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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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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商場出來的時候下了場雨。

兩人都沒帶傘,而黎琛座駕所在的停車場還隔著一段距離。雨是在他們走到一半時倏而降至的,兩人只得急忙忙地尋了處檐角避雨。

冬天的太陽短命,下午四五點的光景,人間已經大暗。路燈提早亮起,橙黃色的一道道光柱,其間肉眼可見絨毛狀的細雨。

冬天下雨不常見,一下天就更冷,一陣風吹過,更要凍進骨髓裏。

季紹庭畏寒,這黎琛一向是知道的,立刻就解了風衣紐扣,將季紹庭收進了懷裏。

黎琛比季紹庭生得高,又常運動,一身都是結實的肉。季紹庭貼在他胸口,只覺黎琛連心跳都比他鏗鏘有力。

季紹庭就想自己這一年果然什麽都沒做,連身體機能都退化了。

黎琛溫熱的聲音落下來,問他這樣暖點嗎。季紹庭點點頭,說謝謝。

繼而就是一段靜謐。多得這沙沙雨聲,這段靜謐很舒適,至少季紹庭的社交本能沒有驅使他找些話來打破沈默。

他們等在商業街的一角。不算寬敞的街道裏有路人張開了傘,沒有傘的則匆匆尋覓避雨處。鉛灰色的天霧沈沈地壓下來,被雨沾濕後的柏油路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檐角投下一處陰影將他們藏匿其間。季紹庭偷偷擡頭看了眼黎琛,發現他正閉著眼,密而長的睫毛合攏一起,而嘴角有著淺淡的笑意。

季紹庭的心尖驀然一陣酥麻,隨之又無端有些懼怕與期待,他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麽感覺。原來五味雜陳是這樣一回事。

他們在同一件風衣之下互相汲取熱度,這件事單從字面來看就已溫柔至極。

黎琛很少對他溫柔,而一旦他放軟姿態,季紹庭此前努力築起的心防就會開裂起隙。

就好像從倫敦回來以後,無論他多委屈,一見著黎琛桌面那張婚照,心也照樣融成一片。

黎琛說得對,他本來就是個容易共情、容易被感動的生物,何況是在這白晝與夜晚兩相交接的暗色裏。在暗色之中萬物隱匿又遁形,太輕易就有莫名其妙的情愫滋生出來,所以酒吧的光影才格外昏沈暧昧,以促成男男女女。

季紹庭一再叮囑自己冷靜冷靜,不能讓一切皆全前功盡棄。只要對黎琛沒有期望,他就不會再被傷害。

可偏偏在這時黎琛低柔地喊了聲:“庭庭。”

季紹庭面子裏子都討喜,誰見了都願與他熱絡,不一會兒就庭庭庭庭地喊上。是故他自小到大聽過無數聲庭庭了,可只有來自黎琛的呼喚最特別,一字一字都有獨屬於他的固執,固執到偏執。

季紹庭當然怕,可一邊怕一邊卻又無法抗拒。他回答他:“我在。”

他感覺黎琛收緊了摟在他腰間的手臂。

又來了,季紹庭想,這種強烈到粗暴的表達愛意的方式。

“你其實知道我心意的,”黎琛附在他耳邊,用急需證明的渴求語氣問,“對嗎?”

等同告白。

也對,這氣氛天時地利人和,黎琛不會放過的。季紹庭很想轉移話題,但他已經吃過一次教訓,知道轉移話題只會叫黎琛變得更加咄咄逼人,畢竟黎琛從來都不考慮他的感受,更不會給他時間捋順胸膛裏那紛亂的心路。

季紹庭難以自持地嘆了口氣,而黎琛緊張得連一聲嘆息都容不下:“你為什麽要嘆氣?”

“只是在想事。”季紹庭覺得這情況越來越難處理了。

“想什麽?”黎琛不住追問,“你難道還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嗎?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做黎太太的,只有你,庭庭,我只要你。”

所以黎琛以為做黎太太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對嗎?可他季紹庭根本就不想要啊。

這雨一時半刻沒有要消歇的意思,季紹庭無路可逃。黎琛又命令他看他,他只得擡頭對上他的眼睛。這人連眼睛都在逼迫他給答案,眉宇間有幾分戾氣。

季紹庭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如果自己坦誠說出上面那句真心話,黎琛真的會當場發瘋。

“你為什麽不出聲?”

