錄手上,物歸原主,“那時我以為帶你回魂海,便可救你。可我沒想到,即便是魂海,也不能讓你重新站在我面前。

你自願吐出晶泡,沒人能救得了你……”

沒有晶泡的玄氿,沒有玄氿的一窈,都隨殘往一並埋在亂世苦海裏,化雲散煙。

堇錄撐著背上的窈一,顛了下,這重量比第一次背她時還要輕,他回覆說:“魚鱗能護你,晶泡可救你。我願意的。”

魂海這次的顏色與上次不同,波光清瑩,點點泛光。

窈一與堇錄泡在海裏,擁著彼此。她俯耳貼在堇錄的胸膛上,聽他滾燙的心跳,也算彌補過去的缺憾,也遂了窈一一樁夙願。

===

喃一沒有等到戰綦得勝歸來。她纏綿在南邊的病榻,他跪倒在北邊的沙場。

最後,喃一與戰綦雙隔兩端,遙守故逝。

窈一將護甲套在堇錄的身上,這一次她不要與他隔首相望,她要與他比肩而行。

“我在北疆折了一只劍蘭,記得你喜歡。”堇錄從懷中掏出劍蘭,遞給窈一。

窈一接過,想起自己曾在他臨走時說,想要一株北方劍蘭。眼前這株劍蘭顏色有些暗舊,有不少地方都已枯萎。

窈一小心護在懷中,戰綦沈甸甸的情意壓在她的心頭上。窈一擡眸看著堇錄,欣慰道:“有幸看見你凱旋,還是值的。”

堇錄胸膛緊貼窈一脊背,低頭親吻她的發頂。

將軍得勝而歸,這一次,他沒有滿身箭羽躺在冰冷的塞外,他的懷裏是馨香與溫熱,身上的護甲是堅硬且纏柔。

===

“窈妹,這次不會再撇下你一個人了。”

窈一看著堇錄滿頭銀白,他與記憶中的老爺影像重合。

但是堇錄的臉上沒有爬滿褶皺,他宛若新生,白發也變得硬朗起來,她佯裝生氣,問道:“老爺可還記得,要給窈妹制一襲嫁衣?”

堇錄笑了笑,這小女還記得此事。

當日老爺應承要為窈妹制一身嫁衣,願她覓得良緣,然後親手送她出門,卻不想她只鐘情於自己。

四十年的罅隙,他邁不過去,他不願耽誤如花般的妙齡女子。

最後他不抵天命,撒手奔赴黃泉,空留她一人存世,獨自消磨。

窈一穿上嫁衣,滿室紅燭搖曳。她拿起剪刀,各取他們一縷絲發,縛在一起。一黑一白,夫妻結發。

隨後她又從衣裏掏出另一束結發,遞給堇錄,“上次是窈妹擅自做主,老爺可不要生氣。”

堇錄與窈一各執一段黑白發絲,在滿室紅光中交纏相繞,根根分明。

兩次結發,一段情緣。

===

自從找到堇錄,窈一每一天都過得悠閑自在。事事順心,皆隨她意。這種日子好像回到了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那樣。

這日的天氣剛剛好,沒有大雨瓢潑,也沒有淩雪翻飛。

窈一在房內休憩,堇錄就在隔壁書齋撰文。撰錄途中,堇錄翻出一封休書。

妾不如故,肺嫉心妒。特立此書,別話無言,此生各尋歡喜。

落款是錢寰。

堇錄想起過去的錢寰是個商賈,家中府宅遍地,妻妾成群。小一是個卑賤的丫頭,偶然一次機會遇見錢寰,轉眼就被收於府內做妾。

但府內妻妾眾多,錢寰新鮮勁過去哪裏會記得府中還有個小一。後來小一得病,家中主母覺得不詳,於是便與錢寰商討將她送出府。

窈一看著面前的休書,有些不知所措,“怎的還留著它。”

堇錄看著休書,回想小一被逐之後,暴病於街上。他覺得是錢寰是個薄情鬼,也覺得自己是個負心郎,他為小一鳴不平,轉眼就將休書撕個粉碎。

“別……”窈一攔擋未果,那封休書還是散成紙片,零星地飄落在地上。

堇錄將窈一攬在懷裏,飛舞的紙屑飄在二人周圍,往事似塵,往事亦肆沈。

“我不負你,勿怕。”

===

窈一的身上有幾處疤痕從未消過。

堇錄摸著窈一身上的疤,舊日那場大火又被重新點燃。

費岑生來就有腿疾,與涓窈大婚之日也是坐在木椅上完成。但費岑性情高傲,從不肯以弱示人,即便是每日夜裏他舊疾覆發,痛不欲生的時候,也從不喚下人過來。

只有涓窈懂得他的苦楚,憐惜不給,摯愛全傾。涓窈每夜為他揉腿,緩解費岑身體上的傷痛。偶爾涓窈也會撫琴舒緩他精神上的隱疾。

時間久了,費岑越來越離不開涓窈。

有一日家中走水,涓窈又恰好不在,只留費岑一個人躺在火海裏自生自滅。涓窈回來之後,不顧下人阻攔,決然入海。

費岑不能沒有涓窈,因為涓窈才是澆滅費岑絕望火海的那汪清泉。最後涓窈趴在費岑身上,欣慰地說:“岑哥,涓窈陪著你一起。”

