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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長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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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樓閣眾多,基本每一處寢宮都會配一間膳房,供夜食點心,做些能墊墊肚子的小玩意兒。

宏昭殿乃天子寢處,膳房都比別處大些,重黎四處挑挑揀揀,擇了些配菜,便開火煮面。

偌大屋子,平日裏都靜悄悄的,宮人往來,低眉斂目,大氣兒都不敢出。

忽然間飄出了暖烘烘的炊煙,倒像是染上了市井煙火,變得溫暖許多。

楚司湛也提過,讓他白天來,帶他去各處轉轉,備好酒好菜招待一番,可重黎說,他的身份,朝中那些曾在昆侖待過的臣子大多都認得,不便在人前隨意走動,每次都是黑燈瞎火地跑來轉一圈兒,實在困頓了,才在宏昭殿的偏殿裏小憩幾個時辰。

一早醒來,榻上的被褥早早就收拾過了,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望著重黎在竈臺便忙碌的背影,總教他想起從前,師父還在的時候,天虞山映華宮裏,就常見這般光景。

熱氣騰騰,潤濕眼眶。

想得出神了,連重黎走過來都沒察覺到。

一碗長壽面擱在他面前,白凈的面條上一片刺目的紅,驚得楚司湛猛一哆嗦。

“這麽多辣椒?”

一語驚醒夢中人般,重黎僵了僵,愕然道:“抱歉,許久不下廚,走神了,還以為”

以為什麽,他沒能說下去。

後半句如鯁在喉,再想下去,酸澀就止不住了。

楚司湛自是曉得他想到了誰,誰才這麽喜歡吃辣,他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將辣椒撥到一邊,夾起面條才吃一口,不知是辣的還是悲傷猝不及防,眼眶就紅了。

他擡起手,想擦掉眼角的淚,可手上也熏到了辣味,越擦越疼,越疼就越想哭。

這麽多年都挨過來了,如今因為一碗面,居然委屈得忍不住掉眼淚。

堆滿了江山社稷,四海安居的腦海深處,總還留著一點柔軟,記著那些陳舊的回憶。

在最無防備的時候,偷偷探出來,讓人潰不成軍。

看見他哭,重黎只覺喉頭哽咽得厲害,別開臉,有些煩躁:“面該坨了,趕緊吃吧”

楚司湛使勁兒點了點頭,夾起面狼吞虎咽,翻起面來,下頭竟還臥著兩個酥香的荷包蛋。

吃過了面,楚司湛被辣得直灌水,喝了半壺涼白開,才緩過來。

“近來朝雲城附近,可有遇上什麽麻煩?”重黎忽然問起。

“倒也算不上麻煩”楚司湛微微蹙眉,“城外東出十裏的山中,近來常有賊寇出沒,若只是攔路打劫,派人過去逮捕便可,可半月來頻頻有孩童失蹤,抓回來的賊寇卻一問三不知,此案有些棘手,但並未牽扯妖邪之流,也就不曾驚動道君們,交給雲霆去辦了。”

“抓人販子?”重黎面露狐疑,沈思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小坐了須臾,他起身欲走。

楚司湛看了看時辰,道:“你這些年總這麽來去匆匆的,各處的傳聞朕也聽說了,你是真打算讓魔族向善,痛改前非了?”

重黎已然踏出屋外,側目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語。

沈默片刻,門外傳來一聲嘆息。

“早點歇著吧,生辰快樂。”

“哎”楚司湛追出去,餘音尚在,這庭院裏,卻只剩他一人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沿著抄手游廊,走回寢宮。

因重黎在此,他方才已經屏退了所有宮人,命他們今夜不須前來伺候,故而眼下這宮殿裏,靜得很。

合上門不久,他正拿帕子擦臉,忽然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

他平日一直習武強身,耳力還算不錯,本以為是重黎忘了什麽,去而覆返,可站在玄關處等了好一會兒,仍沒有聽到敲門聲,不由起疑。

徐公須得明日一早才過來伺候,這個時辰,還有人敢闖宏昭殿?

身為國君,除了勤勉朝政之外,最要緊的便是防火防盜防刺客,雖說皇城守備森嚴,但你有張良計,他有過墻梯,這些年刺殺的手段可謂層出不窮,光是下毒都被翻出花兒了,更不用說背後冷箭。

門外之人還未離去,不知在等什麽,細微的挪步聲教人頭皮發麻。

這麽耗著不是法子,猶豫再三,楚司湛拿起了架子上的佩劍,放輕手腳,靠近殿門。

四下岑寂,沒有任何風吹草動,也沒有感覺到殺氣。

僵持良久,門外傳來了布料滑過墻面的窣窣聲,窗紙上映出一道人影。

楚司湛楞住了。

一個刺客,會靠在門上嗎?

他思忖片刻,心一橫,猛地將門拉開。

屋外的人猝不及防,別說站穩了,慌亂中腳一滑,直接囫圇滾進了他懷裏。

硬邦邦的腦袋,發上還戳著根玉簪,不偏不倚地頂到了楚司湛的胃,方才吃下去的長壽面都險些吐出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人,栽在他胸口的那人可就沒這麽淡定了。

“陛,陛下!”雲衡始料不及,慌忙從他臂彎裏跳出來,慌得直冒冷汗,“臣臣本想出來透口氣,回去時筵席已經散了,宮門也關了,剛巧看到陛下寢宮有煙火氣,就過來”

他尷尬至極,舔了舔發幹的唇。

“過來看看。”

楚司湛也沒料到會是他,吃驚之餘,也暗暗松了口氣。

“宮門戊時就關了。”

雲衡撓了撓頭:“臣多年不在帝都,忘了宮門鎖閉的時辰,陛下恕罪。”

放下懸著的心,楚司湛這才顧得上仔細打量他。

他的身量比從前三年前結實許多,也長高了些,但及不上他過了十五後抽條來得快,如今還比他矮半個頭。

當年的紈絝公子,成了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勇將,面目輪廓都深邃起來。

從前的懶散,都變得剛毅,器宇軒昂,往跟前一站,氣勢有些逼人。

楚司湛看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嘆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進來說話。”

他轉身往裏走,將劍擺回原處。

雲衡一怔,旋即跟了上來,夜裏風大,他想了想,還是將門帶上了。

一路進了內殿,卻見楚司湛已然脫了外袍,坐在龍榻上,熟練地添了盞燈。

昏黃的燈火裏,那張白凈的臉,像是蒙上一層光,三年不見,這眉眼愈發俊美。

不由得喉頭滾動,僵立於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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