因為不願意回應你這種自以為是的愛情啊。

“庭庭,你明白的,對嗎?”

簡直是要把他逼進絕路。

“庭庭,說話,”黎琛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因為季紹庭的沈默,因為心虛與害怕,他變得格外具有攻擊性,連語氣都重了,“我叫你說話!”

“我明白!”

季紹庭終於忍無可忍:“可是你非得要性嗎!”

他胸膛裏亂七八糟的一團,最清晰的就只有這一件事:他覺得黎琛旺盛的性欲很惡心。

季紹庭一向清心寡欲,但他也理解黎琛的需求,要紓解是無可厚非的,可他為什麽不能用些尋常的方法。

黎琛靜了有半分鐘才再開口:“你果然介意英國那一晚。”

不止英國那一晚,季紹庭心說,還有之後你意圖出軌而未遂的那一晚。

“非得要性嗎?”黎琛將季紹庭的質問緩慢地重覆一遍,季紹庭聽著就已經後悔將心底話說出口了。他跟黎琛根本溝通不來,說真話又有什麽用:“沒事了阿琛,忘了我說什麽——”

“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意,”黎琛將季紹庭的話攔在了半截,“那麽也就該清楚,我想和你做那些事才是正常的。”

季紹庭沒辦法不生厭:又是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黎琛繼續著他不容懷疑的發言:“我想上你,是因為你很有吸引力,這難道不是好事嗎?我對你毫無欲望你才該擔心。”

看,他早就說過了,他跟黎琛根本溝通不來,又為什麽要對著他講真話。

於是季紹庭擺出一副知錯的模樣,說他明白了。黎琛回他明白就好:“有不開心的事就得講出來,一直藏在心裏,我都不知道,也就沒辦法跟你說開了。”

原來這事在黎琛而言就算是說開了,用這滿是教書語氣的三言兩語。他自以為開導了季紹庭,卻沒有發現季紹庭的敷衍。季紹庭不知為何竟然想笑。

“以後都會告訴你的,”季紹庭現在說假話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在黎琛身邊他成為了一個很糟糕的人,“現在得趕快想辦法回家,媽等著呢,還得切蛋糕——啊阿琛你看,你覺沒覺得雨小了?”

季紹庭這是胡說八道,雨勢並未減弱分毫,但他實在不願意再同黎琛這樣磨耗下去了。回家以後有個陳阿姨在,季紹庭反而更輕松。

黎琛朝外張望了兩眼,說:“現在天氣冷,一淋雨就著涼,我們等一會兒再過去。等一會兒雨就停了,你才開始在南邊生活,這種陣雨很快就結束了。”

季紹庭就靜靜地等待,只覺一輩子的雨都沒這一場漫長。

黎琛想的卻正正與他相反。他自後攬住季紹庭,親吻著他耳畔低語:“而且,雨不停也很好。”

這一場雨不是雨,是夢境,將人罩進氤氳的白霧裏。

黎琛很滿意這出乎意料的天氣變化,給他制造了絕佳的機會與季紹庭坦白心意,再打消季紹庭的顧慮。他貼著季紹庭的耳廓,一聲庭庭喚得氣多聲少全是纏綿愛意:“如果你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我答應你,我們可以慢慢來。”

季紹庭的第一反應是:說謊。

黎琛如果真的願意同他慢慢來,方先就不會那樣急不可待地逼問他答案,現下也不會一再追問:“好不好?”

季紹庭望進雨簾深處,高高低低的建築低垂在逐漸深沈的夜色邊沿。

“好不好?庭庭,好不好?”

季紹庭早已學乖,假笑著回了聲:“好。”

雨的確再等一會兒就停了,季紹庭剛想走出這晦暗的檐角,又被黎琛拉住。

他回過頭來,發現黎琛的面色同往日有些分別,到底有什麽區別,季紹庭卻又說不上來。他聽見黎琛說:“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講。”

季紹庭等在原地,客客氣氣道:“那麽請講。”

黎琛收回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都正經起來。季紹庭不禁暗想這架勢,是有什麽重中之重的聖旨要宣布。

不是什麽聖旨,黎琛甚至低了音量,話裏有種極不自然的別扭:“英國那一晚,是我缺乏自制力,沒有考慮你是第一次,把你嚇壞了。庭庭——”

季紹庭瞪大了眼睛,眼見黎琛做了個深呼吸,唇瓣開合,說了三個季紹庭這一輩子都沒奢想聽到的字: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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