“癢……”窈一被摸得受不了,她覺得堇錄是故意這樣,撩得她身上隱隱生火。

窗外的樹影被吹得亂晃。

但這夜無月無星,無雨也無風。

床幔被燎,屋梁也被燒得滾燙,窈一覺得自己又重新躺在那片火海之上,燒得她醉生夢死,焚碎生煙。

最後她化在堇錄懷裏,殘氣嬌喘。

“堇錄……”

===

費岑生來就有腿疾,因果關系皆與一句誓言相關,“阿窈,若有來世,這份痛,我替你擔。”

郎中是一名大夫。

其他醫者,別名“郎中”。只有他這位大夫,無別名、無餘謂,貨真價實的姓郎名中。

郎中妙手回春,救過不少老少婦孺,也治過不少疑難雜癥。可即便他術精岐黃,最終也沒如願能救回他的夫人。

阿窈患有咳疾,郎中切脈無數次,但總是無法得知這咳疾從何而來。他沒法對癥下藥,只能眼見阿窈咳疾日益嚴重。

阿窈每次發作,渾身上下各處都會陣痛難忍。起初她還會瞞著郎中,盡量不在他面前發作,免得他擔心。

但時間長了,阿窈想瞞也瞞不住,阿窈一犯咳疾,整條帕子都會被浸紅。

郎中自愧無能,他不知自己一身醫技是為何用?最後他抱著阿窈的冷軀,只能喟嘆,並寄希望於來世。

窈一遞給堇錄一方巾帕,說:“當日未來得及送你,現在補還。”

這是郎中與阿窈初見時,他送給她的帕子。這帕子阿窈一直揣在身上,不敢拿出來示人,唯恐烏血玷汙凈帕,也怕烏血浸臟了她對郎中的一世清情。

===

窈一看著手裏的珠簪,想起致懷,致懷……

“我是一一,我來做你的新嫁娘,好不好?”

書生從未見過如此直白的女子,紅著臉呵斥:“頑女休鬧!”

“但是我答應過你,會來找你呀。”一一赤誠滿懷,看著書生。她從未見過他,但她知道就是他。

“我何時與你應承。滿口胡言!”書生忍無可忍,轉身就走。

可他們是命定的金童玉女,一一如願嫁給書生。

兩人婚後,書生對一一日久生情,愛意一日比一日濃烈。

她喜春,他便栽種滿園春色。她惱夏,他便搭建避暑涼亭。她戀秋,他便吟誦秋高爽朗。她迷冬,他便巧制冰潔雪童。

她被繪入畫冊,錄於詞本。書生將一一捧在手裏,含於心口。

這是致懷心尖上的一一。

最後一一滿頭銀白靠在致懷的懷裏。

她摘下頭上的珠簪,遞給致懷,“這個,留給你。你要記得來尋我,我怕黑……”

窈一現在才知道堇錄為何而來。

窈一是只化了人形的貓。她將自己的最後一片人魂幻成一一的樣子,回頭對堇錄說:“你是堇錄,但你還是致懷。”

“我還你方帕、護甲與結發,甚至將魚鱗晶泡也一並給你。原本想留著那封休書,不料卻被你發現。但如此也好,除了那一盞春夢,你我再無相欠。”

窈一有些哽咽,似有不忍。但既如此,留戀又有何用?她咬了咬牙,最後堅決道:“如今我將一一也給你,從此世上再無窈一,也無堇錄。”

堇錄雙眼皮通紅,這一刻他與錢寰無異。堇錄終究還是成了那個負心郎,因為他揣著執念,拿著一一的珠簪一路尋她。

他不要窈一,他要的只是屬於致懷裏的那個一一,獨一無二的一一。

第八次,窈一故終。

這一次,她放下以往執念,找到她自己。她不願再尋,也不要再苦,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

初引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覺得現在這場景有點滑稽,讓人覺得好笑。她對著她的相親對象,在講一個毫無關聯的玄幻故事。

男人聽完,皺著眉問初引:“窈一救了一一,不是一樣的嗎?”

“也許,一一是窈一,但窈一卻不是一一。”初引誠懇地回答。

“恩,也有可能,一一是一一,窈一是窈一”

初引沒想到對方聽得仔細,竟然還跟她對講這令人暈眩的繞口令。畢竟他們連彼此的姓名都還不知道。這樣的相親模式,還真是史無前例。

故事結束,最後離開的時候,男人才正式介紹自己:“故事雖然悲涼,但卻美好。今天有幸,初次見面,我叫陳晗。”

“初引。”

初見聞聲,故引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