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百六十九章 :追悔莫及的孤魂

關燈
鏖戰才罷,山野間殺氣蕭肅,濃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嘔,谷中已經沒有路可走了,遍地都是被撕裂,斬斷的屍體殘碎,這景象始終烙在他腦海裏。

他曾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血流成河的山谷裏,每每想起,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便會再度從記憶中被喚起,令他不寒而栗。

人的三魂七魄死後若沒有被勾魂使帶往酆都,多半會游蕩在生前常去,亦或是心中還有眷戀之處。

借過去的魂,覆生往後的人,本是悖逆天道的,但當初在十八層地獄,她的魂魄就是有所缺失的,這些年零零散散地落在各處,不為世間所容,亦是存在於天道之外。

故而此法才可行。

燈中的地魂指引他去尋她的七魄,七情六欲,凝聚在她降生於白辛城那一世。

而剩下的二魂,他卻是毫無頭緒。

置身於蒼梧淵的那一刻,介於死生一線的窒息感便再度湧了上來,風卷殘雲,天地昏暗。

他就像厲風中游蕩的野鬼,這片教人膽寒的熱土上。

衣擺掠過血河,沾了一身汙穢。

渾渾噩噩,不知歸途。

他在這荒蕪的山嶺間急切地張看著,山風冷冽,夾雜著血腥味,哪兒都看不到活人。

引魂燈也沒有任何反應。

時間拖得越久,他心頭愈發緊擰。

他以靈體回到過去,半人半鬼的身軀,無法在從前的時空逗留太久,在白辛成尋得七魄時,已經耗去不少時間,他不敢確定自己在這還能留多久,也不知蒼梧淵一戰結束後過去了多久。

聽聞當年酆都曾遣人前來收拾殘局,可如此浩大的“墳場”,怕是連如何著手都要思量許久。

他惶惶奔走,心中愈發不安。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了沙啞而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有如驚雷,狠狠砸在了他肺腑上,化為了利刃,紮出酸澀的痛楚。

他錯愕地回過頭,昏暗至極的天地間,一道白影影綽綽,像是從天而降的月華,執劍而來。

只是月華染了汙穢,孑然一人在屍堆間踉蹌而行。

除去厚重的鎧甲,荼白的紗衣染了大片的血漬,昳麗淒艷,在風中鼓舞,愈發顯得她消瘦虛弱。

她面色蒼白如紙,神色倉皇,與平日裏素然自若的模樣形同兩人,重黎卻一眼就認出了她,心中湧起一團不可名狀的歡喜,忙不疊朝她跑去。

一路磕磕碰碰,被屍骨絆了好幾回,跌跌撞撞到她面前。

他伸手想攔她,想同她說說話。

可她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便錯身而過了。

重黎一時惶然,又急急追了上去。

先想到的,是她對他失望透頂,不願再理睬他。

一陣心慌之後,才及細看。

卻發現好像不是如此。

“師尊?”他站在她正對面,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可他的師尊好似渾然未覺,偏過頭去,又朝另一處張看。

急切而不安,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可那雙滿是淒惶的桃花眼裏,怎麽都沒有他。

他不由得心頭發緊,卻不得不承認,她此刻是看不見他的。

他曉得自己此來是靈體,就如在白辛城一樣,活人根本看不到他。

她還是雲渺渺的時候,能看見他,恐怕是七魄掌陰,故而能視亡魂。

可這回,她卻是至陽的朱雀神尊。

看不見他,也是應當的。

雖如此,他好像還能碰到她,只是這等情況下,無論他做什麽,都是驚嚇。

怕是會被她當做還盤踞在蒼梧淵的妖邪,她手中還有寸情,他眼下這副樣子,定是受不住其靈威的。

於是,他捏著胸前的引魂燈,靜靜跟在她後頭。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這樣看她,不周山一戰後,都過去好多年了。

他琢磨著此處要取的是哪一魂。

天魂與命魂,在離體之前,都是一般模樣,其一司掌良知,其一司掌因果。

引魂燈將他帶到此處,多半是因燈中地魂對此處還有執念,生前對此處的記憶太過深刻,殘留著些許連系。

可他方才分明聽到她在喚“阿黎”。

她在喚他的名字?

她是來尋他的?

在極北之地做的那場夢猝然浮現出來,他猛一瑟縮,心如擂鼓,劇烈地跳動起來。

再看向她時,萬念交織。

別找了。

他忽然就慌了,急著想追上去,卻又生生頓住了腳步。

遲了。

這是過去。

攔又有什麽用呢?

她是歲月深處早已散去的雲煙,而他只是一縷追悔莫及的孤魂。

他能做的,該做的,是好好看著她,將愧怍的苦澀一並眼下,自食其果。

他狠狠擦了下發紅的眼角,抑住了悲慟,逐著那道背影繼續往前。

當年他昏死過去後,就什麽都不知了,從未想過,她會折回來尋他。

從未想過,她竟傷得這麽重。

白衣上的血,發黑的是妖獸濺出的,而赤紅的,永不會黯淡下去的殷紅,是她的血。

她的胳膊有些奇怪,握著劍的手細細地顫抖,沒走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來歇幾息。

橫掃四方的霄明劍此時成了拐杖,一步一步拄著前行。

他有好幾回都想過去扶一把,硬是忍了下來。

踏著屍骨趕路,極容易被絆住,何況她還穿著出戰的鎧甲,她便屈下身,撕了衣衫下擺,脫了甲胄,捧著一枚瑤碧石翻過屍山血海,找尋許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弟子。

一聲又一聲地喊著他的名字,嗓子早已啞了,咳嗽不止。

便是如此,也不曾停下。

跟在她身後的人早已濕了眼眶,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忍得骨節都在隱隱作痛,卻是說不出話來。

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當初到底倒在了哪裏,百裏蒼梧淵,她當真找了很久很久。

而他也一路緊隨,目光再不肯從她身上移開。

直到她手中的瑤碧石忽閃起來,那雙近乎枯竭的眼底陡然亮起一束光。

踉蹌著追去,最後跌在了一座屍山旁。

重黎吃了一驚,不假思索地暗中托了她一下。

換做平日,敏銳如她,定會察覺到不對。

可她眼下似是慌極了,怕極了,倉皇無措地丟了手中的劍開始挖那些破碎的屍骨。

一只斷手。

一顆頭顱。

尖銳的利爪,還有染血的甲胄。

她的雙手被割得全是口子,血淋淋慘不忍睹,可她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那些屍骸,連手邊的骸骨被人悄悄清理走了都未曾察覺。

瑤碧石的光亮愈發耀眼,重黎隱約看到石頭裏有一滴深紅。

似是血跡。

直到她從屍堆裏挖出一截蒼白的手,那掌心裏也有一枚熠熠生輝的瑤碧石,他才終於想起。

他的石頭裏,也有這樣一滴赤紅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