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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此心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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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碧石在多年以前,還不是什麽稀罕物什,招搖山河灘旁隨手一翻,就能找到一把。

陵光拿這石頭給他做信物的時候,他心裏其實有一絲嫌棄。

後來又總被“嚴加管教”,記憶中她的聲音總是冰冷的,不是在斥責他便是敷衍了事,他便總覺得她一點兒也不在乎他,才會用如此不起眼的石頭打發他。

瑤碧石中的一點赤紅,他早便留意過,只當是她輕視於他,連隨手撿塊石頭都是有瑕疵的。

至於其趨吉避兇之能,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噱頭,他從不指望。

獨獨令他感到古怪的是,每回他惹了事,身陷困境,她總能來得那麽及時。

似是一早便知道他出了事,游刃有餘地趕來收拾殘局便好。

卻沒料到,她手裏,也有一枚。

看著兩枚遙相輝映的石頭,他心中湧起巨大的駭然與錯愕,似是有什麽潛藏在記憶深處,隱晦不明了多年,一直沒被發現的真相在蠢蠢欲動,想要沖破桎梏,撕開他的胸腔,狠狠地噬咬他的血肉。

瑤碧石靈氣微弱,雖也會發光,但極其不起眼。

唯有成堆地鋪在河灘上,到了夜裏,才能瞧見瑩瑩微光。

怎會發出這樣耀眼的光華呢?

他從前只顧著恨她無情,怨自己豬油蒙了心,竟對她萌生傾慕之情,卻一直都沒有細想過自己戴了多年的瑤碧石有何不同。

那一點猩紅,又是什麽。

如今看著她手中的石頭,卻如同被利爪扼住了喉,終於想通了個中緣由。

修煉之人到了一定境界,能感念自己隨身之物的異動。

長瀲折發蓄入帝臺棋,相隔千裏,仍能知曉弟子安危。

這主意是跟誰學來的?

是誰教他的?

他怎麽都沒好好想想?

怎麽都沒懷疑過?

他的瑤碧石裏放的,若是她的血呢

若她一直時時牽掛著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子呢?

他何德何能,又將情何以堪。

尖銳的痛楚啃噬著他肺腑,他看著她推開斷肢殘屍,將過去的他拉了出來。

鮮血淋漓,面如死灰,胸口被挖出了一個可怖的血窟窿。

彼時他都不知,自己快死的時候,居然是這般模樣。

至此,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救了。

可陵光跪在地上,毫不猶豫地先封住了他周身幾處大穴,且止住了血,而後握著他的手,將自身靈流源源不斷地分給他。

她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緊咬著牙關,不肯松開他的手。

渾厚的靈澤在一點點修覆他慘不忍睹的經脈,將斷裂的骨頭重新接起,但他的心臟不知被那些畜生吞吃入腹,便是她法力滔天,也絕不可能再讓這顆心長回來。

她雙目通紅,剛剛救眾生於水火的神明跪在他身旁不住地落淚。

“你醒醒”

她的聲音哽咽而沙啞,再沒有平日的冷靜自持,哭得斷續破碎,無措得像是另一個人。

“別睡,聽師父的話”

那原來不是一場夢。

重黎眼前是模糊的,與在極北之地時不同,他一點都不覺得荒唐可笑了。

這不是上天給他的一點彌補。

是往他心上狠狠紮下的一把刀子。

她哭著說:“阿黎,你睜開眼,跟師父說說話。”

他便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疼得像是被撕成了碎片,快沒有知覺了。

破碎的哽咽終於溢出了口。

她猛然一頓,回過頭來,眼裏有了他的倒影。

卻沒有激起絲毫波瀾。

“不是讓你回昆侖山去嗎,怎麽跟來了?”

重黎微微蹙眉,不太明白陵光的話。

她面露訝異,覆又平靜下來。

山風蕭瑟,如細小的刀刃剮過皮肉。

只有她的聲音是溫柔的。

“也好,你且等一會,等我救了你師弟,再回昆侖許是有些艱難,便與你一同回山罷。”

她淡淡地笑了起來,褪去了平日的寡淡與漠然,柔和得不可思議。

誰的師弟?

這是過去的光景,他應當還躺在那,可如此一來,她看見的又是誰?

重黎愕然,那答案卻呼之欲出。

蒼梧淵一戰,神界損傷過半,能回到昆侖的仙家也都是重傷在身。

還有餘力出來尋她的,也只有長瀲了。

她無奈嘆了口氣:“他當初離開昆侖,是被傷透了心,說到底是我這個師父做得不好,打罵得太過嚴厲,他雖是妖族出身,但心是善良的,我想渡他的可惜我沒能教好他,也沒能教好你,是師父對不住你們”

“不,不是”他愧疚得無地自容,抓著她的袖子淚如雨下,“你沒有不好,也沒有對不住我們,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我們回家吧,師尊,我們回家吧”

他哀求著,揪緊了心口柔軟的布料,那道陳年的疤似也在譏誚他的愚蠢,妄想,天真。

毫不留情。

她很平靜,伸手撫過他的頭發:“再等一會。”

她側目看向地上血淋淋的人,苦笑了聲:“他這麽恨我,還肯來助戰,我這個做師父的,怎麽能讓他就這麽死了”

重黎心疼欲裂,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別,師尊我不要你回頭了,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他期期艾艾地哭著

陵光卻似已經聽不見他說了什麽,轉過身去,曾經牽著他走過昆侖漫漫長階的手精準地刺入胸膛,剎那間,血如泉湧。

他攔不住已經發生過的事,而她卻覺得不夠似的,攫著血肉,將一腔滾燙赤誠生生剜出,蓄藏了長生之血數萬年的朱雀之心在淒冷的天地間熠熠生輝。

她只是蹙著眉,忍下了尖銳的痛楚,將這顆心徐徐推入他體內,有力地跳動起來。

連上了經脈,續上了斷骨,皮肉滋滋生長。

她看著滿手的血,忽地笑了聲。

重黎想起了自己睜眼的那一瞬,記住的是她決然而去的背影和抱著他痛哭的餘鳶。

他只記得那熨帖溫暖的懷抱,卻不知真正滾燙的,是她給的這顆心。

錯了,全錯了。

認錯了人,報錯了恩。

這麽多年,他恨了她這麽多年啊!

鐵石心腸?誰鐵石心腸?

誰不配有心?

是他!是他啊!

無盡的悔意與悲慟洶湧地撲殺而來,他終是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她的血貼在他的胸膛,浸潤了多年的疤痕,那痛楚也被再度喚醒。

他跪著,嚎啕著,像抱住了年少時被搶走的一顆糖。

重嘗這滋味,苦得他不住地抽噎。

他不肯再放手,像是要與她的血融在一起。

“我錯了,我錯了”

他口中不斷重覆著這句話,仿佛除了這一句,他已經不知該如何彌補這五千年的錯怨。

陵光卻搖了搖頭,一直看著地上還未醒來的人,眼前的人不是當初的長瀲,聽著這哀痛的哭聲,她似是也覺得有些後悔。

沈默良久,卻是說出了和他夢裏聽到的,截然不同的話。

“若我不是上神,此生定會大有不同吧”

她笑著,很是耐心地同他說:“阿黎那麽恨我,換心一事你我知道就好,不必告訴他,也不必告訴任何人。”

“不,我”他急切地想要否認。

她無力地垂下了手,釋然地笑了笑。

“我與他師徒緣分已盡,他恨我,說不定還肯聽你說幾句,你若是願意,往後多提點他幾句,勸他好自為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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